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脸:“所以今晚天一定会放晴的,是不是?”
梁夜点了点头:“一定会的。”
海潮露出个明媚的笑,拉着他向村民聚集的地方走去:“我们也去干活吧。”
……
不知是不是三婆婆听见了海潮的愿望,一阵急雨之后,竟然真的云破天开了。
天一放晴,挤在海潮小屋里躲雨的村民继续出去准备夜里的酒席。
海潮也想帮三婶他们一起刮鱼鳞,被她一把推了开去:“你做新娘子的裹什么乱,一身鱼腥味进洞房,也不怕你家小夜嫌弃。”
海潮皱皱鼻子:“他敢嫌弃,我就揍他!”
罗三婶“嘁”了一声:“你舍得就有鬼了,还没成亲呢,就稀罕得眼珠子似的。”
大伙都笑起来。
海潮到底面皮薄,叫他们一笑,脸飞红了一片,嘟囔了一声“我去帮阿谷斩羊腿”,飞快地跑了。
阿谷却不在,砧板前挥着砍刀的是麻子。
海潮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才发现阿谷和梁夜正站在远离人群的沙滩上,不知在说什么话。
她向他们走了几步,又改了主意停下脚步。
等了半晌,他们总算说完了,阿谷拍了拍梁夜的肩,两人方才转身向人群走来。
海潮等了一会儿方才装作不经意地走到阿谷身边:“你刚才找小夜说什么啊?”
阿谷没好气地斜乜她一眼:“你怎么不去问他?”
海潮摸了摸手肘:“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话没说完,脑门就被弹了一下。
“还没嫁呢,胳膊肘就朝外拐了!”阿谷佯怒。
“怎么是朝外拐,怎么说小夜也比你更里啊。”
阿谷转过身不愿再搭理她。
海潮绕到砧板另一边:“你说嘛,聊了那么久到底说了什么?”
阿谷生了会儿闷气,方才道:“是他来找我的。”
“哎?”
阿谷利索地剁着羊肋,一边说道:“他问我商船什么时候启航,说成亲以后想跟着出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海潮,皱起眉,放下刀,大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被雷劈傻了?”
海潮回过神来:“没事,就是没想到,他没同我说过……你答应了?”
阿谷:“我没把话说死,还得托人带个信去问问船主,说到底也不是我的船。不过你们一个能打,一个能写会算,只要第一次要价别太高,总有八九成准了。”
海潮抿了抿唇:“过阵子你能不能告诉他,问过船主船上不缺人?”
阿谷扬起眉:“你不是一直想跟着船到处看看吗?难得那小子肯陪你一起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又改主意了嘛,”海潮望了一眼海面,“从小到大成天在海上飘着,也想过点不一样的日子。”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这么好的水性和功夫,不在船上讨生活,你难不成要给人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也没什么,”海潮道,“小夜能写会算,我有力气,在郡城找个生计不难。”
“小海潮,”阿谷打量着她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大事瞒着我?你别怕,犯了天大的事我们也会帮你一起想办法。”
海潮笑道:“瞎想什么!真犯了事我巴不得跟着你们的船出海呢。”
“也是。”阿谷松了一口气。
“小夜身子不太好,还有咳疾,海船动不动在海上漂几个月,我只是不想他为了我高兴委屈自己。”
“成了亲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阿谷道,“男人骨子里贱得很,你越把他当回事,他越轻看你。”
“小夜才不是这种人。”
阿谷哼了一声:“今天你的好日子,我就不翻旧账了。”
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从腰带里摸出个小布包,冷不丁地朝海潮抛去。
海潮不自觉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一摸便知是银子。
她正要扔回去,阿谷扬起刀瞪了她一眼:“收着!”
“可这也太多了,”海潮道,“我心领了,你海上漂一年趁多少银子啊,攒起来早点给我娶个嫂子吧!”
阿谷嗤笑了一声:“你一穷二白的还操心起我来了。你们成了亲眼前就是生养孩子,费钱的地方多的是,难道真要你给人看家护院养孩子?”
海潮知道推辞不得,将银子收了下来。
阿谷这才咧开嘴笑了:“这还差不多。”
海潮挽起袖子:“不能白拿阿谷哥的银子,我来帮你斩肉。”
“去去去!”阿谷挥手赶她,“赶紧回屋收拾收拾,马上要做新娘子的人了。”
恰好这时候罗三婶已经将鱼杀好了,洗净了手,用胰子搓去腥味,和女人们簇拥着海潮回屋妆扮。
疍家女子没那么讲究,出海也不用涂脂抹粉,不过成亲不比别的事,村里的阿姊阿妹将珍珠和干茉莉花捣碎研细了当作香粉,七手八脚地抹在她脸上,又用苏木和脂膏做成的胭脂染把她脸颊染得红彤彤一片。
画完了脸,罗三婶便替她梳头,她是编发盘头的好手,一双手因为长年劳作粗糙通红、骨节肿大,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的灵巧。
她将海潮的头发编成发辫,时不时穿上一颗打了孔的小珍珠,或者朱红粉红的珊瑚,再把发辫盘成发髻,最后簪上几朵朱槿。
海潮拿出她准备好的“婚服”,罗三婶忍不住嘟囔:“这孩子也太潦草,这衣裳也太素了,早点说,三婶替你绣几道花边也好。”
海潮将孩子们串的耶悉茗花环戴在颈上和手腕上:“这不就不素了吗?”
罗三婶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包,层层叠叠地展开,却是只细细的素银条手钏,上面嵌了颗红得像血滴一样的珊瑚珠。
海潮明白过来,连忙推拒:“这是小妹的嫁妆,我怎么好拿!再说我也不爱戴这些……”
三婶二话板起脸,二话不说把手钏套在她腕上:“小妹成亲还早,可以再打,三婶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你要是不拿着就是嫌轻嫌小。”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你阿娘走的时候托我多照顾你们两个孩子,可这些年……”
海潮忙环住她的腰:“三婶说什么呢,这些年你们没少帮衬,我和小夜多亏了你们。”
三婶婶抹抹眼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像昨天还是个光着脚满地跑的小丫头呢,一眨眼怎么就要嫁人了,要是你阿娘和阿耶能亲眼看着你出嫁,不知该有多高兴。”
“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呢。”海潮轻声道。
罗小妹用袖子帮母亲擦着眼睛:“海潮姊姊大喜的日子,阿娘可不能红眼睛。”
罗三婶羞惭地笑起来:“我这老的倒不如一个小孩懂事。”
众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红日已经向海面沉去,晚霞将水面染得金赤一片,仿佛要燃烧起来。
吉时快到的时候,村里的年轻男子拥着梁夜到门外催起来:“新妇子,催出来!”
小童们跟着凑热闹,一排小脑袋挤在窗下:“新妇子,催出来!”
最小的娃娃才三岁,趴在阿兄背上吃着手指,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嚷嚷。
海潮起身拿着篮子分喜饼给他们吃,接着便要往门外走,罗三婶一把拉住她,按着她坐回去:“哪有新妇子急着出门子的!”
袁家阿姊笑道:“新婿是探花郎,咱们也学学县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叫他作个十七八首催妆诗!”
又有人道:“十七八首是瞧不起探花郎么?少说得七八十首!”
“不好不好,”有人怪声怪气地反驳,“你道写诗是打鱼呢,一网下去就是一大兜?诗得一首一首写,等七八十首写完,天都要亮了,不得急死我们海潮?”
“这话在理,照我看,写两首诗意思意思就是了,还是按我们的规矩来,吃酒!”
海潮急道:“叫他写诗就算了,吃酒不行的……”
众人纷纷起哄:“哟哟哟,这还没嫁呢,已经心疼得要不得了!”
“可不是,要不说我们小海潮从小会疼人呢……”
“我们海潮又能干,又生得俏,还这么知冷知热的,天上地下也找不到,探花郎前世修来的好福气哟……”
海潮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臊得满面通红,毫无招架之力,索性捂起耳朵:“随你们怎么折腾他去吧,我不管了!”
外面催新妇的喊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捶门起哄:“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把这门拆咯……”
罗三婶认出是自家儿子的声音,捋起袖子打开门闩,横在门口:“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
门一开,海潮便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看去,一大群人中,梁夜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目光微微波动,仿佛晨曦中地海面,一身红衣衬得他越发丰神如玉。
女人们一拥而上堵住门口,把海潮挡得严严实实:“想接走新妇子,过了我们这关再说!”
一阵闹腾,梁夜一口气作了十首催妆诗,又喝了两大碗酒,正要接过第三碗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冲过去握住碗沿:“他不能再喝了,我来吧!”
梁夜低声道:“无碍的,这点酒不会醉。”
说着托起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把酒喝了下去。
梁夜的酒量不算多好,三大碗女酒下去,玉白的脸上便飞起了红晕,从颧骨到眼尾像被晚霞染红了一般。
众人纷纷拍手:“新妇子喂的酒就是甜,看我们探花郎,甜得像吃了蜜似的。”
有人起哄:“再来一碗!”
海潮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有人笑:“你们差不多行了,瞧把我们海潮急得!”
“就是,别再难为新婿了,我看新妇子都快掉眼泪了!”
海潮想辩解,一抬头便撞进了梁夜温柔的眼波里,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罗三婶看不下去:“女大不中留,罢了罢了,出门子吧!”
众人笑着将一对新人拥出门外。
远处太阳已经沉入海中,天边还残留着浅粉淡紫的余晖,新涂了桐油,装满鲜花扎着彩绸的喜船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青布篷子四周已经点起了篝火,家家户户都搬了家里的条案、兀子来,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就连盘碗也是全村凑的,没有一个重样。
火上吊着大镬子,里面翻滚着热腾腾的炖鸡炖鸭,炙鱼烤羊的香气弥漫在沙滩上,引得村里几只看家的狗子绕着锅边直转悠。
海潮和梁夜进了青庐,村人们也纷纷找地方坐了下来。
青布篷子不够大,他们坐得挨挨挤挤,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丝毫都不在意。
海潮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沙婆婆,老人紧抿着唇,垂着嘴角,蹙眉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好像起雾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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