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披着白狐裘,坐着张小胡床,斜倚在那名叫“浣月”的侍婢身上,越发如风中蔷薇般袅袅婷婷,白皙细弱的脖颈犹如花茎,似乎一折就会断。
苏廷远站在几步之外,沉着脸,眉宇间有些焦躁之色。
见他们到来,他快步走下台阶,向他们一揖,对梁夜道:“未知仙师将某等召集至此,有何用意?内子体弱,恐怕难以支撑,不知可否让她先行回房?”
他言语虽柔和,但话里话外有些不悦之意。
梁夜道:“《春秋》有言,‘訞由人兴也。人失常则訞兴。人无衅焉,訞不自作’。妖鬼必不会无由而兴,定与府上某人相感,只不知是因谁而来,只有将府上诸人全都召集在此。”
程瀚麟和颜悦色道:“苏居士放心,鄙派厌劾、诘咎(2)之法,比别家法事到场不同,只消片刻。”
苏廷远眼中仍有些犹疑之色。
梁夜向陆琬璎道:“陆师妹,你陪夫人去厢房歇息。”
苏廷远脸上有惊惶一闪而过:“会否妨碍法事?不如还是……”
“无妨,在房中也是一样的。”梁夜淡淡道。
苏廷远便风度翩翩地向陆琬璎笑了笑:“那便有劳仙师了。”
陆琬璎点了点头,和那名唤“浣月”的侍婢一起搀扶着夫人向西厢房走去。
苏廷远目送夫人进了屋内,方才收回视线:“房内已按仙师的吩咐布置好,还请仙师尽快开始吧。”
梁夜看了眼乱糟糟的庭院,走到阑干前,向众人道:“施法之时,请诸位肃静,若喧嚷引来妖邪,恐性命难保。”
他的声音不高,也非疾言厉色,但身上自有一股端严威赫的气度。
“那小道长年纪不大,好凌厉的人物……”
“是啊,叫他看一眼,背上不知怎么冷飕飕的……”
很快,喧杂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梁夜向程瀚麟一颔首。
程瀚麟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海潮道:“请小师妹为我护法。”
海潮道“好”,和他一起向出事的房间走去。
两人看似镇定,实则都捏着把汗。
虽然定好的计策看起来万无一失,但她毕竟不擅长坑蒙拐骗,生怕哪个环节出点差错,叫精明的苏廷远看了出来。
苏廷远困惑地看了眼梁夜:“不是梁仙师主持法事么?”
梁夜淡淡道:“术业有专攻,论符法厌劾,同门中无人能出程师弟之右。”
苏廷远笑问:“不知梁仙师专攻何种道法?”
梁夜:“窥天地之道,观日月之运,辨阴阳吉凶。”
苏廷远一脸钦佩:“未料仙师年方弱冠,有此造诣。”
“谬赞,”梁夜不卑不亢地道,“各人生性不同,所擅之道亦各不相同,并无高下之分。”
苏廷远:“尊师博采众长,身兼各法,定是不世出的高人,可惜缘悭一面。”
梁夜:“家师虽于各种法门都有涉猎,但最擅长的还属岐黄之术。”
顿了顿,若有似无地向西厢瞥了一眼:“陆师妹的医术与丹道便是得自家师亲传。”
苏廷远眨了眨眼:“陆仙师温婉秀雅,像个世家闺秀,没想到也是深藏不露,身负绝学。”
“绝学不敢当,”梁夜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寻常病症,还能应付。”
苏廷远勾了勾嘴角,不再言语,似乎在留意法事动静,眼角余光却虚虚地瞟向西厢。
西厢房中,陆琬璎和婢女浣月将夫人搀扶到榻边坐下。
不过几步路,她走得气喘吁吁,虚汗濡湿了鬓发。
浣月取出绣着莲花的帕子替她细细拭了汗:“娘子去眠床上躺一躺吧?”
夫人摆摆手:“用不着,我坐下缓一缓便是。”
她向陆琬璎欠了欠身,慢慢道:“昨夜的灵丹,可是仙师所赐?”
陆琬璎:“不敢当,只是寻常丹药,庶几有些安神之效。”
夫人眉眼一弯:“仙师过谦了。没想到仙师年纪轻轻,又生得貌若天仙,还有一手好医术,难怪昨夜郎君对仙师惊为天人,赞不绝口,直道你不像道门中人,倒像个世家贵女。”
陆琬璎因出身的缘故,心思细腻,听出她话里有话,犹如绵里藏针,却又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道:“苏夫人谬赞。”
“未知仙师芳龄几何?修行多少时日了?”夫人又问。
“自六七岁上拜入师门,已有十三春秋。”
“山门修行,想必十分清苦寂寞,”苏夫人打量着她,眼波流转,“难得仙师这样的年纪,能沉下心来,耐得住性子。”
她缓缓拨弄着腰间莲花白玉佩上的流苏,意味深长地一笑:“现如今,这样潜心修道的年轻女冠可不多见了。”
陆琬璎听她句句似是而非,意有所指,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浅笑了一下。
夫人又道:“仙师可听说,伺候我的医女不见了?”
陆琬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点点头:“有所耳闻。”
“因我体弱多病,郎君特地请了这医女来照顾我,没想到她不告而别,真叫人措手不及。偏巧今日又发作了一场,城中医馆鱼龙混杂,良医本自难寻,宅子里又不安宁,许多人一听寒舍这情况……且奴本就懒怠见外人,那些大夫一个比一个粗鄙,我不要他们近身的。”
陆琬璎的任务是替夫人诊脉,借此机会观察她的指掌。
她正愁怎么行事,不想对方主动提起,当即道:“若夫人不弃,我可以为夫人切一切脉。”
夫人当即伸出左手:“那便有劳仙师。”
陆琬璎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她细白的手腕上,眉头不禁一跳。
夫人看着她:“如何?妾这身子,怕是无望了。”
陆琬璎额上沁出薄汗,手也开始轻轻颤抖,勉强稳住心神道:“夫人寸脉虚浮,按之无力,是心肝血虚之症,只要用上对症的药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调理过来。”
夫人怅然一笑:“仙师是在安慰妾罢?这身子如何,无人比妾自己更清楚了。这半年来也不知灌了多少汤药丸药下去,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没有起色。”
陆琬璎又替她切了切右手脉象,问道:“不知夫人原先的药方可还在?”
夫人向浣月点了点头,浣月从腰带里取出一张叠起的药方:“这是娘子近来服的汤方。”
陆琬璎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这方子对夫人之症,只需略加修改便可。”
夫人便叫浣月取来笔墨纸砚。
陆琬璎按着自己平日服的安神汤药添减药材,很快便写出一张无功无过的药方,交给浣月:“按这方子抓药即可。”
又问:“平日替夫人煎药的是你么?”
浣月正要去接,听她这么一问,手忽然一颤,药方飘落到地上,她连忙告罪,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夫人嗔怪道:“怎么这几日越发毛手毛脚的,难不成你也撞邪了?”
浣月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口中嗫嚅着赔罪的话,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蜡黄,简直像是土庙里褪色的泥像。
夫人一笑:“看把这婢子吓得。”
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此药火候时辰不能有丝毫差错,叫个可靠的人盯着,切勿假手于人。”
她对陆琬璎道:“仙师见笑了,这婢子胆小又木讷,昨夜偏是她值夜,遇上那等事,吓得魂都掉了。”
陆琬璎见那婢女缩手缩脚的模样煞是可怜,不禁心生怜悯:“我也替你切一切脉可好?”
夫人欣然道:“既然仙师好意……”
不想那婢女连连摇头:“奴婢没事……不敢劳动仙师。”
陆琬璎:“可你的脸色很差……”
浣月:“不碍事,奴婢是粗人,力壮如牛,回去倒头睡一觉就好,请仙师替娘子好生诊治,娘子吃了许多苦……只要娘子早日好起来,奴婢就是死了也甘愿。”
陆琬璎没想到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但见她眼神决绝,眼眶泛红,心头莫名涌出一股悲凉之意。
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轻轻道:“傻丫头。”
转头对陆琬璎笑道:“这婢子虽然呆笨憨直,但好在忠心不贰,纵使别人再伶俐,总也不如她贴心。”
又对浣月道:“你知我一日也离不了你,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浣月低下头:“奴婢知道错了……”
夫人淡淡注视着陆琬璎,目光中又现出方才那种考量、审视的意味:“多谢仙师赐方。今日那医女不辞而别,郎君还同妾说,仙师医术高明,人物又清雅出尘,若愿意在寒舍多留几日,解了这燃眉之急,夫君一定感激不已,重重答谢。”
陆琬璎微微蹙眉:“多谢夫人美意,只是这次奉师命下山,待妖邪伏法,便要回去侍奉家师,恐怕不能从命。”
“真是可惜。”夫人口中这样说着,脸上却没多少失望之色,甚至松快了不少,又与陆琬璎拉了几句家常,连笑容也真挚了不少。
陆琬璎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并非她的错觉。
原来方才夫人一直在试探她,想是将她当成了继母口中的“某一类女冠”(3),又因苏廷远的夸赞,心生戒备,直到得知她无意留在府中当医女,这才放下心来。
想明白其中的暗示,陆琬璎羞愤交加,脸蓦地滚烫。
她长到那么大,不说知书达理,至少规行矩步,何尝受过这等委屈和侮辱。
但想起同伴的嘱托,她自然不能多言,只好紧紧捏着拳头,强忍着将泪意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窗前庭树忽然簌簌作响。
“怎么忽然起风了?”夫人好奇地张望。
“大约是师兄在作法了。”陆琬璎说道,眼角的余光瞥见浣月神色紧绷,用力抓着腰带,连指节都泛着白。
……
李管事的卧房里黑灯瞎火,门窗全部打开,但只有一扇窗户前垂着白纱窗幔,其余门窗都挂着厚重的黑色帷幔,这是苏家奴仆按照梁夜的指示布置的。
苏廷远话音甫落,悬挂白纱的窗户便亮了起来。
众人都好奇地踮着脚,往那白纱窗里张望,只见少女的影子举着支蜡烛从窗前走过,由东至西,再由南至北,灯光渐次亮起,火光自经纬之间泄出,将黑色帷幔染成了黯淡的绛红,好似干涸凝固的血。
几乎是同时,屋子里传出年轻道士清朗的声音:“左龙右虎掌四方,朱雀玄武顺阴阳,八子九孙治中央……”
窗前白纱在夜风里轻轻飘拂,屋中摆着一张镜台,一面古意盎然的昏黄铜镜对着窗户,此时镜中空无一物,只映出对侧的白墙。
片刻后,那小道姑撩开门帷走了出来,抱着桃木剑站在廊下,板着脸向庭中道:“都别出声,法事要开始了,谁乱说话叫鬼怪盯上,我们可来不及救!”
即便有心存怀疑者,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个个屏息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白纱窗。
只见那道士迈着禹步,走到镜台前,咬破中指,摁在铜镜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朗声道:“诘咎,鬼害民罔行,为民不祥,告如诘之,毋丽凶殃!”(4)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