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82章

海潮猛然察觉不对,他在秘境里怎么会有别的同伴?

虽然看不清那同伴的模样,但即便从轮廓和身姿也分辨得出是个女子,且是个年轻女子。

只见她闲闲地侧身靠在阑干上,仰头看着对方,意态亲昵。

片刻后,男子解下身上的氅衣递给她,女子自然地接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海潮心跳如擂,肚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第227章 贯月槎(二) “启航前不

海潮不自觉地往前跑了几步, 仰起头想要喊他,可那声“阿夜”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就在这时,那疑似梁夜的男子偏过头, 向下方望来。

海潮心头重重一跳, 哪怕看不清脸, 她也可以肯定, 他一定是看见她了。

她正要向他挥手, 可手举到一半,他已转过头去,与同伴一前一后向楼内走去。

酸意从鼻根蔓延到眼眶, 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他好像没认出我。”

陆琬璎上来握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道:“海潮, 会不会是认错了?毕竟离得那么远, 或许只是身形相似。”

海潮点点头, 呼出一口气,转头向她笑了笑:“也对,那么远呢。”

可是她的心却止不住往下沉,她不是凭着身形认人的, 也不是脸,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从小朝夕相处养出的直觉,凭着这直觉, 他们总是可以一眼在人潮中看见彼此。

海潮强压下心中不安,甩了甩头:“我们赶紧上船吧。”

话音甫落,身后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

海潮回头一看, 却是个戴着面具的小童,身长堪堪到她腰际。

那小童手肘上挎着个花布囊,脸上戴着个猴子面具,这么一个孩子在上元节的灯会上司空见惯,可是出现在此时此地,却说不出的怪异。

“父母家人呢?”海潮蹲下来。

那“小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开口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莫非那六层楼上有小娘子的相识?”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这人原来不是孩童,而是个侏儒。他说话的语气油滑,莫名叫人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身,皱起眉头:“你是谁?”

侏儒似乎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鄙人是买卖牌子的贾人,方才听小娘子喊人,故来相问。”

海潮心里一动:“那你有顶层的牌子卖吗?”

侏儒像是听了笑话:“买卖买卖,自然要有人出卖,鄙人这里才能买到,能登上六层的个个是达官贵人,鄙人可没那个能耐从他们手里收买。”

“你知不知道方才站在阑干前的是什么人?”海潮问。

“知道是知道,鄙人知道的事远不止这些,不过告诉小娘子,对鄙人有何好处?”

海潮往怀里、袖中掏了掏,她在这秘境里一贫如洗,除了那块陶制的牌子就是腰间的刀,都是不能与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陆琬璎递了个东西过来,却是块玉牌,即便在暗夜里借着船上的灯光也看得出玉质上乘:“不知此物可否换阁下一些消息?”

海潮见过这块玉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

她连忙按住她的手:“他不肯说,我们上了船找别人打听就是,陆姊姊的玉怎么能给他!”

程瀚麟也道:“快将玉佩收回去,我们再想法子。”

侏儒轮番打量着三人,面具底下的眼睛闪着光,似有萤火飞动:“三位是亲人?”

海潮摇摇头:“我们是朋友。”

“哈!”侏儒发出刺耳而短促的笑声。

海潮蹙眉:“有什么可笑的?”

“不,不,”侏儒的声音恢复方才的油滑,“鄙人只是想起了一位故友。观三位的模样,想必是亲如手足。”

他看了眼陆琬璎手里的玉:“小娘子将宝玉收回去罢,此物于鄙人一无所用。鄙人与三位也是有缘,便将所知透露一二亦无妨。”

他抬头朝那楼船顶上望了一眼:“三位对这贯月槎所知不多?”

海潮:“是,听说乘这船能登仙,是真的吗?”

侏儒又发出刺耳的讥笑。

“莫非是假的?”程瀚麟问。

“真假倒也不好说,毕竟这是贯月槎第一次靠岸。”

海潮吃了一惊:“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相信?”

侏儒道:“因为船上有仙人,许多人亲眼所见,一传十十传百,举国上下自然都知道了。”

程瀚麟好奇:“什么样的仙人?”

海潮:“不会是骗子吧!”

侏儒:“那自然是背生双翼、腾云驾雾的真仙人。仙人要从船客中选一有缘之人,以灵药相赠,此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之便可长生不死、平地登仙。”

“只有一人?”海潮望了眼浮桥上密密麻麻往船上涌的人群。

只有一个人能成功,却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挤上船。

“那其他人呢?”海潮问。

侏儒一摊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海潮仰头望了一眼六层,阑干旁空空如也:“你知道方才阑干边上的男女是谁?”

面具下的眼睛觑成一条线,随即又睁开,似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那位郎君是裴中书家的小郎君裴晔……”

海潮心头一突:“裴夜……是夜晚的夜?”

“非也非也,怎么会有人用那字作名字,”侏儒道,“是‘晔兮如华’的晔。”

海潮不知道什么“晔兮如华”,程瀚麟解释:“是光华的意思。”

海潮轻轻点了点头。

侏儒接着道:“那裴公子十七岁便在举试中夺魁,如今年方及冠已是六品侍御史,想来不出几年便要与其父一同出入政事堂。”

“那女子又是谁?”海潮又问。

“那位是当今天子第三女清河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其母郑皇后是裴公子姨母,两人可说是青梅竹马,京中都在传两人要亲上加亲。”

海潮早已料到两人关系不一般,可还是涌起一股酸意。

没关系,只是秘境给的身份而已,他们之前做过夫妻、做过兄妹,他在这秘境里另有身份也不奇怪。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梁夜明明看见她了,却像不认得她一样。

正思忖着,侏儒又问:“三位可愿出卖登船的牌子?”

海潮回过神来:“我们不卖牌子。”

“三位手里的是何种牌子?”

海潮正想说,陆琬璎暗暗牵了下她的衣袖。

海潮会意:“都是陶的。”

侏儒声音里有失望之意:“陶的卖不出什么价钱,不过三位若是要卖,鄙人也收。”

“多谢了,我们不卖。”

旁边有个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插口道:“你这里有些什么牌子?”

侏儒转向他:“郎君想要何种牌子?”

“你那里有什么?”

侏儒答:“陶的、竹的和木的。”

锦衣男人似有些不满意,迟疑了一下方问:“木的要价几何?”

侏儒从面具下盯着他看了会儿,从:“要价不高,尊夫人怀胎九月有余,即将临盆,用那孩子可以换此木牌。”

男人一脸惊惧:“你怎知……”

侏儒:“鄙人会相面。”

说着把牌子递上前去:“要不要?”

男人咽了口唾沫,忽然勃然作色:“一块破牌子,值当用我骨肉来换?”

侏儒悠悠道:“舍不得骨肉,用阁下二十年阳寿来换亦可。”

男人道:“那竹牌要价几何?”

“竹牌不贵,”侏儒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只需二百两黄金。”

男人愕然:“陶牌呢?”

“百两黄金。”

男人用力咬着牙,鼻尖冒出油汗:“我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侏儒已经将木牌递了过去:“尊夫人临盆之日,在下会去贵府叨扰。”

那男子一把接过木牌掖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程瀚麟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他要用自己孩子换?”

侏儒笑道:“鄙人会相面。”

海潮义愤填膺:“可这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呀,他妻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侏儒:“他能做主便是。”

他发出一串孩童般天真爽朗的笑声:“若是能求得灵药献给天子,不知可以得到多少封赏,一家子鸡犬升天,何惜一孩儿。”

三人都觉不寒而栗。

“三位不卖牌子便尽早登船罢,”侏儒看向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女子,“鄙人又有买卖来了。”

三人相视一眼,默默向前走,越接近大船,浮桥上的人便越挤,有很多没牌子的人拦住他们询问是否有牌子出卖,讨价还价之声、埋怨和谩骂声不绝于耳,像个人头攒动的大集市。

三人差点被人潮冲散,好不容易挤到了浮桥尾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