吹梦到西洲 第21章

“不急,”梁夜向庭中望了一眼,“鬼怪昼伏夜出,现在施法只是无用功。”

苏廷远道:“那仙师好生歇息,以待天暮。”

梁夜:“虽不能施法,亦须筹备法器用具。有劳苏居士,安排车马送我等入城。”

苏廷远脸色微变:“寒舍备有香烛符纸等物,仙师尽可取用,若还缺什么,叫小僮去采买便是,不必亲往。”

海潮道:“这芜州城咱们还没逛过呢,正好进城瞧个新鲜。”

她说得这样直截了当,苏廷远不好再说什么,便吩咐奴仆准备车马。

海潮又道:“刚才那个小僮,李管事那个干儿,他不是没事可做么?叫他陪我们走一趟。”

苏廷远还想说什么,海潮不等他开口,接着说:“对了,我们捉鬼不收你的钱,那些法器什么的可不便宜,总不能叫我们倒贴的,还有出门在外,总要吃个茶,用个饭之类……”

苏廷远无可奈何:“自然自然。”

便即叫来奴仆,吩咐去账房支钱。

“小仙师,可还有别的吩咐?”苏廷远对海潮道。

他话音里带了点半真半假的揶揄,海潮却浑然不觉:“暂且想不到别的,想到了再同你说。”

出得李管事的小院,程翰麟长舒一口气。

海潮问他:“刚才看见什么了?脸吓得煞白。”

程瀚麟苦笑:“这回倒是没看见什么,只是一靠近那屋子,便觉足底生寒,隐约听见墙里有异声。”

“是哪种声音?”海潮问。

程瀚麟摇头:“说不清楚……我怕重蹈覆辙,不敢靠得太近。或许只是我神思恍惚,听错了而已。”

……

不多时,车马和钱都准备停当,四人刚到大门口,便看见庾县尉一行人正准备打道回府。

庾县尉看见他们几人,脸色便是一落,转过头,用力地一蹬踏马石,便要上马。

梁夜却走上前去:“庾少府请留步。”

庾县尉微微觑了觑眼,眼神更显锐利。

他冷笑道:“道长有什么赐教?”

梁夜仿佛听不出他言语中道讥嘲意味:“贫道欲和少府合作。”

庾县尉像是听了什么大笑话,向随从们道:“你们听见了么?这位道长要和本官合作!”

随从们哄笑起来。

庾县尉抬了抬手,笑声戛然而止。

“庾某这里既不需要做法,也不需要念咒。”

梁夜依旧不卑不亢:”如此说来,苏府的命案,少府已有头绪了?”

庾县尉嘴角讥讽的笑容一窒,嘴唇微微扭曲。

“事涉怪力乱神,贫道未必无用。”梁夜退了一步,语气诚恳。

“这么说,道长有头绪了?”

梁夜颔首。

庾县尉盯着他的脸半晌,方才道:“怎么合作?”

“贫道五日内替少府查明此案来龙去脉,”梁夜道,“作为回报,请少府帮贫道查两个人的下落。”

庾县尉沉吟片刻,一甩头:“何人?”

“一个是苏府的秦姓医女,昨夜不知所踪,下落不明。”

“另一个?”

“建业洞玄观的道士。”

庾县尉笑道:“这买卖倒是庾某占便宜。”

顿了顿:“那道士的下落不必查了。今早城郊山林里有猎户发现一具男尸,身上有过所,正是洞玄观的道士。”

“死因为何?”

“大约是行夜路,遇上了谋财害命的贼匪,”庾县尉道,“这种事司空见惯。”

梁夜颔首。

“五日,说定了。”庾县尉道。

“好,也请庾少府费心。”

庾县尉翻身上马:“庾某就算把整座芜城翻个底朝天,也把那秦医女给你找出来。”

第17章 噬人宅(十三) “你可曾听说过我和侍……

梁夜伤了腿不能骑马,程瀚麟便也与他一同坐车。

上了车,程瀚麟长出一口气:“方才真是捏了一把汗。那庾县尉眼高于顶,又如此嫌恶我等,未曾想竟会点头。”

梁夜道:“若能破此案,他必定声名大噪,宦途通达,若不能破,于他亦无损。他没有理由拒绝。只要有利可图,仇人也能握手言和,何况只是些许意气之争。”

程瀚麟瞥了一眼他冰雕玉琢般的侧脸,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想到我一介商贾,还不如子明你看得通透。”

梁夜容色淡淡,显然并不在意他的夸赞。

这两日相处下来,程瀚麟已知道他性子冷,没放在心上,又道:“对了,子明方才勘验尸首的本事真是让我叹为观止,霜署(1)还教仵作的本事么?”

梁夜眉头动了动:“御史台?”

程瀚麟懊恼地拍拍脑门:“我又忘了,这三年的事你想不起来。”

顿了顿:“不过当初听说你进了宪台,我还颇有些意外。”

“为何?”梁夜问。

程瀚麟搔了搔后脑勺:“读了子明这么多锦绣文章,总觉你会释褐(2)校书郎或正字(3),宪台自然也好,只是……总觉有些萧寒肃杀之气……”

梁夜道:“你可知我是何官职?”

“自然知道,”程瀚麟道,“是监察御史。”

梁夜蹙眉:“监察御史并非进士起家官。”

“是天子下敕,破格录用的,”程瀚麟觑了觑他脸色,“听说卢侍中对子明十分赏识,一力保举。”

梁夜一听“侍中”两字,脸色便是一冷,眉宇间笼了层阴霾。

良久,他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我和侍中之女的传闻?”

神色如常,声音里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当然听过!”程瀚麟没觉察出他异样,没心没肺地道,“曲江池畔,杏林探花,卢侍中千金对子明你一见倾心,可是当时一段佳话呢!”

他自顾自夸了一通,什么“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佳偶天成”,半晌没听见梁夜有什么反应,心下奇怪,一转头,看见梁夜双眉紧蹙,脸色青白,手指死命抵着太阳穴,显然十分痛苦。

程瀚麟急得手足无措,向舆人喊:“停下!停下!等等别停!去医馆!赶紧去医馆!”

梁夜抬手制止他:“无妨,我没事……只是略微有些头疼……”

程瀚麟将信将疑:“当真不用去医馆?”

梁夜闭着眼睛靠着车厢壁,摇摇头:“不用。”

海潮坐在后面的马车里,隐约听见程瀚麟喊停车,撩开车帷冲前面喊:“怎么了?”

程瀚麟的脑袋探出来:“子明他……”

话未说完,便被梁夜制止,他只得改口:“无事无事!海潮妹妹放心吧!”

海潮坐回车里,放下车帷,嘟囔道:“这程瀚麟,成天一惊一乍的。”

陆琬璎抿唇笑了笑。

海潮把膝上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把里边的铜钱和银锭数给陆琬璎看:“苏廷远倒挺大方,给了这许多银饼子,外加五贯钱。”

陆琬璎道:“海潮真厉害,换作是我,不知该怎么开口。”

海潮一笑:“我们办事他出钱,不是天经地义么,我们已算良心的,遇上无良的道士沙门,非得狠狠敲上一笔呢。”

陆琬璎有些惆怅:“话虽如此,我却做不到。”

“陆姊姊同我不一样。我一个人讨生活,要是脸皮再薄些,骨头都要叫人啃光啦。”

此言一出,两人都想起李管事那具干干净净的骨架。

海潮见陆琬璎双颊血色尽褪,忙扯开话题:“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银饼子呢!”

海潮拿出块莲花形的银饼子掂了掂,“陆姊姊你看。”

陆琬璎接过来,也赞叹道:“是手工錾刻的,真是精巧。”

她眼中升起雾气,怀念道:“从前阿娘在世时,逢年过节便叫匠人錾些花巧的金饼银饼,分给族中的孩童,每个只有半两重,煞是可爱。”

她顿了顿:“阿娘闺名中有个梅字,她的银饼子上也常錾一朵梅花。”

“陆姊姊家拿来花用的银子,也錾得这么好看么?”海潮问。

陆琬璎摇摇头:“这些錾花的银饼,多是拿来把玩,或是节下送礼、赏人的。”

“那这苏家可真撒漫,日常花用的银子还费这手工。”海潮咋舌,却并不放在心上,只将银饼放回去,把包袱原样包好。

车轮辘辘,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市坊附近。

街衢中的车马和行人渐多,肥马轻裘的士人连骑相过,服饰鲜涣的丽人三两成行,更有商贾裨贩,或肩挑手扛,或牵着满载货物的骡马,熙熙攘攘地往坊门行去。

海潮长这么大,进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忍不住撩起车帷往外看,一双眼睛应接不暇。

陆琬璎起初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慢慢的也倾身上前,与海潮凑头一起张望。

“这芜城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可真热闹。”海潮道。

陆琬璎若有所思:“‘芜城’二字,大约取自鲍参军《芜城赋》,即是广陵,也就是我朝的扬州城。看此地风土草木,应是江南无误。不过身处异境,虚虚实实,无从考证。”

“陆姊姊懂得真多。”海潮由衷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