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忙握住他的手:“裴晔,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裴晔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逡巡着,似乎怎么也聚不到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但海潮知道他是在唤她。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火光。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飞快地作了决定,抹了一把泪,握紧他的手:“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进门!只要进了门你的伤就会好的!”
裴晔真的能进火焰门么?进了门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救活他?对每一个问题海潮都没有丝毫把握,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她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想说服自己,一边将一条胳膊穿到他脖颈下,想要将他抱起来,可是他太沉了。
“程玉书,程玉书!”海潮喊道,“快来帮忙!”
程瀚麟有些为难:“海潮妹妹,裴公子伤得太重……”
裴晔弯了弯唇角,摇摇头,嘴唇翕动着。
海潮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方才听见叹息似的声音:“海潮……”
“你别说话了,”海潮道,“放心,我会救你的……”
“没用的,”裴晔道,“我……我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知道,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
海潮抬起头:“程玉书,程玉书——”
裴晔吃力而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不是……”
直到濒死这一刻,他才明白第一次听见她在船下呼唤她时那种仿若利箭穿过心脏的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与她相逢的时刻,最终为她而死。
他生于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另一个人的恐惧化身而成的影子,是“本该如此”的另一种人生。
影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为何如此不甘心,为何他可以……
他瞥了眼程瀚麟小心翼翼托着的蛇,接着又收回视线,看着少女晶莹的泪眼。
那么干净的一双眼,里面没有他。
“早知如此,那夜……”他只说了半句,急促的呼吸让血淌得更快。
海潮泣不成声:“你别说话了!有什么话都等伤好了再说!”
她抓着他的肩膀,咬着牙将他往火焰门里拖。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他笑着摇了摇头,竭力将手抬起,想要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如果那夜他抱起她时没有用氅衣将她裹起来,若是他不做君子……
可是没有如果。
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最初的那声“阿晔”都不是在唤他。
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脸颊,少女忽然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刹那间,裴晔明白了些什么,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刺目的阳光下,他的手指、衣袖,都在慢慢变淡。
彻底消散本就是幻影的归宿。
在彻底消失前,他只来得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连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第261章 贯月槎(三十六) 一张似曾相
海潮坐在沙滩上, 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上面本来沾了裴晔的血,眼下却什么都没有。
她终于明白裴晔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消失得那么彻底,连一件衣裳、一样物件都没留下, 像一阵风一吹就散的雾气, 像一个浅浅的梦。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个梦。
直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女子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海潮……你还好么?”
是陆琬璎和程瀚麟过来了。
陆琬璎一边说着, 一边扶海潮起来。
海潮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来, 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没事,陆姊姊……”
可话没说完, 鼻根一酸, 眼泪又流了下来。
陆琬璎将她抱住,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知道, 我知道……”
“我只是……”海潮伏在陆琬璎肩头, “我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声对不住……我……”
“裴公子心里明白的,”陆琬璎道,“他一定都明白的。”
海潮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琬璎在安慰她,但是心里并没有好受些。
他一直在被打断, 直到最后想说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想到此处她眼眶又开始发胀。
她连忙用衣袖捂住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下不是伤心懊悔的时候,小夜危在旦夕, 她必须尽快带他离开这里。
她直起身,看向火焰门。
那老妪显然不是一般人,如今想来当初那老妪在她面前演的那出戏, 就是为了故意接近她,显然知道他们来历不一般,说不定知道西洲的事。
而且看她方才的速度和敏捷,绝不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难道她也不是这秘境里的人?她到底是谁?
海潮将这些疑问按捺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那老妪在门内会做什么?
每次秘境结束,跨过火焰门,他们都会回到现实世界,那老妪会去哪里?
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吗?还是会在他们的世界埋伏着,等他们出现?
海潮想起方才她快要捉到老妪时,珠子忽然化作火焰门叫她逃走了,仿佛是特地为她开的一般,不管她是什么来头,似乎知道得比他们更多。
她不敢赌,摸了摸黑蛇的脑袋:“小夜,你还好么?能再撑一会儿吗?”
黑蛇缓缓地抬起尾巴尖,轻轻拂了拂她的手腕。
海潮立即会意,向陆琬璎和程瀚麟道:“有劳你们照看一下他,我先进火焰门,你们约莫一刻钟后再将他送进门。要是他有什么……就立即送进来。”
“照看子明自然不在话下,”程瀚麟道,“可是门里不知会不会有危险,那人要是躲在里面,趁着你进门时发难可如何是好?”
陆琬璎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然我们一起进去,人多也好照应。”
说罢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散落在沙滩上的伤患。
海潮摇摇头:“你们放心,我有了防备,不会那么轻易叫她得手。你们不会功夫,一起进去反而多些变数。”
她的目光微冷,“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进去的。”
她要替小夜排除危险,也要手刃那老妪替裴晔报仇。
陆琬璎和程瀚麟知道劝不住她,只好叮嘱:“千万小心。”
海潮重重点了一下头,手心贴住刀柄握紧,深吸了一口气,便抬脚跨进了火焰门。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人声与海浪声瞬间远去,一阵天旋地转后,她的双脚又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一股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温暖的海风吹拂在她脸上,与秘境中冰冷的海风不同,这里的风像是浸饱了阳光,让人浑身的骨头都松了下来。
她不禁如释重负。
她回来了,火焰门照旧将她带回了家乡。
可正当她想要睁大眼睛将周围看看清楚时,模糊的视野中忽然有道黑影一闪。
幸而海潮早有防备,脚下猛地向旁边滑出半步,避开了来人的偷袭。
一把匕首几乎是贴着她的右胁刺了个空——若是她有丝毫犹豫,这把匕首就会刺入她腹中。
海潮转身反手一刀挥出,刀锋划破皮肉声如裂帛,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男子的闷哼。
海潮吃了一惊,定睛一看,眼前的不是那老妪,却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是张中年男子的脸。方面阔嘴,眉眼耷拉,斯斯文文的像个文士。
海潮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愣了愣神,脑海中方才浮现出一张浸在血泊中的脸。
她不敢置信:“江慎?!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刚到西洲窟庙第一天,他就莫名其妙被人用祭刀割断喉咙,死在了祭坛前。
她是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被抬进石室的,后来每次回到窟庙,梁夜都会去察看尸首,她也看过几眼,那绝对是他本人的尸首,绝无掉包的可能。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抬头看了她一眼,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
海潮几乎以为那是愧疚。
可随即他便又握着匕首直刺过来。
他显然不擅武,只会乱挥乱刺,方才也只是仗着裴晔受伤才偷袭得手,正面交锋哪里是海潮的对手。
不出片刻,他便被海潮一刀割伤左股,跌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海潮的刀锋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海潮厉声问道,“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江慎冷笑了一声:“这话你该去问梁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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