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34章

陆琬璎抿唇浅笑,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意味深长道:“是梁公子抱你来的,他说你昨夜饮了酒,夜里又没睡好,让你多睡会儿。”

顿了顿:“程公子已经来了。他们出去挖土了。”

“挖土做什么?”海潮纳闷道。

“把石室的门缝重新封上。”陆琬璎脸上的笑意黯淡了下去。

海潮知道她说的石室是指存放江慎遗体的那间石室。

一想起江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弥漫着一股尸臭味,不浓,但让人心情有些沉重。

她微微蹙起眉,梁夜每次回到窟庙都会去看一眼江慎的尸首,虽然知道他为人谨慎,但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思忖着,洞外想起脚步声。

是梁夜和程瀚麟提着布包着的泥土回来了。

“海潮妹妹醒了?”程瀚麟咧开嘴,笑着道,“不多睡会儿?”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没想到那奶酒喝起来甜丝丝的,后劲却大,我大意了。”

梁夜大约是挖了土的缘故,双颊泛红,与平日判若两人。

程瀚麟道:“你们聊,我先去封门。”

梁夜说了声“有劳”。

海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昨晚喝醉了,没在食肆闹出什么笑话吧?”

“没有,你喝醉就睡着了。”梁夜淡淡道。

“那我们是怎么回去的?”

“我背你回去的。”

海潮惊呼了一声:“你的腿脚没事吧?”

“无碍。”

“都怪我贪吃……”

“你我都不知那酒后劲大,别放在心上了。”

海潮点点头,提着的心瞬间落回肚里,心情刹那间松快起来:“还好我酒品一向好,喝醉了倒头就睡。”

梁夜目光动了动,神色有些古怪:“嗯。”

“程瀚麟一个人在干活呢,我们也一起去帮忙。”海潮道。

梁夜拦住她:“我去就行了,你宿醉未消,闻了那气味容易反胃。”

海潮想了一下,腹中确实有些翻江倒海,便没再坚持。

梁夜和程瀚麟很快便把门用碎石和湿泥重新填上,擦干净了手。

正巧祭坛上新的门也出现了。

这回的门看起来平平无奇,不新不旧,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题字,更没有什么可供推测的线索和细节。

可越是不起眼,越让人感觉里面隐藏着不祥。

海潮瞥了眼仍旧亮着的四盏魂灯,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她率先跨过门去。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之后,后背传来一股吸力。

当一切落定,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此时似乎是半夜,屋子里没点灯。

床上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不用看脸,甚至不用看身形,仅凭熟悉的气息她就知道那是梁夜。

人影动了动,他也醒着。

“我们在哪里?”海潮小声问道。

“我先起来找一下灯烛。”梁夜低声回答。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没费什么力气便在床边的小几上找到了灯台和火石。

梁夜将灯点上,微弱的火光中浮现出四壁和摆设的轮廓。

若不是盖在身上的衾被厚许多,空气也不似南方那般潮湿温暖,海潮几乎以为他们还在昨日那间客舍里。

逼仄的屋子、窄小的床、单调的陈设、榻边的长刀和行囊,都告诉他们,这是一间客舍房间,他们是旅人。

海潮挠了挠头:“这地方……”

话说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救命!救命!”

海潮毫不犹豫地掀开衾被跳下床,抓起榻边的长刀,便即向外冲去。

第184章 不羡羊(二) 再拖下去一

海潮未及细想, 抓起刀便奔了出去,梁夜也跟着跑了出来,但她跑得快,不一会儿背后的脚步声便远去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又干又冷, 冷风里仿佛夹杂着细细的沙尘, 扑在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她一个南方人, 只在第三个秘境里去过北方, 但也是第一回 体会到风沙扑面的感觉。

天气阴沉, 月亮躲在如墨的浓云背后,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一点吝啬的光亮。

远处传来更柝单调的声音,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是四更天。

柝声一止, 周遭便是一片寂静,只有肃肃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两声似远似近的求救,接着求救声也戛然而止。

海潮只能凭着方才的印象搜寻。

这客舍比她料想得还大,那求救声听起来似乎并不远, 但她已经跑过了许多间屋子,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干冷的风钻入她口鼻, 进肺腑, 像无数把小刀子切割着她的气道,海潮闷头跑了一阵, 不安从心底升起,仿佛船底裂开了一道缝,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有哪里不对劲。

她忽然后背上一凉, 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四下里实在太安静了。

半夜有人呼救,按常理即便没有人来救,也总有好事之人推开窗、推开门,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就算偌大个客舍只有他们和那女子两房客人,客舍主人和店伙呢?尤其是客舍主人,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也要担责任,听见有人求救总不能当没听到吧?

而且一回想,她方才经过的房舍、院落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客舍的屋子都差不多,总有些大小、位置的差别,怎么会一模一样呢?

还有最怪异的一点,她转过身去,看向空空荡荡的廊庑——梁夜在哪里?

梁夜是紧跟在她身后跑出来的,就算比她慢些,但他腿那么长,不至于落后太多,这会儿也该跟上来了,怎么会连个影子也不见?

“梁夜——”她大声向黑黢黢的廊庑尽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回声回荡在空空的廊庑上。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略一回想,便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对了,在第一个秘境中,妖宅作祟,她也遭遇过鬼打墙。

当时是怎么破局的?

是法螺!那贼秃的法器,自从他死了之后法螺就一直由程瀚麟保管着。

思及此,她刚雀跃起来的心脏又沉了下去,先不提程瀚麟在不在这客舍里,眼下她被困在不知什么鬼地方,怕是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又怎么告诉程瀚麟吹法螺呢?

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冲动,她懊恼地朝着近处的一棵没见过的秃树踹了一脚。

不过就算再重来一次,她多半还是会一头冲出来救人的。

正思忖着,忽然“呜呜”一声破空而来。

海潮精神登时一振。

紧接着,各种声音汇聚成的洪流一瞬间灌进了她的耳朵,几乎把她的耳膜冲破。

除了“吱吱嘎嘎”的推窗开门声、脚步声、住客们的议论声,还有牲畜的嘶叫声,听声音大约有数十头骡子、驴子和马匹,每一头都扯着嗓子大喊,仿佛见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牲畜的叫唤引得墙外的野狗群也狂吠不止,墙里墙外好不热闹。

海潮耳朵里嗡嗡作响,赶忙抬手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那嗡嗡声方才消停了些。

她往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亮着烛火的院子前,女子有些喑哑的哭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夹在嘈杂纷乱的声音洪流中显得很是单薄。

海潮推了推门,木门从里面闩住了。

她退后两步,气沉丹田,飞起一脚将门踢开,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冲了进去。

刚跳上台阶,房门便“砰”地一声从里打开。

一个身形高大、身披黑斗篷的男人低着头,打横抱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大步向院外走去。

女子满脸泪水,挣扎扭动着,可是却被那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海潮一见那“男子”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

乍一看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但仔细一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他的姿势有些僵硬,仿佛浑身的关节都升了锈,步伐又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给人一种地面也随之颤抖的错觉。

而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血腥混杂着腐臭,还有一种暴雨将至时尘土的气味。

加上方才的鬼打墙,海潮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怪物,至于是妖还是鬼就不好说了。

见到海潮,那东西也没有为非作歹被抓现行的心虚,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仿佛压根没看见她,想从她身边走过。

来不及细想,海潮握紧刀柄,横刀拦住它的去路,大喝一声:“站住!把她放下!”

怪物仍旧低着头自顾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身子快要碰到海潮的刀刃,方才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

海潮忽然意识到耳边断断续续的法螺声和那些纷乱的声音又不见了,只有寒风呜咽,吹拂着她跑散的发丝。

程瀚麟一定还在吹法螺,但不知为什么法螺声传不过来,许是因为太靠近怪物的缘故吧。

正当此时,寒风吹散了浓云,惨白的月亮从云隙中露出半边脸,洒下霜白的月光。

借着月光,海潮发现它不但用斗篷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乱糟糟的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蒙面的布脏得看不出颜色,简直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