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24章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阿萱——”

阿萱忙站起身,把手中的一把草药放进阿水的背篓里,无奈地向海潮道:“他们找我去帮忙呢,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阿水吧。”

走出两步又转过身道:“我知道你是误会了阿雅才会打伤她的,我会帮你同伙伴们解释,若是有人对你无礼,你告诉我便是。”

她越是如此说,海潮的心脏就越是往下沉,想到她将要做的事,简直无地自容。

阿萱走后,她继续帮阿水采草药,不等日头升到头顶,两人便将小小的竹篓装满了。

许是因为阿萱从中斡旋的缘故,半日过去,那些孩子待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

“这些就够了,”阿水掂了掂背篓,高兴地道,“今天采了这么多,他们一定会让我一起和药。”

海潮已经打听过了,最后这些草药会被集中到一起,和糯米、蜂蜜捣在一起,搓成药丸,然后由大孩子送去给阿雅吃。

孩子们做事不会多么谨慎,而且她一整天寸步不离地同阿水在一起,没人会怀疑她身上藏有毒草,只要将郑小郎给她的毒草弄碎,混在阿水的背篓中,多半能让阿雅服下。

海潮思忖着,手心里沁出冷汗。

“望海潮,你在想什么呢?”阿水道。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女童涨红了脸:“怎么了?”

“我说你帮我看着背篓,我去林子里……有事。”

海潮明白过来:“哦!快去吧!”

阿水便即向林中跑去。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孩子们各自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留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入怀,摸出布包,展开帕子。

银白色的草茎透着不祥的气息,如死人苍白的指骨。

只要将它混进去,说不定就能回去了……尽管她不能确定,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试一试。

她用帕子包好,将毒草捏碎。

晒干了的草很碎,很容易便捏成了碎屑。

只要轻轻往里面一撒……

可是这么简单的事她却迟迟下不了手。

手里的东西仿佛重逾千钧。

就算她没做恶又怎么样?姑获鸟就是这个秘境的妖怪。

帛书上都说了要杀死妖怪才能离开秘境。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只是她也还罢了,还有梁夜他们……

海潮竭力说服自己,掀开帕子,对准背篓……

不行,她还是做不到。

她没办法为了自己和同伴活下去,就对一只无辜的妖怪下手。

她将帕子揪成一团,包起一块石头,打了几个结,然后用力地向幽暗的树林深处掷去。

不一会儿,阿水回来了,小手在溪水里洗过,湿漉漉的。

她惊讶地看着海潮:“望海潮,你怎么哭了?”

海潮这时才惊觉自己脸上有泪,她胡乱擦了擦:“没什么,风沙吹的。”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想起道懒洋洋的声音:“小耗子,真没用。”

海潮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脸色阴郁的少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来,谁能关得住我,”郑小郎遗憾地摇摇头,“我好不容易弄来那一株,叫你扔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海潮瞪着他:“你能出来,一定也有办法自己……”

“是啊,”郑小郎理所当然道,“可是我不想。”

“你不怕我真的……”海潮看了一眼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的阿水,没把“下毒”两字说出口。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我早知道你不敢。”

“我不是不敢!”海潮反驳,“我……”

“你不是不敢,你是个优柔寡断的滥好人。”

海潮:“你不是坏人么?怎么不见你比我果断?”

“因为那草根本毒不死鸟妖。”郑小郎狡黠地一笑。

海潮一怔,随即发现自己压根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不管那根是不是真的毒草,都已经被她扔掉了。

继续和这破孩子拌嘴也没什么好处。

她颓然地坐下来,想起梁夜他们,心里的难过一浪又一浪地涌出来。

“小耗子,”郑小郎走到她背后,捏了捏她的发鬏,“你不是一直很有劲头么?这就放弃了?”

“还能怎么样?”海潮道。

“说不定会有转机呢。”郑小郎道。

“你知道什么?”海潮并不相信他的话,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微渺的希望。

郑小郎摇了摇头:“还真是只笨耗子。”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

海潮抬起头,只见一片长云般的阴影掠过山峦,正向着山谷飞来。

第176章 姑获歌(四十四) “我本就是

昙远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 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昙生怎么会在里面?”

一个守卫道:“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一直守在此处,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发现, 那么大个人溜进去怎会看不到……”

陆琬璎此时也顾不得了, 向昙远道:“他有办法让他们看不见他!”

她一边说, 眼中不断涌出懊悔的泪水。

守卫们当然视作无稽之谈, 但昙远却隐约知道这几个孩子并非寻常之人, 心中一动,向那两个侍卫喝道:“开门!”

那凶巴巴的侍卫斜睨着他:“我们只听郡守号令,凭你这沙门也想指使我们?”

另一人道:“郡守命我等守门, 不得放人出入, 恕难从命。”

昙远无暇与他们争辩, 高声向着围墙内喊道:“昙生!昙生!你在里面么昙生?”

木材燃烧“毕毕剥剥”的声响中, 隐约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师兄!陆娘子!别担心, 我没……”

话未说完,只听“砰”一声巨响,未说完的半句话变成一声哀嚎。

昙远向那两个侍卫喝道:“那孩子在里面!快开锁!”

那凶巴巴的侍卫面露迟疑,摸向腰间的钥匙, 可他同伴却压住他的手:“慢着。”

昙远愕然地看着那面相和善的守卫:“等什么?!快救人啊!”

侍卫道:“郡守有令,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是误了郡守的事, 你担待得起么?”

“可是那孩子的声音你们也听见了吧?!”昙远因为慌乱与愤怒而口不择言起来,“是你们玩忽职守在先, 这才放了那孩子进去……”

陆琬璎赶忙扯他袖子,可是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了口。

昙远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果然,那笑面的守卫向同伴道:“哪里有孩子的声音?你听见了么?”

他同伴也回过味来,摇摇头:“没有啊,我也没听见,只有火烧木头的声音。”

笑面守卫向昙远道:“看来是你这沙门心智不坚,被妖魔鬼怪蛊惑了。”

看着火焰越窜越高,火光将子夜的天空映得通红,浓烟如黑云般越过围墙涌出来。

昙远一咬牙,便即向门口冲去。

可那两个守卫铁了心要将错就错,立马上前阻拦。

昙远身手虽然不错,但与两个精悍守卫缠斗,丝毫占不到上风。

陆琬璎想上去帮忙,可她一个世家闺秀哪里会打架,刚冲上前去便被一个侍卫大臂一挥,甩向一旁,重重撞在树上。

昙远向她吼道:“别掺合!快跑!”

陆琬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叫她去喊帮手。

可是这整座昭明寺,除了昙远之外,还有谁会帮他们?还有谁是可以信赖的人?

她仿佛抱着根浮木漂在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海上,茫然不知所往。

但她明白自己留下来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听昙远的话转身便跑。

“别让她跑了!”那笑面侍卫喊道。

他同伴便要去追陆琬璎。

昙远连忙冲过去,从背后抱住那侍卫的腰。

陆琬璎只听见身后骨骼和关节“咔咔”的响声、男人闷闷的抽气声,她不敢回头,咬紧牙关憋着眼泪,一个劲往前跑。

一个守卫将昙远的胳膊反扭住,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右臂,另一人一拳狠狠击在他腹部,昙远吃痛,浑身脱力,冷汗涔涔而下。

那笑面守卫见他疼得蜷缩身子,满脸冷汗,向同伴道:“罢了,毕竟是郡守看重的人,别做太过了。”

另一人冷哼了一声,松开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昙远躺在露水濡湿的地面上,鲜血和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往他口鼻中钻,火焰的声音听起来很渺远,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眨动着眼睛,血和冷汗还是往眼睛里淌。

火终于沿着廊庑烧到了门口,滚烫的热气像汹涌的浪涛翻涌。

两个侍卫受不住热浪,退到了数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