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心里盘算着,眼皮慢慢沉重起来。
明天的事明天醒了再操心吧!
翌日醒来,她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一睁眼,眼前景象全变了,她腾地坐起身,发现自己已身在西洲的窟庙里,梁夜坐在她身旁,正在给她的采珠刀上油。
陆琬璎正就着火堆看书,程瀚麟咧嘴冲她笑:“海潮妹妹醒啦?再不醒我们得叫醒你了,又该启程啦!”
海潮坐起身,看见祭台中央矗立着一道新的门。
准确说来那不能算是一扇门,而是相对而立的两座山峰,两山之间一道细细的罅隙,便如一扇窄门,里头云雾缭绕,看不清有些什么。
海潮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接过梁夜递来的采珠刀:“走吧。”
第44章 茧女村(一) “采得阴蚕
一进入门内, 海潮便听见耳边轰鸣如雷,定睛一看,只见两旁苍山壁立千仞,相对如掌合, 一道狭窄石梁横贯幽谷, 只能容一人通过, 石梁之侧飞瀑如雪, 声震若雷。
再看四人装束, 程瀚麟穿一身红色绫锦袍衫,黑纱帽,系着银装腰带, 看起来是官宦模样, 陆琬璎也作男子打扮, 青色圆领袍衫、黑幞头, 比之先前的文弱秀美多了些飒爽之气。
梁夜则是白苎襕衫 、折上巾的文士装束。
海潮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一身黑色短打,足蹬乌皮靴,红腰带上配着横刀,头上还戴着个竹斗笠。
除了四个人之外, 他们还多了一匹马外加一驮行李。
程瀚麟抬手摸摸纱帽,又托起手, 看看袍袖, 喜滋滋道:“这回不是道士了,看装束是个官吏, 品级还不低,可惜家父看不见我这副光宗耀祖的模样!”
海潮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想了想道:“你怎么捏着嗓子说话?”
“啊?”程瀚麟清了清嗓子, “有么?没有啊。”
“从秘境出去见到你阿耶了么?”海潮问道。
“别说了,”程瀚麟惆怅道,“进西洲之前我不是在沙碛里么?一出秘境就遇上了沙暴,缩在骆驼肚子下面躲了半日,吃了一嘴沙子,又赶了一日路,眼下还腰酸背痛的,还不如不回去。”
“陆姊姊呢?”海潮问陆琬璎,“回家了么?”
陆琬璎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浅浅笑了笑:“回去了,在家中休憩了一日。”
海潮有些担心:“没出什么事吧?”
陆琬璎赶忙摇头,目光却有些闪烁:“家中一切安好。”
海潮怎么看不出她神色有异,但当着其他人的面不好多问,只能点点头:“那就好。”
又向程瀚麟道:“看看行囊里有些什么。”
“对对。”程瀚麟一边说,一边解开行囊,只见里面除了几身换洗衣裳、金银铜钱等必须之物以外,还有他们在上一个秘境用过的布囊。
打开一看,朱砂符纸、丹丸仙露之类全都在,陆琬璎的金针、假沙门的法螺也在其中。
自然也少不了……
程瀚麟哀嚎了一声:“这镜子怎么也在!”
“这是你的法器嘛,肯定跟定你了。”海潮道。
程瀚麟如丧考妣,用红布把铜镜严严实实地抱起来,塞到最底下。
“咦,这是什么?”他又从行囊里摸出一样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泛黄半透明的薄纸。
“是纸么?”海潮问。
“不像,”程瀚麟不明就里地搓了搓,展开对着太阳看了看:“软的,有点韧,还有三个孔……”
海潮只觉有些眼熟,突然灵光乍现:“这不是鬼面么!难道是脸皮?”
程瀚麟“嗷”一声哀嚎,使劲甩手。
山间风大,那东西薄薄一片,险些被吹走,幸好海潮眼明手快,伸出刀鞘一挑,刚好穿过其中一个孔洞,把它勾了回来。
那东西果然是一张脸皮,薄而柔韧,泛着油亮的光泽,真有几分像是硝制过的皮。
海潮捏了捏,只觉手感奇异。
程瀚麟声音直打战:“海……海潮妹妹,你不怕么?”
陆琬璎亦是花容失色,不敢靠近。
海潮捅的鬼面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早麻木了,不过摸着疑似人皮的东西,心里终究有些膈应,便即放了回去:“看着就是张普通人皮,也不知有什么用。”
“莫非只是留给我们作个念想?”程瀚麟摸着下巴。
海潮:“……要想你想。”
看不出个所以然,众人一致决定先留着以观后效。
程瀚麟把所有包裹打开检视了一遍,找到一本纸折子:“不错,还有过所,看看我们都是些什么身份。”
他扫了一眼:“陆娘子是尚服局女官,杂家是殿前太监领绫锦使,前往蜀州深山中一个名唤‘茧女村’的村子纳取贡品……”
他手搭凉棚往远处的山坳里望去,只见云蒸霞蔚之间,依稀有农舍散落在深谷间,一派宁谧祥和之气,犹如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他翘着兰花指一指:“看,前方有个村庄,应当就是这过所里所写的‘茧女村’了。”
三人看着他的手,神色都有些复杂。
程瀚麟浑然不觉,继续说:“子明是与我们顺道同行,回乡奔丧的弘文馆学士,海潮妹妹是我们雇的镖客……哦哦,原来如此,难怪杂家……等等……”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什么杂家,什么太监?!啊啊啊——”
海潮:“先别急,先看看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
“对对!”程瀚麟忙绕到一棵大树后。
片刻后,树后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哀嚎。
半晌,程瀚麟地从树后走出来,一脸生无可恋,噙着泪巴巴地看着梁夜:“子明……”
梁夜淡淡道:“节哀。”
海潮拍拍他后背,安慰他:“好歹你阿耶看不见你这副样子……早点把这秘境解决,出去就好了。”
程瀚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海潮妹妹真会安慰人,出去还在沙碛里,杂家可太高兴了。”
海潮:“……”
怎么变成太监人也阴阳怪气起来了。
梁夜看了看西斜的太阳:“时候不早了,到村子还有不短的路,走吧。”
程瀚麟牵着马,几人依次穿过石梁,海潮殿后。
就在她走到石梁尽头之时,忽听身后“轰”一声巨响,转头一看,却见方才经过的石梁竟然从中间横断成两截,半截落入了深不见底的峡谷中。
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这石梁显然是通往山外的唯一一条道路,石梁断绝,意味着出山的路断了。
上一个秘境他们还可以任意出府,甚至出芜州城,这个秘境却将他们彻底困在深山绝谷之中,可想而知要逃出生天一定更难。
“既来之则安之,”梁夜道,“走吧。”
海潮也道:“上回那么险都过来了,这次一定也能全须全尾……”
她看了一眼程瀚麟,改口道:“不一定全须全尾,但一定能活着回去。”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村子看着近在眼前,但四人绕着山走了快两个时辰,到日薄西山的时辰,方才到了村口。
入目是一棵巨大的古桑,树干足有三四人合抱,枝叶遮蔽了天光,犹如一间巨屋。
最奇异的是叶片有五色。四人在村口驻足遥望,只见巨桑在夕阳中放出万道霞光,美得摄人心魄。
走到近处,方才发现桑树树干空了一块,里面放了一尊通体乌黑的造像。
海潮乍一看以为是一般神佛,仔细看方才发现古怪,神像用茧子似的东西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女子的脸,说是女子的脸,却又不太像,好像是孩童随手捏出来的一般。
那张脸歪歪扭扭,又瘦又长,两只尖耳朵生在头顶,一只大一只小,没有嘴,嘴的位置是一个小孔,一根朱红的丝线从小孔中伸出来,在脖颈处绕了几圈。
雕像刻画粗糙,唯有一双眼睛逼真又精细,连那惊恐的眼神都惟妙惟肖。
整座雕像介于人和非人之间,介于粗陋和精细之间,说不出的古怪别扭。
海潮心里害怕,想挪开视线,可是那雕像好像有股魔力,吸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什么……”海潮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若杂……若我猜的不错,”程瀚麟道,“这应当是马头娘。”
“马头娘?”
“是传说中的蚕神,”程瀚麟说到这些便眉飞色舞起来,暂时忘了身体残缺的伤痛,“据晋人干宝《搜神记》所载,太古之时有一户人家,只有父女俩外加女儿养的一匹牡马。
“父亲出征,久久不归,女儿思父,便与马说笑道:‘若你能迎我父亲回来,我就嫁给你’,马果然奔到父亲营中,把他驮了回来。
“后来马不肯饮食,父亲问女儿,女儿说了实话,父亲便将马射杀,剥了皮暴晒,女儿戏弄马皮,用脚践踏,马皮忽然将女儿卷起飞走。
“过了几日,女儿和马皮出现在大树枝间,已经化为蚕,在树上吐丝结茧。后来就把这棵大树命名为桑,桑者,丧也。”
他顿了顿:“后来民间就将蚕神俗称为马头娘,许多地方都有供奉马头娘的蚕神庙……”
“那些庙里的神像也这么骇人么?”海潮问。
程瀚麟摇摇头:“一般神像都作女子骑马状,不似这般妖异。”
海潮又看向树下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堪,勉强能分辨出“茧女村”三个字,字体稚拙,仿佛是孩童随意刻上去的。
“这村子的名字也挺怪,”海潮道,“茧女村,难道村子里全是女人么?”
话音未落,忽听程瀚麟“啊”一声惨叫,接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成了太监后,他的调门似乎更高了,叫声也更尖利了,刺得海潮耳膜生疼。
她不自觉地按住刀柄:“怎么了?”
程瀚麟揉了揉眼睛:“咦,方才我明明看见树上吊着个人……莫非是我眼花了?”
“哪里有……”
海潮一句话还未说完,忽有两只白生生的光脚从枝叶间挂下来。
“谁!”她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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