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59章

琴师:“奴罪该万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二郎设计三娘与你私通,前来捉奸……”

“奴不敢妄加猜测……或者二郎君也是受人设计也未可知……”

话虽如此说,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几乎是确定了,设计这一局的,就是方二郎本人。

“你接着说。”方定安沉声道。

琴师继续道:“二郎君扯住奴,说要将‘奸情’禀告节帅,奴慌忙辩解,二郎君自然不听,奴心中惶恐惊惧,一时忘了尊卑,与二郎君扭打起来……二郎君怒不可遏,拔刀向奴腹部捅来……”

“莫非你报复心切,便杀了二郎?”方定安气息不稳,这几个字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便是借奴一百个胆子奴也不敢……奴中刀后倒地不起,二郎君便要拖着奴去见节帅,可就在这时……”

他那清秀的脸庞空白了一瞬,嘴唇仿佛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东西来了……”

“那东西?”

“就是那个活尸,妖怪……它捅死了二郎,用被子将昏迷的娘子一裹,便将她掳走了。”

“你为什么不喊人啊?”海潮问。

“奴腹上剧痛,血流不止,无力呼喊,很快便昏了过去。”

他又向方定安叩首:“奴句句属实,请节帅明鉴!”

方定安沉声问:“你说二郎是那尸怪所杀,那它用的是何凶器?”

琴师吞吞吐吐:“奴……黑灯瞎火,奴不曾看清楚……”

方定安向海潮道:“望小娘子,你与那尸妖交过手,你可看清楚那尸妖所用兵刃为何?”

海潮道:“是一柄长刀,比节帅侍卫佩的陌刀要略长一些。”

琴师连连点头:“对,对,似乎是一柄长刀,那怪物一进来便操起长刀捅入了二郎君的胸膛……”

海潮蹙眉:“那怪物的刀生了锈还卷了刃,而且杀死方二郎的明明是短刃,匕首或者短刀,你在撒谎!”

琴师只是拼命磕头:“节帅明鉴,奴说的都是真的!”

方定安冷笑:“你这番话错漏百出,如何”

“来人——”他扬声喊来侍卫,吩咐道,“搜查此人的住处和行囊,还有周围的池塘、草丛,若发现疑似凶器之物,或可疑之处,立刻来禀。”

梁夜淡淡地向那侍卫道:“有劳将他房中的桐木琴取来。”

匍匐在地上的琴师身子剧颤了一下。

方定安又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医官道:“看着他,别让他死了。若他是杀害二郎的凶手,让他就这么一死,太便宜他了。”

医官和奴仆便将那琴师从地上拖起来,搬回榻上,给他敷药止血。

那琴师一言不发,方定安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多时,侍卫抱了那张桐木琴来给梁夜。

梁夜将琴置于膝上,随意地拨了几个音。

方定安道:“这琴有何蹊跷?”

梁夜摇摇头,把琴搁在一旁的几案上:“是在下料错了,只是张寻常的琴罢了。”

方定安便也不以为意。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有侍卫来禀,道在送嫁奴仆所住的院子的水井里发现了一柄短匕。

方定安仔细比对了方二郎胸前的伤口,果然能对上。

“看来这便是凶器了,”他向那琴师道,“你还有何可狡辩?”

琴师不再辩解,他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丝毫不掩饰恨意:“方杜若该死!”

方定安握紧拳,竭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手刃仇人:“二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琴师转过头看向他,嗤笑了一声:“你的好弟弟,一路上对娘子心怀不轨,到了凉州,我以为他会收敛一些,可他却变本加厉。

“今日他与你撕破脸,在你那里受了气,便要报复在娘子身上。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他?我没骗你,他发现我对娘子有情,便设计要毁了娘子的清誉,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

他抿了抿唇:“没算到我残缺之身,不能人道……”

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

侍卫上前验了验:“节帅,他说的是真的。”

琴师一哂:“莫说我是残缺之身,即便不是,我也不会碰娘子一根头发丝。那禽兽为了诬蔑娘子与人私通,捅伤我之后便欲亲自下手……”

“你撒谎!”方定安断喝,“二郎绝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琴师冷笑:“好一个人人称颂的节帅,你难道不知你那好兄弟是何货色?你看不出来娘子有多怕他?可你却叫他来迎亲,任由他在接风宴上含沙射影,诬蔑娘子……你们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胆!”方定安的侍卫“锵”一声拔出佩刀,横在他颈间。

“你杀了我罢!你尽可以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却堵不住悠悠众口,”琴师闭上眼睛,笑着道,“早晚百姓都会发现他们的方节帅多么冷酷虚伪、薄情寡义!”

“慢着。”方定安沉声向那侍卫道,“就这样杀死他反倒如了他的意。”

侍卫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刀。

方定安道:“你究竟将三娘藏在何处?”

琴师觑了觑眼:“我已说过,她被尸妖带走了。”

“我不信,”方定安面沉似水,“若你真如自己说的那般痴情,她被尸妖掳走,你竟一点也不急?你不怕她被尸妖杀死?”

琴师:“因为即便被妖怪掳走,被妖怪杀死,也好过嫁给你方定安为妻!”

方定安:“不管她是被你藏起来,还是被那妖怪带走,我都会找到她。”

就在这时,有奴仆禀道,官差到了。

方定安去前院迎接,医官去廊下煎药,侍卫守在门口,房中一时只剩下海潮和梁夜。

梁夜与海潮耳语了几句,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外廊庑上,与侍卫搭起了话。

梁夜向床前走了两步,原本紧阖双目的琴师睁开眼睛,神色冷淡,语带讥嘲:“阁下有何贵干?”

“想同你聊聊。”

琴师冷嗤一声:“阁下深得方节帅信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你同我这杀人凶手有何可聊?”

梁夜走到榻前,拨了拨琴弦,转过身:“阁下琴艺卓绝,用的却是张走调的琴,这是为何?”

琴师脸色微变:“故弄玄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夜将琴抱起,走到床边,长指顺着琴身抚过,停在一处难以察觉的缝隙,如果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接缝处有些粗糙,缝隙有点大。

但是一看琴师那欲盖弥彰的表情,他便知道这缝隙是作何之用——那匕首的木柄可以拆卸,薄刃正好嵌入这道缝隙中,神鬼不觉。

“我很好奇,一个陪嫁的琴师,如何能将吹毛断发、锋利无匹的凶器带进守备森严的节帅府。

“又如何与自幼习武的将门子弟打个有来有回,还能一击即中,将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入他心脏,致他于死地。”

琴师咬了咬牙:“这些话,你为何不去问方定安?他定会赏你个官当当。”

“你原本应该刺杀方定安,为何不对他动手,却杀了方二郎?”梁夜道,“你是朝廷派来的死士,徐三娘又是什么人?”

琴师眼中闪过愕然,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当然是徐三娘,难道徐家女郎的身份还能作假?”

“听说徐三娘是徐尚书与夫人膝下唯一嫡出的千金,是他们夫妇的掌珠,而方定安是天子的眼中钉,早晚要拔除,他们怎么舍得送千金登上一艘注定要沉的船。”

顿了顿:“方二郎与真正的徐三娘有旧,又敏锐,几番试探便看出了她并非真正的徐三娘,他由此推测出朝廷很快要拔除方家这颗眼中钉,所以才想要逼反兄长。

“而你,在大震关为救徐娘子而被迫出手,让方二郎发现了端倪,他猜出了你的身份,今夜是想以把柄威胁你,让你去杀方定安。”

“什么设计陷害,都是你编出的谎话,你杀他,一来是为了保住徐娘子替嫁的秘密,二来是你到了凉州后改了主意,宁可叛变也不愿刺杀方定安。”

琴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方定安一死,河西必定大乱,兵连祸结,血流漂杵,不知多少土地要化作焦土。无论我对他这样道貌岸然之人有多嫌恶,凉州百姓在他治下安居乐业,都是不争的事实。”

顿了顿:“而徐娘子不过是徐氏旁支一个无辜的孤女,与这些纷争毫无瓜葛,平白无故被牵扯进来,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暂时保全方定安和河西军,也是保全她。”

“她在何处?”梁夜问。

“唯独这件事我没说谎,”琴师道,“她真的被尸妖带走了。”

似乎怕梁夜不信,他又补上一句:“她与方定安两情相悦,我将方二郎除掉之后,无人知道她是替嫁之身,她便是真正的徐三娘,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她藏起来?”

第207章 不羡羊(二十五) 嘴唇在他脸

“你信么?”回到房中, 听完梁夜的复述,海潮问。

“不可尽信,但也有一些真话。”

“你觉得徐娘子真是被那怪物带走了吗?”海潮蹙眉,“那琴师为何不担心?”

梁夜忖道:“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 徐娘子一个没有武艺的普通人, 要离开守卫森严的方府, 必定要借助其他手段。”

“除了那怪物还有谁?”海潮一问出口, 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旁, 还有绿宝石一般闪烁的眼睛。

会是他么?

他在方府里来去自如,而且他是方定安的副将,对节帅府的防务很清楚。

可是他有那么神通广大,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个人从重重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送出去吗?

“在想什么?”梁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海潮转过头, 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她连忙摇摇头:“我在想如果徐娘子不是被尸妖带出去的话, 还有谁能帮她从守卫眼皮子底下出去……”

“有办法。”梁夜道。

海潮扬起眉毛:“什么办法?”

“我们用过的办法。”

海潮吃了一惊:“你是说……我们的隐身符?”

梁夜点点头。

海潮往怀中摸了摸, 她那张还好端端的揣在怀里。

“应当是从玉书房中取得的, ”梁夜道,“昨夜我们用隐身符离府时,应当有人暗中跟随,发现了我们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