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11章

梁夜走进房中,郑夫人面朝里卧在榻上,手脚都被绢纱缚住,手腕已经磨出了血,但她似乎全无所觉。

郑管事派了两个健硕的仆妇轮流看守她,顺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虽是嫌犯,官府一日未定罪,她就还是郑家的夫人,日常起居上郑管事并未苛待她,将她的手脚缚起来也是为了防止她想不开自行了断。

“海潮在哪里?”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听不见声音,”昙远提醒他,“与人对话需要看着人的口型。”

梁夜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得见。”

郑夫人仍旧一动不动。

“让她转过来。”梁夜向看管她的仆妇道。

那仆妇纳罕地看了眼少年,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昙远。

昙远点点头:“按他吩咐做。”

仆妇道了声“是”,强行将郑夫人翻转过来。

然而郑夫人仍旧紧闭着双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好像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把她眼皮撑开。”梁夜冷冷道。

仆妇略一迟疑,还是伸手去扒郑夫人的眼皮。

郑夫人对那仆妇怒目而视,用力摇头,将她的手甩开。

但她并未再闭眼,只是用讥嘲的眼神望着梁夜。

“她在哪里?”梁夜一字一顿地问道。

郑夫人露出个淡漠的微笑,目光动了动,似有些许怜悯之意。

“她还活着。”梁夜道。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姑获鸟在哪里,否则我就杀了你。”梁夜道。

郑夫人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昙远叹了口气:“我审了她一日夜,她不在乎生死。”

连生死都不在乎的人嘴里能挖出什么呢?

郑夫人满不在乎地看着他们,嘴角仍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

梁夜忽然一笑:“那就找她在乎的东西,或者人。”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不安。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布满疮疤的半张脸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从容,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自然没有在乎的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身外之物。

“可知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梁夜问。

郑夫人狐疑地看着他。

“昨日你本可以让鸟妖将你带走,你却没有。”

郑夫人不由自主地觑了觑眼。

“一开始那妖物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中途又改了主意,顺势让它带走了海潮,目的其实是同一个——阻止我继续深挖下去。”

他顿了顿:“你想让这桩案子就此了结。除了大娘子和椒桂的证言,其实我们并没有其他证据,但你却立刻就认了罪,而且交代案情时巨细靡遗,仿佛生怕我们不相信。”

郑夫人别过脸去。

“可是细想他们的证词也很怪,不是么?”梁夜接着说,“你要操控鸟妖杀死丈夫,为何要亲自到场?即便有不得不露面的理由,又为何不将他迷晕?或者用姑获鸟的妖法让他或者大娘子陷入沉睡?你怎么能确定郑郎君不喊出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其实反过来才对,你知道他一定会道破你的身份,让大娘子听见。”

“还有那双木屐,鞋底和留在廊庑上的屐印上都沾有湿土和草茎,从郑郎君住处到大娘子的院子都是石板路,即便在别处沾染,若他是从院外一路走到房门口,湿泥也早就蹭掉了十之七八,绝不会在廊下留下这么明显的屐印。”

昙远彻底让他弄糊涂了:“那这鞋印是怎么留下的?他不是从院门走进来的,难不成是翻墙的?或者飞过来的?”

梁夜瞥了他一眼,竟然点点头:“没错,他是飞过来的。”

昙远张了张嘴,一时以为他在说笑,但少年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情,这也不是说笑的时机。

“是鸟妖带着他飞过来的。”

昙远难以置信地看看梁夜,又看看郑夫人:“什么意思?难不成和鸟妖勾结的不是她……”

“是她,”梁夜道,“郑郎君被迷晕或打晕,姑获鸟将他从另一个地方带到大娘子房中,他屐底上的湿泥和草茎、枯叶就是在那里沾上的。”

他转向昙远:“你还记得郭娘子咽喉里找到的枯叶?”

昙远点点头:“是龟甲竹的叶子。”

梁夜道:“郑郎君屐底沾到的看似草茎的东西,就是半片龟甲竹的叶子,你将证物比较一下就能发现了。”

昙远愕然:“可还是说不通啊!我询问过当值的护卫和奴仆,他们都说见到了郑郎君,他们向他行礼,他还向他们点头了。”

“因为那不是郑郎君,”梁夜看向郑夫人,“是你假扮的。”

昙远:“可是……”

梁夜道:“你可以再去问问那些人,有没有看见‘郑郎君’的脸,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夏夜山中多蚊蝇,这些主人,无论男女,都会戴上帷帽、以纱遮面,只要穿上郑郎君的衣衫和厚底鞋,要在昏暗的光线中冒充郑郎君不是难事。”

“那大娘子呢?”昙远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也说父亲因为血点之事,来保护她。”

“她自然是听下人说的,”梁夜道,“当时已经天黑,她在自己卧房中,郑郎君身为父亲也要避嫌。”

昙远挠了挠头顶:“可若是像你说的那样,郑郎君的屐印又怎么会留在门口?”

梁夜看向面无血色的郑夫人:“因为她自作聪明,生怕有人怀疑到那个郑郎君是她假冒的,故意脱下死者的木屐,在门口留下屐印,证明他来过。”

“还有她夜里出门,恰好被椒桂撞见,也很不寻常,既然姑获鸟的歌声能让其他人睡着,为何单单留着椒桂一人?起初我以为她无意之间做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巧合太多,刚巧那夜只有她没睡着,刚巧她又看见郑夫人出门,刚巧翌日早晨她看见百濯烧血衣。”

顿了顿:“还有百濯烧的血衣,刚巧是御赐的料子做的,仅此一件。”

他看向昙远:“如果你是凶手,杀人时会特地穿上容易辨认的衣裳么?血衣会留到翌日再处理么?”

昙远紧紧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郭娘子的遗书,看着郑夫人:“难不成她也是替什么人顶罪?”

梁夜摇了摇头:“人是她杀的,她要遮掩的是别的事。”

郑夫人脸色煞白,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梁夜死死盯着她,声如寒泉:“还是不肯说?”

他向仆妇道:“把她拉起来。”

昙远骇然,将梁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她不肯说,那就只有带她去见大娘子,让她看着我问话。”梁夜道。

郑夫人并未看他的嘴,但却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的微笑也几乎维持不住了。

昙远却是越发不明就里:“大娘子怎么了?难道她做了伪证?”

郑夫人紧绷的身体略微松弛。

梁夜却摇了摇头:“那天夜里的事她并未说谎,我要问的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她在山中走失遭遇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是什么令她双目失明,又性情大变。”

郑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死命摇着头。

“也许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但是我会尽力让她想起来,”梁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无论用什么手段。”

说罢他转身便毫不犹豫地向外走。

身后,郑夫人喉咙里发出莫可名状的古怪声音,仿佛鬼哭。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那妖物的巢穴在哪里?”

郑夫人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眼束缚的双手。

昙远精神一振,向那仆妇道:“快去把那个名唤‘百濯’的婢子叫来!”

第165章 姑获鸟(三十三) “于是你放

昙远命人去唤婢女百濯, 郑夫人用力地摇头。

昙远会意:“你不想让那婢子知道?也罢。”

他转向那仆妇:“我们要审嫌犯,你先出去,在廊庑下等候,有事会唤你。”

仆妇答应了一声, 退至廊庑下, 掩上了房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三人。

梁夜冷冷看着郑夫人:“她在哪里?”

“你先别急, 她不会说话, ”昙远一边说一边打开案边的箧笥, 拿出砚台和墨,“我先研墨……”

“用不着,”梁夜道, “她会说话, 也听得见我们说话, 之前一直在装聋作哑。”

昙远的手一顿, 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梁夜, 有一刹那他怀疑这少年已经疯了。

“我知道海潮不见了你很着急,可是……”昙远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先前查顾家失火案的时候我就查过她的身世,问过几个奴仆都说她从小就是个哑巴。”

“你确定那些人说的是实话?”梁夜问。

昙远一愕, 随即道:“这件事与失火案无关,他们为何要在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谎?再说其他人也就罢了, 连从小带大她的乳母都这么说, 这事难道能瞒得过乳母?”

然而梁夜并未被他说服:“有的人或许是不知情,知道内情的人说谎, 也许是为了掩盖别的事,”梁夜道,“毕竟顾九娘失语之事, 牵涉到主人不堪的秘密。”

郑夫人失神地望着前方,眼神却空洞迷蒙,嘴唇不住地哆嗦,面容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起来,仿佛陷在噩梦里无法脱身。

梁夜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再说一个原本会说话的孩子突然变成哑巴,总需要一个解释。”

顿了顿:“就像原本能正常视物的孩子,突然目盲。”

郑夫人猛然一颤,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凶狠又惨然,就像被抢了幼崽的母兽。

昙远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梁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