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0章

回到正院,她路过厢房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郑夫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继女不在,她的神色与方才大相径庭,眉宇间的冷厉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层硬甲,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疲惫。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儿,陆琬璎先开口道:“二娘子回去又哭了很久,方才为何那么说?她伤透了心。”

郑夫人苦笑了一下:“比起我杀死她父亲,我这继母的几句话算什么?”

陆琬璎摇了摇头:“别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谁真心待他们好,他们心里很清楚。比起郑三郎这生父,你同他们更亲近。”

“亲近又如何,”郑夫人不为所动,“我终究是继母,不能越俎代庖。疏不间亲,我杀了他们的亲生父亲是事实。”

“可你是为了他们……”

郑夫人抬了抬手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自己。”

陆琬璎并未反驳她,只是蹙了蹙眉:“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他们姊妹?”

“怎么告诉他们?”郑夫人一哂,“难道告诉他们,他们的生身父亲是禽兽,侮辱了他们的兄长,我这后母看不惯他的兽行,将他杀了?”

陆琬璎眉头蹙得更紧:“有何不可?也许现下他们未必明白你的苦心,可有朝一日定会懂得的。”

郑夫人弯起嘴角,摇了摇头:“你还小,有的事不明白。他们可以有个杀人行凶的毒妇继母,却不能有个禽兽不如的亲父。”

“可父亲是父亲,他们是他们,父亲的罪孽与孩子何干?”

郑夫人浅浅一笑:“如何无关?他的恶名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压在他们肩头,直到毁了他们一辈子,把他们压垮。想到身上流着这种父亲的血,他们如何自处?他们兄妹又如何相处?

“大娘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已知道了吧?我已经让他毁了两个孩子,不能再把二娘也毁了。说出真相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思来想去,这恶人还是由我这外人来背最合适。”

陆琬璎说不出反驳对话来,可又从心底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重咬了一下嘴唇:“他坏事做尽却留下个慈父的身后名,而你明明是为了三个孩子好,却要付出性命代价,死后仍要背负恶名、遭人唾弃,你甘心么?天理与公道何在?”

郑夫人微笑着看了陆琬璎一眼:“若我看得不错,你应当出身高门华族。”

陆琬璎一愕。

郑夫人道:“我只是随便一猜,不必放在心上。你这样的出身,想必明白,名声有多重要。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小郎如何活下去?”

“可他是被禽兽父亲逼迫的啊!”

郑夫人用包容爱怜的眼神看着她:“父为子纲,只要有这一重身份在,无论生死,他都压在小郎头上,做父亲的哪有错处?就算是错的也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向小郎泼脏水?还有大娘和二娘,你猜那些人又会编排出多少肮脏的谣言?”

陆琬璎悚然一惊,她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一层。

郑夫人望向帘幕低垂的窗户,视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幔子:“或许有一日公道终会降临,但不是现在,现在名声比公道重要得多。”

“可是,你一死,他们便成了孤儿……”

郑夫人摇了摇头:“他们姊妹有族亲,有高门外祖,小郎再有几年就成人了,便可继承家业,到时候三兄妹相互扶持,日子不会差到哪里。”

“可是你呢?”陆琬璎道。

郑夫人似乎全然未想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恍惚:“我?”

陆琬璎道:“你本可以不死的,为何不让姑获鸟带你走?”

郑夫人低首浅笑:“弑父,与师长有染,杀夫,这就是我的一辈子,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么?”

陆琬璎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害了你朋友,我很过意不去,”郑夫人欠了欠身,“但是恐怕今世是无法补偿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陆琬璎转过身,只见昙远推门走进来,眉头深锁,脸色凝重。

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昙远看了一眼郑夫人:“会稽郡守郑郎君到了……”

郑夫人了然道:“他是想审问我罢?”

顿了顿:“有劳你同他说一声,待我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第173章 姑获歌(四十一) “我想死在

郑夫人沐浴更衣之后, 便被带去面见会稽郡守。

郑郡守按辈分算,是郑三郎的族叔,郑夫人与他只在婚礼和祭祖上有过几面之缘,也从未说过话。

郑郡守四十来岁, 高大魁梧、腰圆膀粗, 乍一看像个武夫, 与清隽斯文的郑三郎大相径庭。

郑夫人福了一福:“民妇见过郡守。”

郑郡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点了一下头:“按道理你该称我一声‘叔父'。”

郑夫人抿了抿唇, 淡淡一笑:“民妇不敢。”

郑郡守未再多言,直截了当问道:“三郎当真是你杀的?”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到了官府,你也是这句话?”

“是。”

“你可知谋杀亲夫当处何刑?”郑郡守又问。

“当处以极刑。”

郑郡守捏了捏眉心:“我可以将你送至会稽郡城, 亦可将你送回建业, 无论是由何地的官员审理, 此案案由清楚, 判罚亦不会有什么疑议, 不过死刑需要三司会审,陛下亲自复核,到弃市问斩,最快也要三五个月。”

他顿了顿:“在此期间, 你会被羁押在牢狱中……在里面恐怕不会太好受。”

郑夫人平静地听他说完:“郡守的意思是……”

“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 ”郑郡守道, “若是你愿意自行了断,给族中一个交代, 此事不必闹到官面上,你也可以走得体面些,仍旧以郑家妇的身份下葬。”

郑夫人弯起嘴角。

郑郡守皱起眉:“怎么, 莫非你宁可在牢狱中苟活数月?”

郑夫人摇了摇头:“民妇只是感慨,郡守如此处置,对民妇太仁慈了,民妇毕竟杀了郑家人,郡守为何不问缘故?”

“事已至此,你和三郎之间的恩怨我不想多问。”

“是不想多问,还是你们早知道郑三郎……”

郑郡守打断她:“我的确隐约听说过,三郎有……隐疾……”

郑夫人嗤笑了一声。

郑郡守眉宇间有些恼意:“你本可以私下找顾氏的族老、长辈商量,他们自然会告诫、约束三郎,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郑夫人冷笑:“民妇不敢苟同。民妇以为,郑三郎犯下的罪万死难赎!”

郑郡守万万没想到一个罪妇竟敢顶撞他这个一郡长官加上长辈,一时间既惊且怒,瞠目瞪视着她。

那丑陋的女子却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那目光如火,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烧化,将他的内心暴露于人前。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避开视线,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终究是杀了人,也已认罪伏法,那么偿命也是理所当然。如此处置,非但是为了郑氏,也是为了保全你顾氏的颜面,还有郑、顾两家的多年情谊。”

郑夫人颔首:“郡守思虑周全,民妇无有不从。”

她垂下头,行了个礼:“民妇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民妇死后,不想葬入郑氏祖坟。”郑夫人道。

郑郡守蹙了蹙眉:“莫非你想回顾氏?这我一个人不能做主,须与顾氏商量。”

郑夫人摇摇头:“请将民妇的尸骨抛入荒山野岭,或是沉入河中……悉听尊便。”

郑郡守面露惊诧之色:“这是为何?”

郑夫人低首一笑:“别让我这罪人玷污了郑、顾两家的坟茔。”

郑郡守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事后我会将你收殓,寻个地方下葬。”

“多谢,”郑夫人又道,“坟丘所在,就不必告诉那几个孩子了。”

郑郡守默然了一会儿:“我叫人备药酒,放心,那酒起效很快,不会疼太久。”

“多谢,不过不必了,”郑夫人道,“我想换种死法,还请郡守成全。”

郑郡守皱起眉头,谨慎地看着她。

“郡守不必担心民妇耍花招,民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没有本事逃,亦无处可逃。”郑夫人道。

“你想如何……离开人世?”

“火,”郑夫人道,“我想死在火中。”

郑郡守默然许久,终是道:“明日日出以前。若是天亮后还未了断,我只有亲自动手。”

……

海潮本想着第二天一定要起个大早,赶在那小怪物送饭前蹲守在门边,听到动静就开门,抓它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是这床太绵软舒适,还是幼小的身躯格外贪睡,她一不小心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和帐幔照在她脸上,才把她晒醒。

海潮连忙起身下床,跑到门边,打开门一看,饭菜果然摆在门外,已经放凉了。

她回屋子里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听见那熟悉的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连忙放下碗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待那声音消失在门外时,猛然打开门。

那怪物刚收起双翼落到地上,手里还拿着托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海潮这回终于看清了怪物的脸,不由自主“呀”地惊呼出声。

这怪物竟然是第一天进入秘境时,误入山中死掉的那个男童林三郎。

海潮并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她半夜偷偷去佛堂看过他的尸首,对那张支离破碎的脸记忆犹新,因此一下子认出是他。

虽然变成了怪物,但他的伤口却并未愈合,不知是谁将他的伤口用线缝上了。

那人的针线活比海潮好不了多少,针脚稀稀落落、歪歪扭扭,令他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个胡乱缝起的破布娃娃。

按说这模样非常恐怖,可海潮见了并不害怕,只觉他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