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4章

海潮忽然想起睡前他们特意将门窗闩得严严实实,这人是怎么进到屋里的?它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不容她细想,那黑影已手持利刃攻了过来。

海潮不假思索从枕边抽出武器格挡,出手才想起手中的不是坚实锋利的采珠刀,却是把不中用的木剑。

千钧一发之际不容细想,她只能硬着头皮横剑身前,眼睁睁看着寒光闪闪的锋刃向她劈来。

然而两刃相击,木剑并未如料想中不堪一击、断成两半,却发出铿锵一声震响。

海潮定睛一看,手中木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熟悉又趁手的采珠刀。

对手显然不曾料到她的武器会突然变化,愣怔了片刻,海潮喜出望外,抓住这瞬间的先机,抬脚狠狠地向那人腹上踢了一脚。

海潮使出了十成的力气,那人却只是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显然有些硬功在身上。

海潮知道那一脚的力道,不由一惊,就在这当儿,那黑衣人又挥刀劈砍过来。

海潮不闪不避,只等他举刀的刹那露出空门,忽然灵巧地一转,向他右胁刺去。

那人只得勉强收势,闪身躲避,却还是被锋刃割了道口子。

海潮趁他吃痛,抬脚用尽全力踢向那人持刀的手腕。

只听“当”一声响,刀掉落在了地上。

那人便要弯腰去抢,海潮眼疾手快,将刀刃踩住,旋身又是一刀挥出。

来人躲闪不及,“嘶拉”一声,左臂又中一刀。

他失了兵刃,不再恋战,推开窗跳了出去。

海潮哪里肯放他走,正要紧追出去,忽然听见身后陆琬璎睡意朦胧的声音:“海潮,出什么事了?”

她踟蹰起来,如果对方不止一人,将她引开后对陆姊姊下手怎么办?

正迟疑间,只听东厢房的门“砰”地开了,传来程瀚麟的叫声:“望小娘子,陆娘子,你们可好?”

海潮一手握刀,单手在窗台上一撑,便从窗户里跳了出去,便见梁夜和程瀚麟穿过庭院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梁夜问。

海潮四下张望:“看到那黑衣人了么?”

程瀚麟道:“方才看到一道黑影翻过篱墙,好像是往竹林方向跑了,海……望小娘子你……”

海潮:“你们照顾好陆姊姊!”

梁夜不自觉地跟上去,走出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蹙了蹙眉道:“小心。”

海潮甩了甩披散的长发,晃了晃手里的采珠刀,刀刃上还沾着血迹,在夜色中看来黑乎乎的。

她咧嘴一笑:“不是我对手。”

程瀚麟看着少女利落地翻过篱墙,很快没了踪影,不禁有些担心,迟疑地看着梁夜:“望小娘子一个人追出去不要紧吧?她一个小娘子太危险了,子明怎么不拦着她?”

梁夜望着海潮背影消失的地方,被她拨开的枝叶还在轻轻晃动。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收回目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程瀚麟忍了忍,没忍住:“子明,不是愚兄说你,你可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梁夜乜他一眼:“她叫你照顾陆娘子,快去吧。”

“子明你呢?”

梁夜:“我在这里等她。”

程瀚麟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敢说,快步向正房走去。

……

海潮一路追到竹林小径分岔的路口,深秋的夜风习习,吹得竹枝刷刷作响,不知道那黑衣人是从哪条路逃跑的。

风里有淡淡的血腥气。她忽然想起对方被她的采珠刀割伤了胁部,应该流了不少血,便低头寻找青石路上的血迹,当真让她找到了几滴深色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放到鼻端嗅了嗅,果然是血。

那人往后园去了。

海潮赶紧往后园追去,可追出十来步,小径上的血迹便不见了,连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也飘散在了芬芳馥郁的桂树林中。

正一筹莫展时,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裳拂过枝叶。

她定睛一看,只见扶疏的林木间,依稀有个淡色的人影。

海潮心中的弦蓦地绷紧,几乎是同时,举刀挡在身前,厉声道:“是谁?!”

那人影一顿,似乎是僵住了,片刻后,一个钝钝又怯怯的声音传过来:“是,是奴……浣月……可是青云观那位小仙师?”

海潮悬着的心略微放下了些,随即又提了起来——大半夜的,她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敢放松警惕,将刀柄紧紧握住,一步一步缓缓向前走。

走到近处一看,果然是浣月站在那里。

深秋的夜晚已经十分寒凉,她却只穿了件青绨单衣,衣裳不太合身,显得腰圆背厚。

海潮瞥了一眼她脚下,见有影子,暗暗松了口气,却并未放下刀。

浣月仍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肩膀瑟缩着,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海潮实在没把这鹌鹑似的女子和濯星嘴里那个肚里藏奸的人联系起来。

浣月的目光落在海潮的刀刃上,脸上闪着惊恐,往后退了两步。

海潮垂下手。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道。

浣月支支吾吾:“奴,奴睡不着……来园子里走走,没想到走迷了路,走到了这里……”

海潮半句也不信,但眼下不便细究,只问她:“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黑衣人从这里经过?”

浣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奴,奴仿佛看见,又仿佛不是……”

海潮本就是个急性子,听她语无伦次,心中更是火烧火燎:“往哪边去了?”

浣月迟疑了一下,伸出根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海潮怀疑她指的对不对,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朝着她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却是浣月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小仙师……”

海潮挑眉:“什么事?”

浣月揪着腰带,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今日,今日在李管事院子里,奴说的不全是实话……”

海潮顿住脚步:“哪句?”

浣月道:“娘,娘子是见过苏娘子的。”

“苏洛玉死的时候,你家娘子不是还没出嫁么?”

浣月摇头又点头,海潮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又急着追凶,催促道:“到底怎么回事?”

“娘,娘子那时候在与郎君谈婚论嫁,听说苏娘子反对这门亲事,娘子想同她当面聊聊,打听到苏娘子每月十五去郊外崇福寺礼佛,就特地去了趟崇福寺,想同苏娘子见一面……”浣月道。

海潮急得心里像有一百只猫爪挠:“后来呢?”

“娘子邀苏娘子饮茶,两人在禅房里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

浣月一个劲摇头:“奴在门外,没,没怎么听清楚……只是……我家娘子好像把苏娘子说哭了,奴只听见她哭得很惨……”

海潮:“说了什么?”

浣月揪紧衣襟:“奴只听见一两句……她说……”

海潮一口气吊起来不上不下,都快急断了:“到底说什么呀苍天!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浣月几乎要哭了:“她说苏娘子没本事,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还不知羞耻地缠着兄长,又说她是缠藤树,菟丝花,是郎君的累赘……”

她连忙补上一句:“娘子这么说一定有什么缘故……许是苏娘子先说了什么,娘子不是那等刻薄的人……娘子她……”

海潮见她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知道她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打断她,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浣月:“苏……苏娘子死前,大约三个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

她记得听府里奴仆提过一嘴,苏廷远时常随衙门里的人一起打猎,在园子里养了几只猎犬。

说不定猎犬闻到那黑衣人身上血腥味,躁动起来了。

海潮急忙道:“我这里还有事……这样吧,你去客馆找那个姓梁的道士,和他仔细说,就是今日问你话那个,知道我们住哪个院子么?”

浣月点点头:“奴知道的。”

“自己小心点。”海潮丢下一句,便向着犬吠的方向跑去。

跑到一半,此起彼伏的犬吠声渐渐平息。

海潮心道不好,还是按着方才记得的方向,穿过半个园子,找到了苏廷远豢养猎犬的地方。

她往犬舍中一看,只见七八条猎犬倒在地上,不知是叫人药倒了还是死了。

再往后面,出了园墙,便是畜棚,风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她正打算过去看看,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她猛然回身,只见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心中一凛,手中采珠刀便送了出去。

那人往后连退几步,险些跌倒,恼怒道:“不长眼的女水匪!连你耶耶都不认得了!”

海潮一听那惹人厌的声音,哪里认不出来?

“死贼秃,你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跟在我身后做什么?”海潮骂道,“死了活该!”

沙门摘下蒙头的黑巾,露出那张刀疤脸,歪着头揉了揉脖子,笑道:“怎么,你和尚耶耶没事逛个园子,碍着你了?”

海潮用刀指着他:“刚才来我们院子捣鬼的是不是你?!”

沙门一愣,随即“嘿嘿”笑起来:“贫僧倒是想找你们叙叙旧,还没来得及……”

海潮不等他说完,出其不意飞身上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把左边衣袖撩起来!”

见沙门露出个油滑的微笑,海潮将刀刃抵住他脖颈:“敢多一句嘴把你喉咙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