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99章

裴晔起身走到墙边,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卷轴递给她:“这是案卷。”

海潮诧异:“你上船还随身带案卷?”

裴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海潮觉得自己定是又说了傻话。

“我曾读过一遍案卷,”裴晔道,“这是昨夜凭记忆写的。”

海潮:“……”连过目不忘的本事都和小夜一样。

可是性子怎么差那么多呢。

她一边腹诽一边抽开丝绳,展开卷轴。

才看了几行,忽听帘外响起娇柔甜美的声音:“景明哥哥在么?百戏快开场了,我们赶紧去看罢。”

第241章 贯月槎(十六) “记得称呼

海潮一听见清河公主的声音, 脸色便是一变,不自觉地看向裴晔。

裴晔却是气定神闲,看了她一眼,讥嘲道:“胆子不是很大么?眼下知道怕了。”

海潮气结:“谁说我怕了。”

话是这么说, 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清河公主行事随心所欲没有章法, 裴晔和她又是一伙的, 而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 难保他不会大方一下把她给公主。

正思忖着, 清河公主已经不见外地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看见海潮,她的脸上闪过惊讶与困惑:“小海潮,你怎么在这里?也好, 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呢!”

“她在为我办事。”裴晔淡淡地解释道。

他总算没说她是他的奴隶, 海潮有些欣慰。

清河公主看看他, 又看看海潮, 眯缝着眼睛, 偏过头,笑容越发甜美:“可她昨日已经卖身给我了。”

“是么?”裴晔微露诧异之色,“公主可有契书?”

“我们说好的,”清河公主看向海潮, “你昨日答应得很好,怎么又转投景明哥哥了?”

“是我找的她, ”裴晔道, “公主昨日给了她多少玉?我双倍替她还你。”

公主当然是一颗玉也没给她,裴晔显然也是明知故问, 海潮倒是好奇她要怎么作答。

然而清河公主毕竟不是常人,她脸上既无羞惭,也无窘迫, 理所当然地道:“昨日我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要谢我,故而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我。”

海潮从没见过有人脸皮如此之厚,忍不住直言:“你抓了我的朋友,也算帮我忙?”

清河公主“啧”了一声:“陆娘子遇上歹人,是我路见不平救了她。”

海潮被她这一手颠倒黑白震惊了,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裴晔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向公主道:“既然如今她是我的人,那这个人情理当由我替她还。我手下有几个人还堪差遣,公主可随意挑选。”

清河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莞尔一笑:“景明哥哥何时同我这么见外了,不过一个奴婢,你想要不过一句话的事,莫非我还会同你争?”

她向海潮道:“小海潮,你且替我好生伺候景明哥哥,千万要听话,否则就算景明哥哥大度,我也饶不了你。”

不等海潮开口,裴晔道:“有劳公主费心,她不听话我自会调教。”

清河公主便放下此事不提,又问:“百戏快开始了,景明哥哥去不去看?”

“我这里还有些冗事,公主先去,我稍后到。”裴晔道。

公主面露不豫之色:“那景明哥哥可要快点,别错过了好戏。”

裴晔温和道“好”。

清河公主便转身掀开帘子走了。

海潮看着那轻轻摇动的竹帘,估摸着公主走远,方才看向裴晔。

她的心绪有些复杂。

这姓裴的虽然也可恶,但似乎和清河公主不是一路人,至少他方才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叫作“奴婢”。

也多亏了他坚决,没让公主带走她——虽然公主笑盈盈的一口一个“小海潮”,但海潮知道落到她手里准没好事。

裴晔似有些不满,眉头微动,屈起白玉似的手指敲了敲几案:“在想什么?”

海潮道:“我在想公主会不会为难我的朋友?”

“现在才知道担心?你去底舱的时候就没想过公主找上他们?”

海潮抿抿嘴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若是死在底舱里便一了百了,若是侥幸上了七层,不用再怕公主报复?”裴晔撩起眼皮看她。

海潮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情愿承认。

“你想得太简单了,”裴晔毫不留情地指出,“公主睚眦必报,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放过你朋友。”

海潮不禁后怕起来:“那我朋友现在是不是有危险?”

“自己且顾不得,还担心旁人。”裴晔道。

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现出不安焦急,似有求助之意,他莫名舒坦了些:“放心,她对我有所顾忌,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海潮如释重负,笑出一对深深的酒窝:“那就好。”

裴晔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冷声道:“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除非你一辈子不上岸,否则早晚要落到她手上。”

还有一个除非他没说出来,除非她从此活在他的羽翼下。

他希望她能自己想明白。

不过这女子丝毫不以为意,竟是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继续看案卷去了。

他懒得理会,转过身去替自己舀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汤早已经煮过了头,苦得发涩。

他勉强咽了下去,苦味停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再煮一炉怕是来不及,他枯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她再慢也该将案卷看完了,便站起身走到案前一看,却见她用手指指着,嘴唇翕动,似在念念有词。

这半天竟才看了两行字。

“看完不曾?”他故意问。

少女的耳尖瞬间红了起来:“那么多字,哪有那么快!”

裴晔轻嗤了一声:“你这样看下去,恐怕到天黑都看不完。”

他收起案卷:“罢了,我同你说一遍。据邻人言,那寻橦童子时常遭受他人欺凌,尤其是在失火之前那段时日,因他体格逐渐长大,不如幼时那般轻盈灵活,屡次在登台时出岔子,事后便被班主或教习往死里打。”

“可是他总要长大的,总不能一辈子爬竿吧?”海潮道。

“一般来说,等这些小童年岁渐长,便要去演别的戏目,譬如吞剑吐火、跳丸弄剑、鱼龙漫衍等戏,或者是夏育扛鼎之类的呈力技,可那些戏目都已有人,旧人不退也没有他的位置。那邻人说那些人常常抱怨这小童蠢笨,学不会新技艺,是真的学不会还是教的人藏私便不得而知了。”

海潮有些感同身受,她最艰难的那几年至少身边还有梁夜,还有村人照拂,可那寻橦童子却只能一个人挣扎求生。

“不过那童子倒也找到了一条出路,便是驯猴。出事之前两三年,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只病猴,偷偷养着,竟然叫他养活了。据说那猴子颇通人性,似能听得懂人言,特别听那寻橦童子的话。那童子知道寻橦戏不长久,便偷偷背着人练起驯猴。

“大火前几日,恰逢梁王府老太妃寿辰,梁王设宴款待皇亲群臣,也召了这些伶人去演百戏,那童子演寻橦戏时从竿上跌落,太妃与梁王十分不悦,可就在那时,那竿顶忽然冒出一只身着彩衣戴着花帽的猿猴,提住那小童的脚踝将他甩回竿上,一人一猴自竿上跳下,向太妃鲜花舞蹈作揖拜寿,逗得太妃连连大笑,当日的宾客无不称奇,百戏班也得了许多赏赐。”

海潮纳闷:“既然太妃满意,那些人还得了赏,不是好事么?”

裴晔道:“不然。那童子自作主张,又在梁王府大出风头,只会招人嫉妒。事后他果然又遭了一顿毒打。”

海潮明白过来:“所以你以为他为了报复,放火烧死了那些人?可就算是这样,和这条船又有什么干系呢?难道是那些死者的冤魂作祟?”

“这便不得而知了,”裴晔道,“我只将知道的事说与你听。”

海潮:“那只猴子呢?后来去哪儿了?”

裴晔:“案卷上无人提起,或许已葬身火海,抑或与那童子一起失踪了。”

海潮点点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裴晔问。

“暂且没有了。”

裴晔忽然抬起眼皮,直视海潮双眼,原本淡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听我说起梁王的时候,你似乎没什么反应。”

海潮心头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更不知她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过去:“我一个平民百姓,又不认得那些达官贵人……”

“别人你不认得,梁王肯定认得,”裴晔道,“那时的梁王便是当今的天子。”

海潮心知不好,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偏远边民,只觉听着耳熟,倒没想到这一节……”

裴晔显然不信:“你究竟是何人?登船那日,为何在船下唤我?”

原来他那天真的看见了!

海潮一阵心慌:“我……我只是认错人了……”

“哦?你原本以为我是何人?”

“一个朋友……”

裴晔看她的脸色便知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是你情郎?”

海潮脸霎时变得滚烫。

“他与我很像?”裴晔又问。

海潮不敢看他那张脸,生怕叫他看出些什么:“也不是很像,离得远,没看清……”

裴晔不再追问,拿过她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汤给她。

海潮不疑有他,正好有些渴了,端起来就喝,一口苦茶入喉,苦得她龇牙咧嘴:“这茶好苦,好苦!”

裴晔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面不改色,轻蔑道:“这点苦都受不了。”

说罢放下茶碗向门口走去。

海潮道:“你去哪里?”

“去底舱,看百戏,你随我同去,”裴晔顿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还有,记得称呼我‘主人’。”

海潮有些不服气,明明他那下属称呼他“公子”,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得叫“主人”。

但想到清河公主的事上她算是欠他一份人情,还是捏着鼻子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