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8章

庾县尉抬起下颌:“庾某人岂是出尔反尔之人。你们协助我破案,庾某自然不遗余力地帮你们找人。”

“那就好,”海潮冲梁夜眨了眨眼,“但是原来是一桩案子,现在变成了三桩……不对,不止三桩,还有眠云阁的事。”

庾县尉上唇扭曲起来:“小道姑,休要得寸进尺。”

“再帮我们查件事,”海潮道,“苏家连出三桩命案,你们肯定要盘查府上奴仆,还有因为害怕逃回家中的那些,对吧?”

“自然。”庾县尉谨慎地看着她。

“查人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他们的左臂和左胁有没有伤口,这对少府来说不用花什么力气吧?”

“仅此而已?”庾县尉不解道。

海潮点点头。

“好,”庾县尉爽快道,“庾某答应你。”

第28章 噬人宅(二十四) “ 一切魑

海潮和梁夜走出客院, 迎面遇见苏廷远,他还穿着外出的锦袍,戴着幞头,衣摆上有尘土, 显是刚从外面回来, 未及更衣, 便匆匆赶了过来。

苏廷远行了个礼:“两位仙师见过尸首了?”

梁夜颔首。

苏廷远皱着眉道:“人是怎么死的?又和李管事一般, 是妖鬼吃人?”

“目前看来是如此。”梁夜答道。

“官差已经到了?”

“庾县尉和仵作在里头。”海潮指指簇新的房舍。

苏廷远一揖:“在下先去与少府聊聊, 失陪。”

梁夜道:“夫人可知浣月出事?”

苏廷远叹了口气:“已知道了,在房中哭了一场,饮了安神汤方才睡下了。”

顿了顿:“阿青与这婢子从小一处长大, 情同姊妹, 片刻离不得。今日大清早醒来便找她, 差人去唤她, 不想房中却无人, 在下心中便有些不好的念头,但约好了给主顾送布样,不能耽搁,便吩咐管事多打发些人去找, 谁知果真……”

“庾县尉要将尸身带回衙门勘验,夫人与浣月情谊如此深厚, 不来见最后一面么?”梁夜问。

苏廷远怔了怔:“阿青自是想见, 在下方才回房,她还吵着要一起来, 叫在下拦住了,她本就孱弱,再看见贴身婢女惨状, 怕是受不住。”

他向门户虚掩的屋子看了一眼,道了声失陪,便走了。

海潮见他走远,压低声音问梁夜:“不跟着去看看他反应么?”

梁夜摇摇头:“不必。”

海潮又问:“我们眼下去哪里?”

梁夜:“去见见沈夫人。”

出了血鬼脸的事,夫人自然不能再住正房,便暂时在厢房住下了。

经过正房,海潮便看见门上贴满了朱砂黄符,大白天看着都有些瘆人。

“好在她平时都躺在床上不出门,”海潮悄悄道,“否则日日经过,看见这些东西,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两人走到廊下,婢女濯星正巧端了空药碗从西厢里走出来,眼皮浮肿,嘴唇干涸,看起来很疲惫。

看见两人,她愣了愣神,随即快步走上前来,福了福道:“两位仙师可看见……她的尸首了?”

海潮知道她说的是谁,点点头:“我们见到浣月了。”

“她真的死了?”濯星又问。

“是。”海潮道。

“是叫鬼怪吃了么?”

梁夜点了点头。

濯星咬着嘴唇沉默许久,轻声道:“奴只是想她走,没想她死。”

说着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等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

梁夜问道:“你昨日可见过浣月?”

“见过的,”濯星回忆,“昨日黄昏,大约晡时,她来找奴,说身子不爽利,想让奴代她值夜。”

“当时她的神情举止态度,可有异状?”梁夜又问。

濯星扯了扯嘴角:“她一向是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说话高声点都要逗三抖,不过……昨日她好像格外害怕,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身后有……有什么赶着似的。本来奴是不愿同她换的,但是……”

她似乎有些惭愧,瞥了眼旁边的花树:“昨晚刚告了她的刁状,又见她模样实在可怜,奴心一软,就答应同她换了。”

“自那之后,你还见过她么?”梁夜问。

濯星摇了摇头:“答应夜里代她,奴扒了两口饭就赶紧去睡了,连着两日不睡觉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夜颔首:“昨日夜里,苏居士和夫人可在房中?”

濯星想了想道:“郎君今日一早要出门,只坐在床边陪着娘子,待她睡着就去前院歇了。”

“夫人呢?”海潮又问。

濯星赧然低下头:“昨夜夫人说冷,要奴上榻,替她焐脚,奴本来是撑着不想睡的,可连着值两夜实在是……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再醒来已经天亮。”

“所以你也不知道夫人半夜有没有出去过?”海潮问。

“夫人都病成这样了,白天都没力气起来,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濯星讶然道。

“只是随便问问,”海潮指指湘竹门帘,“夫人在屋里?睡着了么?”

“娘子服了安神汤,刚躺下,还没睡着……郎君叮嘱过,叫让娘子好生歇息,不许任何人来惊扰她……”

“别怕,我们只是说两句话,不会吓着夫人的,”海潮道,“你们郎君眼下在庾县尉跟前呢,不会知道的,我们不说是你放我们进去的就是了。”

濯星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郎君要是问起来,两位可千万别把奴供出来。”

“一定。”

濯星便搴帘引两人进去:“两位可要快一点,问完话就出来。”

那张假造的“漱玉”琴仍旧挂在正对门外的墙壁上,看起来古色古香,有的地方磨掉了漆,琴弦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倒是仿得挺像。”海潮轻轻嘀咕了一句,便没再理会。

梁夜却顿住脚步,若有所思。

“怎么了?”海潮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

“无事,走吧。”

走近沈夫人卧房,海潮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熏香的余味。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先问一声,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接着是娇怯无力的声音:“是濯星么?”

“娘子,是青云观两位仙师,担心娘子,特来看看。”濯星道。

屋子里一阵静默,半晌才听沈夫人道:“请两位仙师进来吧。”

海潮和梁夜走进卧房,只见屋子里窗帷都落下了,只点了一盏油灯,未散尽的香烟似薄雾般缭绕在床前。

苏夫人坐起了身,披了件领缘绣着银色莲花纹的月白衣裳,散着一头青丝,无力地靠在隐囊(1)上,越发像一株被狂风吹倒的白蔷薇。

一夜之间,夫人好像又瘦了不少,从衣袖里伸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苍白脸颊深陷下去,一双眼睛似乎也失去了神采,像是叫人抽干了灵魂,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夫人可好?”梁夜问。

沈夫人张了张嘴,忽然坐起身,抓住梁夜的胳膊:“梁仙师,求你救救妾……”

海潮留意到,她的左手显然比右手大些,与娇小的身形不太相称。

梁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夫人不必惊惶。”

“妾知道,妾早就知道……”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

“知道什么?”海潮问。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沈夫人失魂落魄道,“她要我偿命,先是李管事,然后是婢子……她是在杀鸡儆猴……下一个该是我了……她把我留到最后,就是要折磨我……”

“你说的她,是苏洛玉?”海潮试探着问。

不想沈夫人一听那名字,便尖声叫起来,一边往角落里缩,紧紧抱着被褥,仿佛将整个人裹起来便能抵御一切冤魂恶鬼。

濯星吓得不轻,忙爬上床,把夫人搂住,像安抚受了惊的孩童一样轻拍她:“娘子莫怕,娘子莫怕,没人会来害你。”

海潮也道:“我们是道士,我们在这儿没有鬼敢来。”

沈夫人却仿佛听不见她说话:“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没想到……我只是说了两句话,不知道你会自寻短见……我真是无心的……为什么你不能安生去投胎,不能放过我和苏郎啊……”

“苏洛玉自寻短见?”海潮问。

沈夫人捂住脖子,上面依稀可见点点淤痕:“我怎么知道……我就说了几句话,根本不算什么,她怎么就上吊了呢……”

“阿青!”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呵斥。

沈夫人一震,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苏廷远大步走进来,剜了濯星一眼:“叫你好好守着娘子,你就是这样当差的?出去!”

濯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海潮道:“你别骂她,是我们硬要见夫人的。”

苏廷远转头看着她,有那么一刹那,海潮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剑柄,但他很快恢复了自持,转过身,对沈夫人张开臂膀:“阿青莫怕,有我在,没人会伤害你。”

沈夫人依旧缩在床帐一角,紧紧拥着被褥,将脸埋在膝上,半晌方才抬起头,带着哭腔唤了声“郎君”,然后扑进他怀里。

苏廷远连人带被褥将她搂住,胡乱拍抚着:“莫怕,莫怕,有我在……”

他看向海潮和梁夜,脸色沉得简直能滴下水来:“请两位出去稍候,待拙荆缓一缓。有什么疑问,在下自当解惑。”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好。”

两人走出卧房,在厅堂中等了约莫半刻钟,苏廷远终于安抚好夫人,从房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