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了它一眼,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眼眶开始泛红:“成天就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谁稀罕!”
他抬眼望着树林:“我为了你躲到这山里来,你是满意了逍遥了,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早到晚,从早到晚,挑粪、担水、劈柴……还有那些死贼徒盯着……不叫他们得手就要挨打……”
新旧交错的瘢痕、烫疤。
猿猴捂住眼睛,喉间发出哀鸣。
少年忿忿地丢开手,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靠在树上慢慢蹲下来,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啜泣起来。
猿猴一点一点悄悄往他身边挪,又不敢靠得太近,垂着前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向猿猴招招手。
猿猴双眼倏然亮起,皱巴巴的脸仿佛都舒展开了,它手脚并用地扑进少年怀里。
少年将脸颊贴在它毛茸茸的头上,磨蹭着:“阿金,做人为什么这么苦啊?”
猿猴自然回答不出来,只能用爪子轻轻拍着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我不回去了,”少年道,“我们就在这山里一起做猴子吧。”
在他们身后,血红的太阳慢慢坠入山间。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很快复又亮起。
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这回用不着疑惑他们身在何处。两扇宏阔的朱漆金钉的大门上明晃晃地挂着“梁王府”的匾额。
少年牵着猿猴站在王府前的石阶上,正弓着身低声下气地和守门的侍卫说着什么。
两人走近了,方听见那侍卫说:“哪里来的乞儿,赶紧走,冲撞了贵人可不是你担待得起的!”
少年恳求道:“奴真的有法子能治好老太妃,求阿郎通禀一声,感激不尽!”
那阍人嗤笑了一声:“随便来个乞儿就开口要见大王,你当大王这么好见的?”
“见不着大王,府上的管事也可以……”
话没说完,那阍人便推搡起他来。
“奴没骗人,真的没骗人,”少年扯住那侍卫的衣袖,“奴可以证明!治好了老太妃阿郎便是首功一件,一定能飞黄腾达……”
那侍卫面露迟疑,少年看在眼里,一把抓起猿猴的爪子:“奴证明给阿郎看!”
他抓起猿猴的爪子,从腰间抽出一块缠着布条的薄铁片,咬牙在它掌心用力一划。
殷红的血顿时冒了出来,猿猴痛地直缩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侍卫皱眉:“这乞儿莫不是疯了?”
少年将猿猴蜷缩的指爪用力掰开,将伤口显露出来,用肮脏的衣袖擦去不断涌出的鲜血:“阿郎请看,这猿猴在山林间服食灵果灵草,血可以医百病……”
“说什么胡……”侍卫话说到一半,陡然瞪大眼睛,“真是白日见了鬼了!”
就在他眼前,那猿猴掌心的血口子竟然越缩越小,不过俄顷便彻底长好了。
少年往它掌心吐了口唾沫,用衣袖揩去残血,掌心肌肤完好无损。
侍卫这下不信也得信了,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你且在此等着,我进去通禀,要是真能医好老太妃,不会短了你的好处,要是你敢耍花招诓骗我,我非亲手扒了你这身猴皮不可!”
那侍卫走后,少年蹲下身,红着眼眶,拉起猿猴的爪子轻轻吹着气:“对不住阿金,只有这样他才肯信我。你放心,等治好了老太妃我们就立了大功,等我在王府里谋个差事,机灵勤谨些,你也不用再跟着我吃苦了。”
猿猴似乎对他的话一知半解,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侍卫折返,将人带了进去。
海潮和裴晔也跟在少年身后跨进王府。
侍卫带着少年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穿过花园,将他带到一间香雾缭绕的丹房里。
屋子里坐着个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黄衣道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侍立一旁。
少年进去便下拜。
道人双目炯炯,不看那少年,只打量他手里牵着的猿猴。
那猿猴似有些怕他,躲到少年身后,扯着他的裤腿,“唧唧”直叫唤。
少年牵了牵手里的绳子,慌忙解释:“它平日不这样的,定是慑于天师神威这才有些怯场。”
道人捋着白须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灵慧,是个有道缘的,难怪能得此灵宝。”
少年脸上有不安一闪而过:“天师谬赞,折煞小人。”
道人又细细询问少年这猿猴是从何处得来,少年一一作答。
末了道人便向管事微微颔首。
管事向少年道:“你这孩子今日高运,这猴子我们买了,你出个价吧。”
少年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小奴来献药不是为了讨赏,是因为老太妃乐善好施,当年曾受过太妃和大王一饭之恩,听闻太妃病重,特地来报恩的。小奴只求留在府中侍奉老太妃与大王。”
管事道:“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知恩图报的拳拳之心,医好了老太妃,不会少了你的赏赐。至于留在府中侍奉,只要你身家清白,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年喜形于色,自是千恩万谢,好话说个不尽。
管事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一会儿有人替你安排地方住下。”
少年道了谢,便要牵着猿猴离开,管事道:“慢着,只让你走,把猴子留下。”
少年身子一僵,陪着笑小心道:“都怪小奴愚笨,可是要立刻替老太妃治病?小奴这就带着它前去效力。”
管事道:“你不必去,将此物留下即可。”
少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猿猴,咽了口唾沫道:“它野性难驯,若是小奴不在一旁看着,恐怕冲撞贵人……”
管事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一只猴子还怕我们制服不了?将绳子给我便是。”
少年迟疑了一下,摸了摸猿猴的脑袋,小声道:“莫怕莫怕,只是像上回救我一样……”
管事一把将绳子夺了去:“退下吧,天师这里还有要事。”
少年往门口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道:“用它治病只要放一点点血就够了……”
管事“嗯”了一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少年推到门外,扒住门框:“它……等老太妃治好病,它会回来吧?”
不等那管事回答,老天师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手放在少年肩头,重重地一按:“你是个聪明孩子,这种傻话就莫要再问了。”
管事在一旁道:“天师最得大王信重,你也是有福之人,得了天师的青眼,来日有他替你在大王跟前美言几句,比什么都管用。去吧。”
话毕,门扇“砰”一声阖上,将少年隔在了门外。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似是想要去推门,但还没碰到便缩了回来。
他转过身把脸埋在袖子里,飞快地朝院外奔去。
第254章 贯月槎(二十九) “或许是阴
海潮正想走到窗前, 往屋子里看看那道人要对猿猴做什么,周遭的一切却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破碎,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她发现自己和裴晔又回到了底舱, 灯火全都灭了, 只有高高的穹顶上一个圆形的孔洞, 漏下一束清光, 照亮了空空如也的戏台中央, 他们就坐在戏台对面,隔着一道雕花阑干。
四周一片寂静,一切完好无损, 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仿佛那些惨叫、践踏、火烧和水淹都只是一场噩梦。
正纳闷, 她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
黑影蹲踞在阑干上, 像只敛起翅膀的大乌鸦, 是那侏儒。
侏儒隔着面具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他戴的面具原来是张哀戚的猴脸。
“你就是那只猴子?”海潮恍然大悟。
“不是猴子,是山魈。”侏儒似有些恼怒。
“他们……后来把你怎么了?”
侏儒转过脸,望着戏台上飘悠悠的光尘:“山魈的血肉可以治百病,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用处。”
“还有什么用处?”海潮问。
“母山魈的骨头可以用来咒杀人,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怀疑到你, ”侏儒幽幽道,“不过母山魈极其谨慎机敏, 别说捉住,便是近身也难。不过人总是比妖怪聪明。那些方士发现一种法子可以让母山魈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母子连心,小山魈的哭号惨叫可以将母山魈从深山老林里诱出来, 捕而杀之。”
他转头看着海潮的眼睛:“你亲眼见过山魈受伤后很快会愈合,它们是很擅长忍痛的,要怎么让它日夜不停地号泣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说出的话仿佛阴冷的雾气将海潮包裹了起来。
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晔忽然开口:“先帝、太子和燕王等人都是被咒杀的?”
海潮这才想起来听裴晔说起过,本来梁王上头有太子和其他几个阿兄,皇帝是轮不到他来做的。
侏儒不发一言地看了裴晔一眼,算是默认了。
海潮不解地看向侏儒:“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什么不用来对付那些人?”
侏儒目光动了动,声音里的笑意凝固住了:“因为他说要乖乖听那些人的话。”
“那后来……”
侏儒猜到她要问什么,打断她:“那小山魈的一身血肉当然也要物尽其用。”
海潮说不出话来:“所以你是,变成鬼回来寻仇了吗?”
侏儒不说话,偏了偏头:“你看我像鬼么?”
“不管你是鬼还是妖怪,快把我朋友放了,”海潮道,“你的遭遇很可怜,可是他和这件事没半点干系,你为什么要抓他?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找出卖你的那个人,还有梁王和那个道士!”
她瞥了眼裴晔,又说:“清河公主虽然是你仇人的女儿,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也不可能害你。”
侏儒嗤笑了一声:“她是梁王最宠爱的孩子,这些年享尽了权势富贵的好处,怎么能说无辜?且梁王之所以最宠爱她,就是因她是一众子女中最肖似他的那个。”
海潮看向裴晔,没想到方才口口声声来救人的裴晔,此时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点点头:“清河公主的确任意妄为,但船上这么多人与此无涉。”
“对啊,”海潮接口,“你报你的仇,怎么不去找你的仇人,却杀无辜的人撒气,你又比那些害你的人好多少?”
“无辜?!”侏儒尖声叫起来,“那些人无辜?那些人,个个都是罪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盯着海潮的眼睛,圆睁的双目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有的抛弃父母,有的典妻鬻子,有的出卖恩师,有的背叛朋友,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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