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早些回家吧,我想回家了。”海潮靠在他胸膛上,环住他的腰,他真是很瘦,这样抱着能摸到明显的一截截脊椎骨。
海潮鼻根又莫名酸胀起来。
梁夜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也不急在这么一天,既然不去长安,我们便看完花灯再回去罢。”
“花灯来年的佛诞也能看,还有上元呢,我不想看花灯,只想回家。”
“还要替三婶他们买东西,忘记了?”
“一会儿就去市坊,买齐了就回去。”
“为何突然这么急?”
海潮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莫名害怕,仿佛有一片暗影在追逐着她,只有回到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才能安全,可是她又说不清楚她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不能留下看花灯。
“小夜,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都依你。”
“小夜……”
“嗯?”
海潮忽然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等下个秘境出来,我们成婚吧。”
梁夜眼睛微微睁大,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惊诧和困惑。
“你不愿意吗?”海潮问。
“当然不是,”梁夜道,“只是还有两个秘境……”
“就是因为还有两个秘境,我才想尽早成婚,”海潮道,“这些秘境一个比一个凶险,这回我受伤、你中毒,差点就死在里面了,后面两个秘境里还不知会遇见什么……
“我想的是,万一我们出不来,死在里面,也别留什么遗憾。”
“你一定会平安出秘境。”梁夜道。
“那你呢?”
梁夜怔了怔,改口道:“我们一定会化险为夷。”
海潮笑起来:“我当然也盼着能好,可是这种事谁说得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还是说你怕自己哪天想起来自己真在京城定了亲?”
“不是,”梁夜毫不犹豫,“只是人生大事太过仓促草率,委屈了你。”
海潮“扑哧”一笑:“我一个采珠女难道还要三媒六证才出嫁?回去我耶娘、你阿娘坟前告诉一声,再找三叔他们将我阿耶阿娘埋在河底的女儿酒挖出来,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就是了。你别读了点书就穷讲究,浪费钱。”
梁夜却有些执拗:“旁人有的,你也要有。”
“我什么都不要,眼下这样,你在我身边,就很好了,”海潮眼眶渐渐酸胀,连忙低下头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很好很好了。”
她突然松开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点去市坊,再怎么不讲究,成婚也得买身新衣裳穿。”
两人收拾了一下,将行囊背在肩上便出了门。
好在他们随身带的东西不多,最重的就是杜刺史给的那包银子。
才走到客舍门口,便遇见了那对山越男女。
海潮不知道自己醉酒之后的所作所为,只是见那女子对着她嬉笑,又和男人咬耳朵,不自觉地臊红了脸。
“小夜我们快走!”她拉着梁夜径直向前走,与他们错身而过。
女子的笑声渐渐远去,海潮才低声问梁夜:“我记得昨晚喝多了酒,没乱说话吧?”
梁夜耳朵微微发红,眼中有些许笑意:“没有,你回来的路上就睡着了。”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等等……回来的路上,我是不是扔了你什么东西?”
“没有这回事。”梁夜温声道。
海潮晃了晃脑袋,她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但毕竟喝了酒,又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实在想不起来,便做罢了。
两人走到客舍附近的食肆,这里的羊肉鼓楼子出名,可是经过上一个秘境,海潮一听羊肉便没了胃口,便要了个环饼一人一半,就着加了盐葱和橘皮的浓茶分了,然后走路去市坊。
在秘境里过了七日,海潮早就忘了村里人要她买些什么,幸好梁夜过耳不忘,八天前听过一遍还是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廉州城求学数年,虽然很少逛市坊,但凭着好记性,对这市坊的布局烂熟于心。
“三婶要买花线和三尺黎布,水生叔要给幺郎买一两墨条并两支鸡毛笔,兰嫂要个陶釜和镰刀头……这里离笔墨行最近,可以先去买笔墨。”
“廉州城你熟,我跟着你走就是了。”海潮驾船出海靠着礁石和太阳就能辨认方向,可到了这店肆林立的市坊里就抓了瞎,压根不辨东西。
好在梁夜脑子里好像有张舆图,带着她穿街过巷,几乎没走过回头路。
路过书肆,海潮问:“要不要买些书回去?”
梁夜想了想:“我同这书肆主人相识,倒是可以接些誊写的活计回去做。”
海潮道:“如今我们不缺钱,你少做这些事,费眼睛。”
“权当练字了。”
“小夜,”海潮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问道,“你读了一肚子的书,又考了进士,却不能回长安做官,一辈子都要待在小地方,你会后悔么?”
“不会,”梁夜道,“我不是为了做官才读书的,只是做不了别的事。若没有顽疾,我早就同你一起打鱼了。”
顿了顿:“如今我的咳喘好多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阿谷过阵子又要回海船上去,你想跟着一起去么?”
海潮斩钉截铁道:“我不想去。”
梁夜微微蹙眉:“不必担心我,听阿谷说船上的账房年纪大了不能再出海,船主正在找人替他,我可以……”
“我真的不想去。”海潮打断他。
“你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么?”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海潮移开视线:“……沙婆婆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她,还有那几个小崽子也离不了我……这几年实在是走不开,过几年再说吧。”
梁夜注视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海潮挽起他的手,一边逛一边絮叨:“一会儿我们也买一疋黎布回去做褥子,天气热了,也要买一领纱帐,家里还要添置好些东西……
“两个人住那几间屋子有些小了,阿谷不是好心要替你修房子么?我想着倒不如看看那些木头有没有能用的,就在我家屋子旁边再起两间屋,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净室,现在的厨房给你改成书房……”
“我不需要专门的书房。”梁夜道。
“我也能用嘛,等你有空教我写字读书好不好?”
“当然好。”
梁夜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以后别再下海采珠了。”
“好啊,”海潮爽快道,“我想过了,你可以在县学或者州学里谋份差事,或者找个大户人家做个西席,我就凭我的一身好功夫做个护院,等攒了些钱,我们就在廉州城里赁个小宅子安家落户……”
两人一边逛着一边憧憬着将来的生活,时不时在店肆、货摊前停下来买点东西。
海潮在衣肆里给自己和梁夜各挑了一身成婚穿的衣裳,梁夜是一领红色的细蕉布衫子,自己则是青色短襦加上间色裙,平日也能穿。
帮乡亲们带的东西也差不多买齐了,行囊变得鼓鼓囊囊。
海潮掰着手指盘算:“差不多都买齐了,我们赁两头驴去渡口吧。”
“不急,”梁夜道,“还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海潮瞟他一眼:“还同我卖关子!”
她跟着梁夜七拐八弯地转了几个弯,来到一爿人马稀落的铺子前,海潮一瞧,两眼倏地亮了起来,“呀”地轻呼了一声。
这是家卖南蛮刀剑和长短弓的铺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抬头问梁夜。
“想送你件东西,”梁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似水,“聘礼。”
第225章 廉州城 “小夜,你
婚事虽是海潮提的, 听见“聘礼”两字,她还是脸上一热,径自向店里走去。
店主人四十来岁年纪,看相貌是个南蛮, 店里没什么客人, 他便支着胡床坐在门口, 兜着袖子眯缝着眼睛晒太阳, 抬头打量了海潮和梁夜一眼, 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采珠刀上,坐直了身子:“小娘子这柄宝刀能不能借我看看?”
海潮不明就里,不过还是大方地把刀摘下递给他。
店主人拔刀出鞘, 用指腹抹了下刀刃, 不住地赞叹:“好刀!不知小娘子这刀卖不卖?”
海潮眉毛一挑:“当然不卖!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店主人面露遗憾之色, 还刀入鞘递还给她, 扫了眼摆在店堂里的兵刃:“小娘子既有这样的宝刀, 这些俗物想必入不了你的眼,两位里边请吧。”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布帘让他们入内。
海潮和梁夜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里黑黢黢一片,店主人点了灯, 方才照出里面乾坤。
只见缘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把大小不一的蛮刀,几副甲胄, 墙上挂着弓弩。
店主人见海潮看着墙上的弓, 便介绍道:“这把是海南黎人用的长矟藤弦弓,射程虽然只有三四丈, 但中者必死无疑……”
他说着取下弓递给她:“小娘子可学过射箭?”
海潮拉了拉藤制的弓弦,木弓发出“砰”一声响:“学过一点,不过没用过黎弓。”
这把弓对她来说太长, 控弦也不太顺手,她将弓递还给店主,又看向挂在旁边的弓弩。
店主人道:“这几把是西南弩。”
海潮偶尔会跟村里的青壮一起进山打猎,也用过蛮弩,不过那些弩粗制滥造,准头也不尽人意,这里的几把看着便精良许多。
海潮试了几把,最后选中了一架蛮弩。
她看见墙边倚着几个箭筒,正要抽出支箭来试试,不等店主出声,梁夜上前拦住她:“小心,箭镞有毒。”
海潮纳闷:“你怎么知道?你来过这里吗?”
店主人也诧异地看着他:“小郎君看着面生,若是光临过敝店,小人当有印象才是。”
海潮深以为然,小夜这样出众的相貌,见过他的人多少会有些印象。
梁夜眼中有片刻迷蒙,他蹙着眉揉了揉额角:“许是曾经来过,或者听人说起过……”
“几年前的事,忘记也不奇怪,”海潮不以为意地说道,拉着他走到架子前,“你看这甲,样子真古怪。”
这副蛮甲胸背是坚硬厚实的两片,小皮片连缀成披膊和护颈,红漆地上用黄黑相间的漆勾勒出百花虫兽纹,甲缝中还络着一串串小白贝,精巧异常。
店主人顺势接过话头:“小娘子好眼力,这是大理国上好的皮甲,是象皮做的,小娘子可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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