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39章

长公主紧抿着唇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早已泄露了她的心思。

“没错,我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他的身世,也找人查过他底细,知道他是裴玄和那……那女人的孽种。他早就与我定了亲,我日夜盼着他回京,可他却带回来一个女人,我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样的耻辱!我当然不喜欢那孽种,但那是上一辈的恩怨,究其根本不是他的错,我为何要杀他?你找错了仇家。

“蒋五是你扔在大理寺门外的罢?那你想必已经审过他了,应当知道梁夜是怎么死的。”

海潮盯着长公主的眼睛,那里面有小心遮掩的恐惧,却没有一丝愧悔。

“我见过他。”她道。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

“我见过梁夜,”海潮道,“那天我没有说假话,他真的来找我了。”

长公主笑起来,可脸上筋肉却十分僵硬:“难道你想说,梁夜的亡魂亲口告诉你,是我杀了他?我看你是疯了!”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蒋五把他投进水里的时候他没有死,”海潮道,“他在海边出生长大,水性很好,他直到最后也没放弃,他想活下去。”

“他不是溺死的,他的致命伤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蒋五走了以后,他本来可以自救的,是你派人杀了他!”

她看着长公主的眼睛,目光冰冷,如同索命的厉鬼:“这些事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不可能……”长公主道,“鬼魂索命都是无稽之谈,不可能有这种事……”

虽然疑心她在诈自己,可她心里没底,那一夜水边只有她的人,这采珠女如何能准确说出致命伤的位置?

莫非真有鬼神……这念头一起,铜墙铁壁便似裂了一条缝,恐惧像决堤的潮水一样喷涌而出。

“你终于也知道害怕了吗?”海潮盯着她的眼睛。

梁夜并没有告诉她凶手究竟是谁,也许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是长公主派来的人。

原本她对长公主的怀疑只有七分,但看见她此时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所为……”长公主摇着头否认,“我是无辜的,你找错了人……”

海潮冷笑了一声,无所谓道:“你杀人的时候管过别人是不是无辜?杀了就杀了,杀错又怎么样。”

长公主犹豫道:“你不一样……你是好人,你不会滥杀无辜,你想想梁子明,你要是为了替他报仇变成恶人,他泉下有知定会痛心疾首……”

海潮笑出了眼泪。

她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把眼睛,揪住长公主的头发把她的头往上提,吹毛断发的刀锋嵌进她皮肉里。

死到临头,长公主再也不能维持她优雅的姿态,涕泪俱下:“你放我一命,我给你金珠宝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我请高僧给他做水陆道场,命人给他立生祠……”

海潮只觉荒诞,和这样的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长公主从她的笑里听出了自己的厄运,她不管不顾地抓住海潮的手腕想将她的手扒开,可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哪里是她的对手。

少女用单膝压住她挣动的腿脚,刀锋嵌入皮肉。

“等等……等等……”排山倒海的恐惧令她口不择言,“先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桩事,是关于裴玄的……”

压在脖颈上的刀刃略微抬起了些。

“说来听听。”少女道。

长公主心里明白她绝不会放了自己,可多拖延片刻,就多一分生的希望,女使和侍卫说不定会发现异样赶来救她。

她咽了口唾沫道:“那日你去了国子监林直讲家是不是?”

话音未落,刀锋又往皮肉中嵌入些许,少女冷声道:“我没空听你废话,有话就快说。”

长公主只得道:“你一入京我便派人跟着你,知道你去过林家。那日你离开后不久,我的人看见有个男人从林宅走出来……”

海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是河东王府的侍卫,”长公主道,“他是裴玄的人!”

海潮一哂:“你死到临头胡乱攀扯,想拖人下水么?”

“我并未骗你,此事千真万确,我侍卫认得那人,是裴玄的亲随,”长公主道,“对了还有那道人,龙兴观的观主薛荣原本在钟南山洞玄观,裴玄隐居钟南山时便与他有往来……裴玄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海潮颔首:“这个我信。我只问你一件事,把梁夜弄去刑部管文书,是不是你暗中办的?”

长公主露出困惑之色:“梁夜入刑部,不是吏部侍郎为了讨好卢道因么?此事真的与我无干,你不能将什么事都推我身上!”

海潮看她神色不似作伪,将刀收起还入鞘中。

绝处逢生,长公主差点哭出声来,可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有一团布塞进了她口中。

“明天是人日……”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麻绳,飞快地将她双手、双脚分别捆绑起来。

长公主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皮水囊,拔出塞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她身上。

长公主起初以为是水,随即便觉不对,一股豆油的气味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明白过来,顿时涕泪交加,拼命地摇头,口中含糊地求着饶命。

海潮仿若未见,从灯台上拔出一枝点燃的蜡烛,看着涕泪满脸的女人:“明日是人日,你这种畜生就不必活到天明了。”

话音未落,蜡烛落在浇了油的衣襟上,火焰腾地冒了出来,长公主拼命在床上打滚,未能扑灭火焰,却点燃了被褥、帐幔,火苗越蹿越高。

海潮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撩起未点燃的幔子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迹,还刀入鞘,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卫太多了,她虽撂倒了几个,但火光很快就会将人引过来。

果然,不久之后她便听见了寝堂方向有动静传来。

她小心避开侍卫,趁乱嵌入后花园,潜入莲池中。

长公主的山池院筑山凿池,引活水入园,水道长而狭窄,无人能潜游这么长的距离而不气绝。

不会有人料到她竟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潜入,耐心等待一日一夜。

侍卫们都在赶去正院救主,即便有人听见细微的水声,也只会当作长公主养的锦鲤在水下游动。

只有鱼群惊惶地躲避那条陌生的黑影。

黑影很快逆着水流游远,汇入了龙首渠。

月光下枯荷间,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复归平静。

第270章 终南山 “在所有人

崇福寺在永宁坊北曲, 原是前朝某个达官贵人的别院,后来舍宅为寺。

寺庙不大,园林无足称道,在佛寺众多的长安城里很不起眼, 香客多是本坊居民, 只图一个方便。

今日是人日, 城中士庶或与家人团聚, 或走亲访友, 寺中香客寥寥无几,零星几个人也都在正堂里拜佛祖,后头罗汉堂里空无一人。

海潮推开门, 跨过门槛走进佛堂, 里面幽暗冷清, 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香火味反倒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十八尊半人高的罗汉像绕着佛堂摆了一圈, 莲座花纹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那些罗汉像也都斑驳褪色,面目模糊,显然已有很久没有上漆翻新了。

她从东头数起, 数到第十一尊停了下来。

海潮不信佛,不认得这是哪一位罗汉, 上前看了看, 将那罗汉像从莲花座上搬了下来。

罗汉像比料想的轻,她小心翼翼地将木雕像平放在地上, 蹲下观察雕像底部,中间的木纹和颜色都和周围对不上。

屈指敲了敲,“嗵嗵”作响, 里面显然是空的。

她将嵌在外面的小板卸下,将手伸进底座里掏了掏,摸到一节竹管。

将竹管揣进怀里,她搬起罗汉像放回莲花座上,正要转身离去,忽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到了多久,离得这么近,竟没有发出丝毫响动,功夫很可能在她之上。

海潮退后一步,握住刀柄:“你是什么人?”

男人上前两步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关上,打量着海潮衣襟上竹筒凸起的痕迹:“佛门清净地,动刀兵不吉利。我劝小娘子还是将东西交出来,彼此都省些功夫,也免得见血污了清修之地。”

海潮又后退了一步,将刀柄握得更紧,警惕道:“你是谁派来的?”

男人不屑地一笑:“小娘子在水下如鱼得水,到了岸上恐怕不是在下对手。”

海潮审慎地打量了他一番,那人也不急,抱臂靠在门上,笃定地看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海潮松开刀柄,从怀中取出竹筒朝他扔了过去。

那人扬手接住,赞赏地点点头:“小娘子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昨日长公主府失火,有司正在满城搜捕可疑之人,还请小娘子出入小心。”

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筒口上的封蜡剔除,揭开封纸,倒出一个纸卷,接着将纸卷展开。

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起头来:“为何……”

话未说完,刀刃便架在了他脖颈上。

纸卷掉落在地上,两人都不去理会,因为那只是一卷白纸而已。

“你究竟是何时掉换的?”男人咬着牙问道。

昨夜他守在长公主府外龙首渠的入水口,一见此女现身便悄悄跟着她,尤其是从她进崇福寺到从佛像中取出竹筒,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她,除非她会法术,否则绝无可能将里面的东西偷天换日。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早就发觉自己被跟踪,而且知道他们的目的,所以提前让别人将东西掉包,又故意引他就范。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女道:“带我去见河东王。”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海潮道:“我知道你是裴玄派来的,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不过不在我身上,你不照着我说的做,就永远都别想找到。”

男人思忖了一会儿,咬着牙道:“我替你传话,但主人肯不肯见你,我一个下人做不了主。”

海潮收起刀,还刀入鞘:“放心,他一定会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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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潮所料,裴玄答应见她。

翌日,侍卫将她带到裴玄的终南山别业。

斋室建在半山腰,支起的窗户对着覆盖积雪的重重山峦,一枝铁色梅枝横过窗前。

屋子很小,四壁素白,没有燃炭盆,只有墙角陶香炉散发出些许热气。

陈设也简陋得出奇,除了一几一榻和一架木屏风外便别无它物,甚至连琴书也见不到。

海潮注意到几案上放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一壶,都是鎏金的,錾着繁复的莲花和卷草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十分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