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公主笑得更甜:“阿耶把我说成野种,是希望我杀你时心里好过些么?阿耶,你真是太叫人失望了。本来我想着,但凡你顾念父女之情,有那么一丝犹豫,我说不定会杀身成仁,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
她虽然一直在笑,声音却微微颤抖,海潮甚至听出了一点凄凉的意味,虽然只有一点。
“呵,如今还来说这种话,”皇帝更用力地蹬腿,“你以为朕会信?”
清河公主便用指甲用力往他皮肉里抠,一会儿又握拳猛砸他的膝窝,惹得皇帝痛呼咒骂不止。
父女俩谁也占不着便宜,一个不得存进,一个不能松手,两人都抢不到那把刀。
侏儒打了个呵欠,拍拍嘴:“真是无趣,提醒两位,只剩下半刻钟了。再这样拖下去,时间一到两位都要死。”
原本挣扎不休的皇帝蓦地不动了,缓和了语气道:“小七,小七,你听阿耶说。”
“小七听着呢,阿耶。”
“朕一定不能死在这里,”皇帝恳切道,“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社稷和万民。太子不堪大用,你四兄母族势大,若是朕这时候出事,两党必定争个不可开交,不止要流多少血,受苦的是百姓。”
“阿耶此言差矣,”清河公主道,“他们只管杀来杀去,百姓又不在意御座谁来坐。再说了,阿耶在位这几年,边关兵连祸结,外戚豪族擅占山泽,朝廷命官枉法渔利,百姓不见得过得多富足安乐,他们还乐得换个皇帝呢。”
皇帝一噎,随即恼羞成怒道:“为政的难处,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
“阿耶不是常夸我胸有丘壑,若是男儿身,定会立我为太子,传位给我?”清河公主:“阿耶若是真担心江山社稷,不如趁着还有时间,写个遗诏废长立幼,命小七为监国长公主,女儿自会替阿耶把江山社稷照看得好好的,让你含笑九泉。”
“你痴心妄想!”皇帝道,“朕要是死在这里,绝不会放过你这不孝女!”
他说着更用力地挣扎蹬踹。
清河公主被他蹬中心口,手不觉一松,皇帝趁机挣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便向着刀冲去。
公主立刻爬起来扑过去却晚了一步。
皇帝已抓住了刀柄,喃喃道:“这罔顾人伦的畜生……就算我放过你老天也要收你!”
他用力将刀往外拔,谁知那刀尖深深嵌在木板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公主从背后抱住父亲的腰,用膝盖猛地往他膝窝里顶。
皇帝毕竟年事已高,吃痛跪倒在地,握着刀柄地手也松开了。
公主用前臂用力卡住父亲的脖颈,将他的头往后拉,他仰着头,双手向后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
穹顶漏下的清光照在皇帝脸上,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扭动着,双手在女儿的手背、胳膊上抓挠,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叫声,喉间拉风箱似地“嗬嗬”作响,层层叠叠的皮肉痛苦地扭曲,仿佛恶鬼傩面。
清河公主紧咬着牙关无声地用力,年轻甚至有几分稚嫩的脸庞沐浴在冷光里,僵硬得仿佛石雕,她脸上满是水,也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抑或兼而有之。
直到父亲两眼翻白,双手垂下来,她方才松开手。
皇帝像个装满沙子的布袋一样栽倒在地。
清河公主跪在戏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膝行到父亲面前,把颤抖的手指伸向父亲鼻端,似乎想探探他的鼻息。
侏儒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父女,幽幽道:“他只是晕过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胜负还未定,时间一到,你们可是都要死的。”
清河公主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将刀拔了出来。
她回到父亲身旁,屈膝跪下来,双手抓着刀柄,浑身颤抖不止。
“想活就快动手,”侏儒道,“若不是他叫酒色丹药掏空了身子,死在这里的就是你,有什么不忍心的。”
清河公主转过脸,看的却不是侏儒,而是裴晔。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在无声地求助。
海潮印象中的清河公主骄矜、嚣张、喜怒无常,像孩童一般顽劣,但总是神采飞扬的。她从未看见过这样茫然空洞的神情,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即便她从来都不喜欢她,也觉心脏揪了起来。
她看向裴晔,他只是冷静又漠然地看着戏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戏,与他毫不相干。
“快啊,往他心口捅下去,或者喉咙上割一刀,一下子就结束了,”侏儒催促道,“他快醒了。”
话音未落,皇帝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气,脸上的皮肉抽搐起来。
清河公主双手握住刀,十指交叉在一起,反复张开,又握紧,浑身筛糠似地颤抖,刀迟迟落不下去。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裴晔:“她杀过人吗?”
“不曾。”
“那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不曾,”裴晔道,“迄今为止还没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他转过头来:“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管。”
“那你呢?”海潮道,“她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我们并非朋友,”裴晔看着戏台,“我只是奉皇命看顾她,如今看来用不着了。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
海潮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身翻过阑干。
侏儒袖手歪头看着她,却没有阻止。
戏台上,清河公主已将刀刃贴在父亲的脖颈上,闭上了双眼。
“慢着!”海潮跑上戏台。
清河公主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颤抖而虚弱:“小海潮,裴景明说的对,易地而处我也会袖手旁观的,你不必……”
海潮从她手里夺过刀:“让开。”
清河公主膝行着退开些许。
“闭上眼。”海潮道。
清河公主似是明白了什么,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嘴。
皇帝已醒转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饶命”和“救命”,海潮没有犹豫,从他身后抓起他地头发,用刀娴熟利落地一抹,然后将沾血的刀扔在一旁,没去看清河公主的神情,径直跳下戏台。
裴晔平静地看着她:“你不必这么做,她对你没那么好心,若你当日死在百戏里,她只会当个乐子看。”
“我知道,”海潮道,“我不是为了她。”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女儿被逼着亲手杀死父亲,哪怕这个父亲禽兽不如,这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后终于响起清河公主的恸哭声,肆意妄为的小公主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戏。
经过这一遭,她一定会变个人吧?不过是变好还是变坏,没有人会知道,海潮也无暇理会。
“望海潮,”侏儒的声音从面具背后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冰冷的光,“你又坏了我的规矩。”
“你只说他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没说必须要她亲手杀人。”海潮道。
侏儒笑起来:“你说的也是。”
“我的朋友在哪里?”海潮按住刀柄。
她已打定了主意,要是侏儒再不放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动武了。
侏儒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抬起手拍了三下,两个黑袍面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清河公主和尸首抬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了个赤着上身,五花大绑、口里塞着布的人出来。
“程玉书!”海潮失声叫道。
“呜呜呜呜呜……”程瀚麟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一个劲地摇头。
“快放了他!”海潮向侏儒道。
侏儒道:“莫急莫急。你这位朋友话实在太多,又老想跑,在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走到程瀚麟跟前,兴致勃勃向海潮道:“你对别人的事倒是上心,如今轮到你自己了。”
说着用指尖戳戳程瀚麟的肚腹。
他的肚子竟然发起光来,仿佛装着一枚小月亮。
“你把他怎么了?!”海潮惊道。
侏儒道:“我知道你们从何而来,也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个秘密,你要的东西,就在他的肚子里。剖开他的肚子,你们就能拿到信物离开这里,不然七天一到,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大笑起来:“小海潮,你打算怎么选?”
第256章 贯月槎(三十一) “你们这些
“你休想动他一根毫毛!”海潮按住刀柄, 斩钉截铁地道。
用同伴的性命换自己苟活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可海潮后背上一阵阵发凉,这侏儒怎么会知道秘境的秘密,还知道他们需要信物离开秘境?那东西又怎么会在程瀚麟的肚子里?
侏儒微微觑了觑眼, 笑道:“你是不是在想, 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秘密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程瀚麟的嘴, 幽幽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
侏儒“吃吃”笑着, 将程瀚麟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我的话你自然不信, 让你的朋友亲口告诉你吧。”
程瀚麟看了一眼海潮便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那脖颈就像是被重物压弯的枝条。
侏儒道:“你看, 他连承认自己出卖朋友的胆子都没有, 甚至不敢看你, 这样的废物……”
“住口!”海潮打断他, “你这矮墩子, 再敢说我朋友,我就把你削成两段!”
程瀚麟蓦地抬起头,微微睁大眼睛,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海潮妹妹……”
“程玉书, 你别怕,”海潮道, “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的。”
程瀚麟嘴巴一扁:“海潮妹妹, 他说的没错,是我没用, 把我们的底细说了出去……”
“这回你信了吧?”侏儒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海潮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被背叛的愤怒、失望。
可失望的却是他自己。
少女压根不理会他, 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望着她狼狈的朋友:“你一定是着了他的道。”
“我……我不知道……”程瀚麟抽噎,“海潮妹妹,是我告诉他的,我……他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夫,就算是受蛊惑,也是我心底先有那些卑劣的念头,我不想回去面对我阿耶,我想和你,和子明,和……”
他哽咽了一下:“和陆娘子一起,永远留在西洲,从一个秘境到下一个秘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他钻了空子。我不值当你们救,我一直在拖你们后腿,我不配……”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心里的话往外倒,那些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就像是开了闸倾泻而出的洪水。
海潮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侏儒指指他的肚腹,乌紫色的长指甲凌空一划:“他都承认了,你们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出卖朋友的懦夫搭上自己呢?只要这么一下,你们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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