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心里骂了裴晔几声,无奈地跟上前去。
裴晔的目光掠过少女微鼓的腮帮子:“早晨已遣人去向他们报过信了。”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多谢!”
她没加称呼,不是忘了,是那两个字说着还是别扭。
裴晔也不提,不知是没察觉还是看破不说破。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看了方才那出戏,有何感想?”
裴晔没回头,海潮愣了愣:“你在问我?”
裴晔转头瞥了她一眼:“不然?难道是问鬼?”
海潮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起来。
裴晔又道:“没能上台后悔么?”
海潮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邀功呢!
怎么坏了她的事还指望她感恩戴德吗?
“后悔啊,”她回答,“今天这关好过,明天的就说不准了。”
“好过?这么说你有把握?”
海潮想了想道:“不能说有把握……大约三四成吧。”
裴晔轻嗤了一声,显然以为她在嘴硬。
他侧过身靠着楼梯扶手:“说说看,若你在台上,打算怎么活下来,你以为你可以杀光所有人?”
少女眼中露出惊诧之色,似乎不敢相信他会这样揣测于她。
裴晔心口仿佛被阴冷的淤泥结结实实塞住。
海潮却没看出他的异样,只是解释:“方才我注意到,瓜蔓长出来的时间不是一定的,有的人快些,有的人慢些,起初我以为快慢都是碰巧,但后来仔细看着,并不是这样。人越害怕越着慌,瓜蔓长得越快,但是也越容易叫人看出来,那书生就是靠神色分辨出来谁肚子里有瓜种的。”
“即便知道这些,对破局又有何益?”裴晔蹙着眉看着她。
“那如果种瓜的人不害怕,不着慌呢?是不是能反过来控制住瓜种,让它不长出来?”少女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光,“你一定也注意到了,昨天的规则是不限时间,只有一人可以活到最后,今天却是限了时间,但没有限制活下来的人数。所以只要瓜籽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控制住不让它长出来,到了时间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裴晔抿了抿唇,那光彩熠熠的眼睛仿佛灼得他生疼:“你太想当然了,你想救所有人,但他们不会相信你,只要发现瓜种在你腹中,便会群起而攻之。”
海潮拍拍腰间刀柄:“我不是还有这个嘛!不信我的,我就让他们尝尝苦头,就算瓜熟也只有一颗人头落地,跟我做对就不好说了。”
裴晔一时无言:“你想的很好,做起来未必。”
“所以我才说只有三四成把握。”
“估高了。”
“好吧,就算只有一成,也能放手一试。”
“太冒险。”
“又不是拿你的命去冒险,你怕什么。”海潮莫名其妙。
“你……”
海潮等着下文,可那个忿忿的“你”字之后只有沉默。
接着身后不远处便响起道熟悉的娇声:“景明哥哥,小海潮,是你们在前面么——”
海潮头皮一阵发麻。
公主发话,即便是裴晔也不好拂她的脸面。
两人停下脚步等她。
清河公主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要去哪儿?”
海潮看裴晔,裴晔道:“回住处。”
“时候还早,不到处逛逛么?六层冷冷清清的,不如下面好玩。”
裴晔耐着性子,仿佛在同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说话:“有些案牍要处理。”
“怎么难得出京一趟还给你派这么多么务,”公主抱怨道,“回去我得同阿耶好好说说。”
他们两人说话,海潮站在中间有些尴尬,便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等着。
裴晔看了她一眼,向公主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去罢。”
清河公主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海潮:“那小海潮陪我去逛逛罢。”
不等海潮说什么,裴晔道:“她要去替我办事。”
“何事?”公主歪头问道。
“我交代的事,”裴晔道,行了个礼,“抱歉失陪。”
对堂堂公主这个态度实在算不得客气。
海潮正思忖着,裴晔已快步向上走去,见她没跟上来,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冷冷道:“发什么呆,还不快跟上来。”
海潮心里骂了两句,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清河公主站在台阶底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第244章 贯月槎(十九) 生得也不怎
书斋内白烟袅袅, 茶香氤氲。
煮到第四炉茶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查案?”
裴晔手握书卷,倚着隐囊,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同谁说话?”
海潮暗暗捏了下指骨:“主人。”
裴晔瞥了她一眼, 将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尽收眼底, 笑意涟漪似地荡开:“不急, 先将茶烹好。”
顿了顿:“你这炉又煮过头了。”
海潮揭开茶釜看了看, 自言自语:“哪里煮过头了, 不挺好么!不然你……主人尝尝?”
裴晔:“不用尝,一嗅便知过火。”
海潮怀疑他嗅到的是她肚子里冒的火,小声嘟囔:“鼻子这么灵, 是狗么……”
“叽叽咕咕说什么?”裴晔倾身看向她。
海潮:“……没什么。”
裴晔靠回隐囊上, 重又拿起书卷:“倒了, 再煮。”
海潮差点没把茶釜掀了, 强忍着道:“主人找我不是为了查案吗?为什么只叫我煮茶?”
“要在我身边伺候, 这是必须会的。”
“可我就干一天啊。”海潮脱口而出。
裴晔再次放下书卷,坐直身子。从海潮开始煮第一炉茶开始,这书就没卷动过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海潮的脸, “明日还要去送死?”
“又不一定会死。”海潮挑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语气不善, 浑身带刺似的, 虽然长着小夜的脸,性子可差远了。
“为何如此着急?”裴晔道, “就算要去底舱,多等几日,将五行戏目全看一遍胜算不是更大。”
海潮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底舱每天都在大批地死人,她能早一天找到对付妖怪的办法,就能救下许多人。
何况他们统共只有七天时间,眼看着过去快一半了。
“我们早一天把案子查清楚,说不定很多人就不用死了。”
奴仆和主人“尔我尔我”的,还不尊卑不分地称“我们”,自是极失礼的,但裴晔丝毫未决冒犯,心里反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品了品,竟然像是欢喜。
简直荒谬绝伦。
他冷下脸来:“那些人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救下他们?”
海潮不能说他们来这里就是做这事的,经历了五个秘境她已经理所当然,可裴晔并不知情,她也没办法向他解释,只能含糊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别小瞧了我的功夫。”
“你功夫了得,所以才在这里烹茶么?”
海潮霍地站起身,差点没把他那堆瓶罐茶具踢翻。
裴晔抬起头看着她:“何往?”
海潮提起茶釜,虎着脸道:“拿出去倒掉。”
“不必了。”裴晔道,指尖在黑檀小茶案上敲了敲,示意她往空茶碗里斟茶,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
海潮放下茶釜,走到他跟前拿起茶碗,舀了茶汤放到茶案上,强忍着没把热茶泼他脸上。
裴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得微微蹙起眉,姿态却很惬意,仿佛占得了上风:“坐。”
海潮还是站着:“主人有事就吩咐吧。”
“坐下。”裴晔提高了点声音。
海潮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不过还是离他远远的。
“你究竟为何要去七层?”裴晔撩起眼皮。
“我……”海潮思忖了下,“想去看看上面有什么。”
“莫非你也相信所谓的长生仙药?”
海潮不自觉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万一是真的呢?”
裴晔显然不信,探究的目光仿佛霜刃,要将她切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为何你以为自己应该救所有人?”他在海潮开口辩驳前制止,“不必用你那套瞎编出来的说辞搪塞我。”
海潮挑了挑眉:“想救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像你这样看着成百成百的人死在面前眼睛也不眨一下才奇怪吧!”
裴晔道:“你连着去过两日底舱,应当知道谁才是异类。”
海潮抿了抿唇:“那我情愿当异类。”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