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你的腿脚受了伤?”徐三娘道,“是……他弄的?”
她甚至不敢说出方定安的名字,仿佛那名字会招来恶鬼。
方定安比恶鬼还可怕,他是活的食人怪。
怪物并未回答她。
“你要带我去哪里?”徐三娘靠在他穿着木甲的胸膛上,试着寻找心跳,不过什么也没找到。
怪物喉间发出两个音,仍旧含糊不清,但徐三娘莫名听懂了:“回家?你说要带我回家?”
怪物兴奋起来,点着头,发出一串激动的呜噜声。
“你家在哪里?”徐三娘问。
谁知怪物听了这句话,忽然沉寂下来。
不知为何,徐三娘感觉他很难过。
正想继续和他说话,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高大健壮、身经百战的魁梧男人才能发出的脚步声。
徐三娘转过头,看见月光洒在露湿的路面上,像油一样。
窄路两旁是低矮的泥墙,婆娑的树影,某道墙内传来一阵零星的犬吠。
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原来怪物带着她逃跑,连坊门都没法出,被方定安包抄过来堵在了断头巷里。
怪物笨拙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放到地上,挺身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刀。
几乎是同时,巷口的男人陌刀“锵”一声出鞘,锋利的刀刃闪着寒芒:“三娘,你以为凭这具活尸能护住你?跟我回去,我不会害你。”
他显然也受了伤,呼吸声很重,脸上满是深色的阴影,似是血。
徐三娘止不住抽泣:“方节帅,求求你放过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话音未落,她身前的怪物发出一声怒吼,挥着刀一瘸一拐地向方定安扑过去。
第219章 不羡羊(三十七) “我是将,
徐三娘眼睁睁看着方定安举起陌刀向那怪物劈去。
怪物以刀相格, 然而他那把满是豁口的生锈长刀哪里是精铁名刀的对手,交锋的瞬间便断成了两截,方定安顺势向他胸前劈去,只听“喀嚓”一声, 木甲崩裂, 方定安挥刀想再劈, 刀刃却卡在了裂开的木头里。
怪物扔下断刀猛地向前一扑, 像狼一样将方定安扑倒在地, 扼住他的咽喉。
方定安长刀脱手,鼻端满是腥臭气息,喉头被箍紧, 胸腔里的气被挤压出去。
他两眼翻白, 紧要牙关, 摸索到腰间, 抽出短匕, 向着那怪物脸上胡乱猛扎。
怪物被扎中左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自觉地抬手捂眼,手上不觉放松, 方定安喘了一大口气,抓住这转瞬而逝的机会, 当胸一脚将他踹翻, 双手握住长刀刀柄,一脚抵住他后背, 手脚同时用力,将那长刀硬生生拔了出来,照着怪物的头颅一刀砍下。
徐三娘吓得手脚冰凉不敢动弹, 连闭眼都来不及,好在那怪物就地一滚,刀没有砍中头颅,却砍在他后背上。
怪物发出一声闷哼,显是痛极。
徐三娘没来由一股钻心的疼,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方定安,你放过他!我跟你走!”
怪物转过头,向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方定安一怔,看看地上的怪物,又看向徐三娘,嘴角勾起个讥嘲的笑,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方定安何许人,会将一个与鬼物勾搭成奸的淫妇放在眼里?”
他的笑容极尽恶毒,如同一张扭曲狰狞的鬼面,趴在他原本俊朗坦荡的面容上:“本来我没想要你的命,既然你为了这腌臢鬼物背叛我,我便不能再饶你。”
即便知道他是杀害好几个女子的怪物,徐三娘听见这样恶毒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方定安提着刀走到那怪物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脚跺在他手腕上,用力碾着,听见怪物吼间发出痛苦的嘶吼,笑着向徐三娘道:“看这一身木甲长刀,倒像是前朝的兵卒,这鬼物在土里埋了数百年,竟然还知道痛。”
徐三娘只觉心脏也像是被人跺了一脚,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跪倒在地:“方节帅,世人都说你爱兵如子、高风亮节,求你别折辱于他……”
“世人说,世人说,”方定安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群氓知道何为高风亮节?他们为了果腹卖儿鬻女、同类相食,他们也能算是人?也妄想做人?他们配么?”
他的目光重又变得锋利,叫他看一眼仿佛会被割伤,徐三娘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要怪就怪你生逢乱世,这样可口又这样软弱,便只能充作他人口中食粮盘中餐。”方定安向徐三娘说着,抬脚踢向怪物的头颅。
只听“喀嚓”一声,怪物的脖颈似乎被踢断了,头颅诡异地歪向一边。
方定安还要再踢,徐三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头脑一热,猛地冲上去拖住他的腿。
方定安一愕,随即冷笑了一声,弯腰揪住她散乱的长发,将她往上提拽。
徐三娘痛得脱力,手不觉就松开了。
方定安将她拎起来一抛,徐三娘后背“砰”地撞到墙上,跌倒在地,痛得爬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方定安高举长刀,在徐三娘震惊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将那怪物的脖颈砍断。
怪物的头颅滚了滚,停在徐三娘身旁。
徐三娘恸哭了一声,伸手想去够那头颅,却被方定安一脚踩住手指,碾了碾。
接着他将女子拎起来抵到墙上,扼住她脖颈:“本来打算收拾了那鬼物再慢慢同你玩,你既心急求死,那便成全你。”
武人的大手犹如铁钳越收越紧,徐三娘心肺针扎般的痛,胸腔像是要裂开,眼前也越来越黑,仿佛有快看不见的黑布罩了上来。
就这样干干净净死了也好,好过遭受更多磋磨。
她垂下眼皮,看向躺在地上的无头尸首。
他究竟是谁?与她有何渊源?为何这样拼死救她?方定安说他是前朝的鬼,她自然不认得他,他是把她当作了谁?
只可惜他不能言语,她也要死了,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弄清楚了。
淡淡的遗憾和一切落定的释然混杂在一起,融成一种奇特的温暖,从心头汩汩地涌出来。
不知道他是谁又如何?至少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黄泉路上还能作个伴。
女子的颈项如花茎一般脆弱,方定安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它,可这滋味甘甜畅美,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他想要多品尝一会儿,故意控制着力道延长她的死亡。
他注意到徐三娘还在看那无头鬼物,哂笑道:“我是将,它是卒,就算再过几百年也得听令于我。它连人都算不上,同你一样是只两脚羊,它有刀便如羊有角,到底还是被吃的命。”
泪眼婆娑间,徐三娘依稀看见那无头的尸首似乎动了动,她想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可是眼前越来越暗,渐渐什么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行将沉入永眠时,忽然听见“喀拉拉”一阵响动,紧接着方定安发出一声痛嘶,扼住她咽喉的手也骤然一松。
徐三娘犹如溺水的人探出水面,大喘了一口气,身上有了些力气,连忙掰开他的手指,一矮身从侧边钻了出去。
她回头一看,只见那怪物无头的身躯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满是污泥的手从后面掐着方定安的脖颈。
那模样诡异骇人,可她却莫名不觉害怕,只是心酸。
怪物滚落在地的头颅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般的声音,徐三娘不知怎么听懂了,这是在催促她快逃。
她鬼使神差地跑过去,飞快地捡起那颗头颅抱在怀里。
方定安怒喝一声,攒力用手肘猛击鬼怪的胸腔。
撞击皮肉的声音让人心惊胆寒,徐三娘忍住了没回头,噙着泪用尽全力向巷口跑去。
方定安猛击那鬼物胸腔,皮肉的闷响和骨骼的断裂对他来说不啻动人的乐音。
他很快将那怪物打翻在地。
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卒子,还自不量力妄想与他抗衡。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陌刀便向巷口走,可刚走出两步,左脚脚踝忽然一紧。
他低头一看,是那鬼物的手。
那双手已经被他踩得血肉模糊没了形状,竟然还要碍他的事!
他举起刀向鬼物的双手砍去,将它们齐腕砍断。
那鬼物便爬过来用没了双手的胳膊缠住他的腿。
方定安举刀猛刺,腥臭的黑血涌出来,又渗进泥土里。
将它胳膊砍断之后,鬼物终于不能再阻止他。
方定安看了一眼地上蠕动的残肢,冷笑了一声,提着刀向巷外追去。
徐三娘病了好几日,方才又差点被方定安扼死,拼尽全力一口气跑出十几步便双腿发软,胸腔胀痛,渐渐难以为继。
她一边跑一边呼救,甚至拍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可是却好似没有一人能听见,连点灯出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即便更深人静,这寂静也很反常。
她不禁想起凉州城外驿馆的那一夜,鬼怪出现的时候整个驿馆也是一片寂静,无论她如何呼救都无人理会,直到海潮闯进来救下她。
如今她才恍然大悟,这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鬼怪带来的,而是方定安——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晚他原本是要对她下手的,这鬼怪出现却是为了救她,他是要将她从真正危险的人身边带离。
想到此处,她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怀里的头颅,它发出微弱的呼哧声,像是笨拙的安慰。
真的能逃脱么?徐三娘心中隐隐怀疑。
但是那鬼怪拼尽全力救她,她绝不能轻易放弃这条性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劲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跑。
又闷头跑了一会儿,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扇门上的桃符,心头一凛,向前望去,赫然看见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巷子里,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深色污血像小溪般流淌。
她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
不对,她明明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没有走过回头路,也没拐过弯,不是她走错路绕回来,是遇到了鬼打墙。
身后响起金铁相撞的声音和“橐橐”的脚步声。
绝望像冰冷的裹尸布兜头罩下,徐三娘双膝发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头颅,虽然它冰冷秽臭,她却好像能从中汲取到暖意。
脚不声越来越近,徐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高塔似的黑影。
方定安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但徐三娘能想象他的神情。
此时她已经不想再探究为何白昼光风霁月的大英雄,夜里会化身食人的怪物。
“把那东西扔了。”方定安顿住脚步,沉声命令。
徐三娘置若罔闻,到了这时候,她已经不必再顺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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