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56章

她哭了半日,总算止住了,用那双浑浊、泛黄、充血的眼睛望着我:“小娘子,他不是你良人,你还有大好年华,不该耗在他身上。”

我快被这傻子气笑了,对着一个抢她男人的表.子说这些,真把自己当菩萨了?

“苏娘子在婚事上很有心得么?那怎么留不住男人,被休弃回家,走投无路投靠兄长,如今倒管起兄长婚事来了。”

“知道的说是妹妹着紧兄长,不知道的谁不说一声管得宽?”

“你在夫家呆不住,如今又缠着兄长不让他娶妇,你是菟丝花没了男人不行,还是缠藤树见一个缠死一个?”

“你这样不知羞耻,对得起你泉下的阿耶么?”

我用最难听的话来羞辱她,见她脸涨得通红,心里涌出毒液一样的快意。

“这人我非嫁不可。”说完我抱起琴,昂起头,走出了禅房。

回到寻香楼,我听见吴媚卿正和另一个妓子编排苏家的事,见我走过,故意大声:“那种脏窝,也有人上赶着往里钻,你没听说苏大郎和她那妹妹不干不净么?”

我停下脚步:“谁不干不净?”

吴媚卿一笑:“你不是去崇福寺了么?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从我进寻香楼起,吴媚卿就和我不对付,寻香楼的鸨母是我故交,我不想为个贱嘴的泼妇拂了她面子,抱着琴便往楼上走,听见吴媚卿还在说:“听说他妹妹长得丑,看起来比他还老十岁,脸上还有条虫子样的疤,那苏大郎倒也不嫌磕碜。不知道那女人有多骚,才能勾得自家兄长做出丑事。”

我把琴交给浣月,让她先上楼回屋,然后下楼走到吴媚卿跟前:“你说谁?”

“我说苏家兄妹,干你何事?”吴媚卿身上有恐惧的气味,但她还是管不住那张嘴,“怎么,还没当上人家阿嫂呢,就心疼……”

她没能把话说完,被“哐啷”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砸碎了一只花瓶,把她推倒在地,用膝盖死死压住她,一手揪住她衣襟,把碎瓷片嵌进她白嫩的下巴里。

“现在你也有条虫子样的疤了。”

事情以吴媚卿离开建业结束,鸨母给了她一笔钱封口,对外只说是得罪了客人这才挨了打,破了相,毕竟我才是会下金蛋的鸡。

我想她早晚会死在那张嘴上。

后来在芜城,她知道了我的身份,兴冲冲跑来讹钱,看她已经够落魄,我本想给钱了事,可她偏偏多嘴。

“多亏脸上这道疤,姓李那死老魅隔三岔五给我送钱,原来是想到了苏家那小浪妇,那小浪妇能勾引亲兄,同那李老头八成也不干净。

“她死得巧,是不是你出手弄死的?叫我说中了?哈哈!你放心,每月再加五两银子,只要你按时把说好的钱送来,我就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

我说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

“装的像真的一样,你敢说苏家那小浪妇不是你害死的?”

那傻子是不是我害死的?我后来常常问自己,可是知道答案的人永远也不会开口了。

毁了吴媚卿的脸之后,我害了一场病。

这些年我从没生过病,这回却一连发了好几天的热病,好像要把这辈子积压的火全都发出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时候,我以为会病死在这里,但是祸害遗千年,两旬之后,病好了。

我不打算再管那傻子了。

我去了芜城。

这还是买下宅子后我第一次走进去。

我游魂一样在里面转了一圈,眼里看到的不是荒草和残垣,却是朱红柱子,油亮的屋瓦,碧绿的莲叶间亭立着朵朵莲花,向阳的秋千架上并排坐着两个没牙的老女人。

我回了建业。

这回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带那傻子走。

那坏种可以慢慢对付,我不能把那傻子留在狼窝里。

一回建业,我就听说了苏家的事,那傻子叫人关起来了,还得了病。

我正打算冲过去把她带出来,就收到了她千辛万苦找人送来的口信。

她说想见我一面。

见她不是什么难事,苏廷远不在建业,苏家奴仆都知道我马上要嫁给他们主人,谁也不敢当真拦我。

我冲到她禁足的小院,门上挂着锁。

我叫他们把锁打开,走进屋里,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像是花烂了,或者饭馊了。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傻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来也不知道,搭在被子上的胳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肚子却在被子下面凸起。

她有身孕了。

不碍事。

虽然有那坏种的血脉,却是她的骨肉。

我们可以一起把她养大,多个孩子宅子里更热闹,大秋千架旁还可以再搭个小秋千。

我这样想着,轻轻拉起她的胳膊,把手指放在她的手腕上。

一搭我就知道,小秋千没了,大秋千也没了。

我把她的胳膊放回被子上。

她醒了,望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好像光是看清我的脸就要费很大的劲。

半晌,她总算把我认出来了:“是萧娘子来了……”

我想说是我来了,我是小圆,你还记得我么?我想说别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我带你去一个有花有树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可是一张嘴,全不是那回事。

我问她为什么要见我。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她笑了笑,“还是想劝劝你,别嫁给他,他不是良人……小娘子还年轻,莫要像我一样,把一生错付了。”

我说他不娶我也会娶别人,你拦得住我一个,拦得住所有人么?

我说就算苏家是火坑,我不跳也有别人跳,你为什么偏要拦着我?

她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久到我担心她是不是死了,她才轻轻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想起一个故人……”

“那人去哪里了?”

她摇摇头:“十多年了,都没有她一点音信。”

我悄悄揪住衣裳,手心里直冒汗。

“你想见她么?”我问她。

她望着帐顶,却好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觉着我傻,这副样子还是别叫她看见的好。”

“她未必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你被人下了砒霜,自己知道么?

她怔了怔,用双手护住肚子,但是我看得出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叫我戳破了,不能再骗自己。

我说你的孩子生不下来了,就算生下来也不会是个齐全孩子。

她又开始淌眼泪,我想不明白,那么浑浊的眼睛,怎么流出的眼泪还像净瓶水一样干净。

我说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离开他么?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做不到了……”

我说其实你一直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吧?

“你是谁?”她说。

我想说我是小圆,我带你回家吧。

可是来不及了,切脉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撑不到芜城,撑不到回家了。

“我是萧元真,”我站起身,“你不用劝我,我很清楚苏廷远是什么人,我还是会嫁给他。”

来不及了,回不了头了,如今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了。

离开苏家前,我见到了一个人。

她长高了,长开了,但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那个脸蛋像莲瓣一样,名叫阿霜的女孩。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在蜀州坐馆当女医,医瘫了一个参军的爱妾,逃到建业来投奔苏家。

我算了算她到苏家的时间,她本可以救她的。

后来我捆了秦霜的手脚,把她关在葛苍头的窝棚里,她哭着说事苏廷远逼她的,我说那一百两银子也是苏廷远逼你拿的?

被我逼急了,她才说了真心话。

她说她只是想攒够钱开家自己的医馆,她只是不想掺和别人家的事,苏洛玉要怪就怪自己太傻,她这种滥好人活该被人吃干抹净。

“你知道么?”她说,“苏洛玉最后是活活饿死的,自从你来过,她就没吃过一口粥。”

我在秦霜身上割了几道口子,放够血,再包扎上。我用脏布堵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脚,把她塞进窝棚下面的土坑里。

她在里面苟活了几日,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人死了,尸首还有用。

我把她的骨头两头钻洞,用琴弦穿在一起,挂在房梁上。

为了骗过别人,我砍下了自己的左手。

我再也不能弹琵琶,也不能抚琴了,但我不觉可惜。

右手还在,我可以给人诊脉,也可以写字开方。

或许我终于可以像傻子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做个医女,开个医馆。

可惜这些伎俩没能骗过那些道士。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青云观没有这号人物。

我早该让葛苍头杀了他们的。

葛苍头这不济事的老东西,为了口剩饭把自己搭上了。

也是个傻的。

他说一定是他的芝娘在佛祖跟前求了,佛祖才派那两个女娃儿来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