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出去随你,”海潮道,“可是我必须出去。”
那只浅褐色的眼睛觑了觑:“这么说,你是在求我帮你?”
海潮转身便走:“谁求你!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可才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郑小郎拖长的声音:“别急着走啊——”
海潮停住脚步转过身,皱着眉盯着他,看他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我又没说不帮你。”
海潮仍旧虎着脸,不相信他有那么好心。
“帮你也不是不可以。”郑小郎故意慢吞吞地道。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条件?”
“学乖了,小耗子,”郑小郎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没什么条件,就是好心帮你。你只要告诉我,你和小夜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海潮不知道将西洲的秘密告诉秘境中人会有什么后果,自然更不可能透露给郑小郎这种人。
“什么什么人?”她佯装听不懂,“我们就是悲田坊的孤儿,还能是谁?”
郑小郎“扑哧”一笑:“几日不见,小耗子还学会骗人了。罢了罢了,谁叫我心善呢。”
海潮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人和“心善”两字放一起。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海潮摇了摇头。
郑小郎:“你不会找人打听么?”
海潮恼怒道:“我当然找人打听过,但是没人知道!”
郑小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聪明才智是全长在小夜一个人身上了么?”
海潮脱口而出:“不许你叫他小夜!”
“哟,”郑小郎眯缝起眼睛,“莫非只有你能叫?”
海潮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用你管!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要回去了,一会儿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别急,这时候不会有人来。”郑小郎道。
“那些孩子去哪里了?”
“他们去山里了,”郑小郎纳罕,“你不会找人打听么?”
海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当然会!我还没来得及仔细问。这是哪座山?”
“这不是凡间的山。”
“我当然看得出来,还用你说!”
“所以是哪座山有什么要紧?”
海潮一时语塞。
“你无需知道这是什么山,只消知道这里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就行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不还是不知道怎么出去,”海潮嘟囔道,“难不成你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那你是在逗我?!”
“虽然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尝试。”
海潮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只眼睛,狡黠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怎么试?”
“杀了那鸟妖。”郑小郎道。
海潮心头一凛,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为什么?”
“我猜这里是个幻景,”郑小郎道,“很可能还是鸟妖造出的幻景,那么只要杀死鸟妖,幻景自然就破了,你也就能出去了。”
海潮不禁有些吃惊,他们经历过几个秘境,对此并不陌生,可郑小郎一个秘境中的普通人,竟然也能轻易地想到这一点,饶是海潮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聪明人。
“你怎么知道这幻景是它造出来的?说不定是本来就存在的,它一直生活在这里呢?”她还是问。
“你还没跟他们去过山里吧?”郑小郎问道。
海潮摇了摇头。
“我刚来的时候鸟妖并未将我关起来,”郑小郎道,“我就同这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都丛林和山间有不少奇异的飞禽走兽,但都是无知无识的禽兽,没有哪一只像那鸟妖一样。”
“说不定它只是这座山的主人呢?”海潮道。
郑小郎眼中流露出笑意:“你想必听说了,我试着逃跑过。”
海潮点点头:“听说你要翻窗跳下去,你不怕跌死?”
“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跌死。”郑小郎无所谓地道,仿佛自己地性命是一张随手就能撕碎的废纸。
“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尝试逃跑,”他接着道,“随他们一起进山时我就想办法逃了。”
“你被人抓住了?”海潮问。
“没有,”郑小郎道,“根本没人拦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是无需阻拦,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山,世界的边界就是山的边界。”
“那边界外头是什么?”海潮讶异道。
“什么都没有,”郑小郎道,“白茫茫的一片,人走不过去,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其他方向呢?”海潮还是不死心。
“我摸着那道无形的墙走了一段,它应当是环形的,”郑小郎补上一句,“自然,若是你不信,可以自己花上十天半个月,绕着整座山走一圈。”
海潮没那么傻,当然她也没有十天半个月。
“杀了鸟妖未必能出去,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郑小郎道,“它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杀死姑获鸟……
这念头让海潮莫名有些抗拒,但是只剩下三日了,她必须想办法出去,否则她就会死在秘境里,若是那样……她根本不敢想梁夜会怎么样。
她定了定神:“可是姑获鸟那么大,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毕竟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中了它的一只眼睛,还是运气居多。
眼睛消失了片刻,一根东西从窗纸的破洞中掉了出来。
海潮连忙抬手接住,发现那东西长约七八寸,通体银白色,有些像草茎,但遍布着竹节般的茎节。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这古怪的东西。
“专克那鸟妖的毒草。”
第170章 姑获歌(三十八) 这里究竟有
海潮唬了一跳, 差点没把那根银白色的草茎扔出去。
郑小郎“咯咯”笑起来:“小耗子这么怕死?放心,那东西对人无毒,只能毒死鸟妖。”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便觉不对:“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知道它能毒死鸟妖?”
郑小郎拖长了声音道:“因为我的头颅里塞的不是稻草啊。”
海潮忍住肚子里的邪火:“那鸟妖在哪里?我要怎么给它下毒啊?”
“自己不会想办法?什么都要我教你?”郑小郎讥讽道, “你脖颈上安的是摆设么?”
海潮:“你非得这样说话?”
这下轮到郑小郎发起怔来。
过了会儿, 他轻笑了一声:“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的人。”
海潮有一刹那几乎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愧疚, 但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死她也不信这人会有愧疚这种正常人的感情。
“你既然有毒草,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她问道。
郑小郎抬手敲敲窗棂:“我被锁在屋子里,怎么下手?”
“第一天你不是没被锁起来么?这草茎是你跟着其他孩子进山那天弄来的吧?”
“小耗子不算太笨么, ”郑小郎语带讥嘲, “我没来得及下手就被锁起来了, 不可以?”
“就这么简单?”海潮狐疑道。
“自然, ”郑小郎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别问东问西的,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越是如此,海潮便越是怀疑他没有说真话。
“你没有骗我吧?”她问道。
“笨耗子,”郑小郎“扑哧”笑出声来, “我要是有心骗你,难道你这么一问就会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急什么,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 ”海潮拿他的话反驳他,“为什么你一开始拼了命想逃出去, 可是现在又改了主意?”
郑小郎打了个呵欠:“因为我觉着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衣食无缺,还不用读书上进, 除了身边都是傻子……可外面不也差不多么?”
“但你也说了这是幻境……”
“真假有什么打紧?”
海潮抿了抿唇:“姑获鸟把这些孩子抓来是为什么?”
郑小郎“嘁”了一声:“我又不是那只蠢鸟肚子里的虫,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去问别人罢。”
话音未落,窗户里便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显是他故意让海潮听见他走开了。
“等一等,我还没问完呢!”海潮大声叫道。
窗后想起无奈的声音:“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后娘为什么要把你抓到这里来?”海潮道。
“她和我有仇,你们不是都知道么?”不知怎的,一听她提起郑夫人,郑小郎声音里的笑意不见了,变得有些冰冷尖锐。
“既然和你有仇,为什么不让那鸟妖把你杀了,却把你带到这里来?”海潮忖道,又补上一句,“要不是因为你寻思,它都不会把你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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