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佯装揉眼睛,别过头去飞快地擦了擦,然后扯开话题:“那桥修得如何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昙远道,“今日已经修好了,郑管事已经遣了人快马加鞭去向会稽郡守禀报这里的事,明日官差应当就会来了。”
程瀚麟一惊:“师兄怎么办?要去山里躲一躲么?”
昙远苦笑:“我已躲了那么久,总不能躲一辈子。当初从建业逃走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将那顾家的纵火案破了,求一个公道,如今也算是了却夙愿,没什么遗憾了。”
顿了顿:“等官差到了,我便伏法认罪,听候官府发落便是。”
程瀚麟想劝,昙远抬手制止:“师兄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师兄为何叹气?”程瀚麟问。
“我查了顾九娘这么久,日日夜夜想着证明她是犯人,可如今她真的认罪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程瀚麟默然点点头,他已经从师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郑夫人可悲可叹,虽然她抓走了海潮,还害得梁夜一病不起,可他对她还是恨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廊庑上传来轻轻的木屐声响。
程瀚麟站起身:“想是陆娘子煎了药来了。”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进来。
程瀚麟不经意间瞥了眼窗外,却见窗纸上映着个人影。
“是陆娘子么?”他冲着那人影问道。
那人影一闪,随即廊庑上传来一阵迅疾的踢踏声。
“是谁在外面?!”程瀚麟一边说一边起身追了出去。
他跑到廊庑上,那人已经跑到了中庭,只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
程瀚麟很快便从身长和衣裳发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二娘子?”他吃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171章 姑获歌(三十九) “我不是你
“二娘子?”程瀚麟只觉莫名其妙,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童叫他喊破身份,脚下一顿,可随即便更快地向外奔去。
程瀚麟赶忙追了上去,奈何他如今也是一双短腿, 那郑二娘成天上房攀树, 比他灵活不少, 片刻便跑没影了。
程瀚麟没追到二娘子, 却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程公子小心!”来人道。
程瀚麟这才发现是陆琬璎, 停下脚步挠挠头:“陆娘子是来给子明送药罢?”
陆琬璎点点头:“今日同朱大夫请教了一番,又改了改方子,不知可有用处。”
程瀚麟看着她眼下的阴影, 知道她定是又熬夜钻研医书药典:“陆娘子也仔细身子, 万一你也累倒了, 更不知如何是好。”
陆琬璎点头道好, 又问他:“梁公子今日如何?可曾醒过?”
程瀚麟低落地摇了摇头:“方才看着似要醒转过来, 却只是说了几句胡话。”
“说了什么?”
程瀚麟回想了下:“似乎说了‘海’和‘换’,大约是梦见海潮了,后悔自己没能将海潮换下来……”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方才程公子急急忙忙是在追赶何人?”
程瀚麟这才想起方才的事,拍了拍脑门, 将发现郑二娘在窗外窥探之事告诉了陆琬璎。
陆琬璎自责道:“陡然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没顾上那孩子……有劳程公子将药送与梁公子服下, 我去看看二娘子, 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程瀚麟接过放着药碗的提篮:“也好,那就托赖陆娘子了。”
陆琬璎同他道了别, 便径直去了郑二娘的院子。
到了院中一问,婢女道她方才回来便吵着要睡觉,这会儿已经躺下了。
陆琬璎向庭院中扫了一眼, 见不过两日,地上便积了不少未扫的落叶,老嬷嬷和婢女都是无精打采、无所事事,显见规矩松弛。
男主人已死,主母又成了被羁押的嫌犯,小主人还是个孩童,奴仆们自然不会尽心侍奉。
陆琬璎想了想,向那婢女谎称是来替郑管事传个话,婢女见她只是个孩子,也不疑她,随意地朝房中努努嘴:“你自己进去同小娘子说吧。”
陆琬璎道了谢,走进二娘卧房中,见外间一个值守的老嬷嬷歪在榻上打瞌睡,有外人进来都没察觉,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她走进内室,见眠床的帐幔垂落着,还在轻轻晃动,显是郑二娘听见动静刚放下的。
陆琬璎抿了抿唇,向帐中那团模糊的影子道:“二娘子,你可醒着?”
“你出去!我睡着了!”帐中传来女童稚气的声音,嗓子有点哑,鼻音很重,显是刚哭过一场。
“我是悲田坊的陆琬璎,我不走近,就在这里同你说两句话。”陆琬璎柔声道。
“我不认得你!”郑二娘凶巴巴地道,“我不想同你说话!”
陆琬璎不以为忤:“我是海潮的朋友,你认识海潮罢?”
郑二娘不听还好,一听更恼怒:“望海潮说好要日日来陪我的,她说话不算数!言而无信!”
“海潮不是不想来,她是不能来。”陆琬璎道。
“为什么?”郑二娘道。
陆琬璎并未立刻回答她,反而道:“我可以走近些说话么?”
郑二娘迟疑道:“是望海潮叫你来的?”
陆琬璎:“海潮很不放心你,所以我才来替她来看看你。”
郑二娘吸了吸鼻子,咕哝道:“那你过来吧……”
陆琬璎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可我还是看不到你,你在哪里呀?”
郑二娘毕竟是个孩童,也不起疑,从帐幔间探出小脑袋:“我在这里呢!”
只见她头发乱糟糟的,鼻子上不知从哪儿沾了块灰渍,衣襟上也弄脏了,不过好在脸蛋依旧圆润,应当不至于缺衣少食。
“二娘子这两日过得可好?”陆琬璎还是问道。
郑二娘嘟囔道:“嬷嬷他们整天并头说悄悄话,有时候我喊他们,他们就像没听见似的,阿霜和阿雪不陪我玩,嬷嬷老忘记事,连阿师也不来给我上课了……”
“那大娘子呢?这两日你们不在一起么?”陆琬璎不禁有些困惑,郑三郎死后,大娘子便搬来与妹妹同住一个院子,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姊妹应该相互作伴、扶持。
郑二娘一提到姊姊,越发委屈了:“阿姊也不理我,成天待在房里不出来。我要去找阿姊,他们就劝我,说阿姊病了,要在房中静养,嬷嬷难得带我去一回,阿姊也不说话……”
陆琬璎只好劝她:“大娘子有恙也是无可奈何,她一定也想陪你的。”
顿了顿:“除了这些,下人们可曾苛待你?衣食上可有短少?”陆琬璎问。
郑二娘摇了摇头:“没有,衣食还是与从前差不多。”
“你的首饰、玩器可有遗失的?”陆琬璎仍旧不放心,又问道。
郑二娘更用力地摇头,从枕头下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玉老虎,玉质莹润,巧夺天工,即便对于出身世族的陆琬璎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竟然就这么给个孩童玩。
“是去岁生辰的时候母亲偷偷给我的……”郑二娘垂下眼帘。
见陆琬璎露出困惑的神色,她解释道:“我的生辰和祖父的忌辰是同一日,从来不过的。”
陆琬璎恍然地点点头,心里越发五味杂陈。
郑二娘将玉老虎放回枕边,又问:“我听见他们悄悄说要去别人家做工了……嬷嬷也要走了吗?”
她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别担心,”陆琬璎心尖一酸,忙轻拍她后背,“无论如何你的乳母都会跟着你的。”
她并没有骗她,像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就算父母双亡,孩子无论是被哪个族亲收养,乳母和贴身侍婢总是跟着走的。
郑二娘却并未因为她的话而安心,眼泪仍旧一串串地滚落。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陆琬璎:“他们说……母亲杀了阿耶,要被拉去砍头了……”
陆琬璎心头一跳:“是谁告诉你的?”
郑二娘摇摇头:“没人告诉我,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偷偷说的。是真的么?”
陆琬璎咬了咬嘴唇,不知怎么告诉她才好:“你方才去正院,是为了这事么?”
郑二娘垂下头来:“你知道了啊……”
陆琬璎点点头:“追你那小沙弥告诉我了。”
郑二娘别过脸去:“我只是想见见母亲。”
“郑夫人不在那间屋子里。”
“我知道,”郑二娘抽噎了一声,“我看见了。”
“你要见郑夫人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她……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郑二娘昂起头,露出倔强的神情,“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要去问母亲!”
她拉住陆琬璎的袖子:“你和那小沙弥、还有他师兄是不是一起的?我看见过你们在一起说话……你帮我好不好?”
陆琬璎有些为难:“我做不得主,但是我可以替你问一问。”
郑二娘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道:“你可以快些去问么?”
陆琬璎迟疑道:“假如问出的结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郑二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定是假的,怎么会是真的呢?”
“万一呢?”
郑二娘绷着小脸想了许久:“那我也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陆琬璎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好,我替你去问一问。”
郑二娘又问:“望海潮去哪里了?她何时回来?”
陆琬璎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当真?”小孩忘性大,郑二娘立即忘记了自己的心事,有些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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