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73章

陆琬璎明知不该插手太多,但一想起她方才拉拽少女时那粗暴的模样,怎么也不忍心放手,头脑一热便道:“我帮她洗,洗完送她回去。”

女人大惊失色:“那怎么行……”

程瀚麟走上前来,向她笑了笑:“这位大姊放心,我们一会儿就把这小娘子全须全尾送回去,杂家是奉了皇命来的,难道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他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说起话来又和气讨喜,女人立即笑道:“小民怎么敢信不过贵人。”

程瀚麟又道:“这不就结了?这灵幡赶紧给人家送去吧!”

女人拍拍脑门:“啊呀,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自言自语似地道:“这家也是倒霉,儿子昨日刚死,今日又出了事……”

程瀚麟佯装一无所知,好奇道:“这家人出什么事了?”

女人道:“贵人还不知道吧?十七他阿娘也没了。”

程瀚麟高高扬起眉毛:“啊?怎么没的?”

“听兰大夫说,是叫人毒死的。”

“什么人下的毒?”

“那谁知道呢!”女人道,“贵人也要多加小心,夜里仔细门户。”

程瀚麟咧嘴一笑,两排整齐的牙齿白得仿佛能发光:“多谢大姊。对了……”

他指指夏眠:“这孩子平日都是大姊照看么?”

女人道:“说起来这女娃也是造孽,虽说是族长的外甥女,可族长哪有这空闲管她!从前是石四一照料的,可是女娃大了么,哪怕是个傻的,身子也会长么!总是不方便,族长就把她托给我了。

“我是看那女娃可怜,实不是为了那点粮米。我尽心尽力地照料她,隔三岔五烧热水给她擦洗,要不哪有那么干净!你看她,不说不动,和全乎人有什么两样?村里哪个不说我照料得好?”

程瀚麟看了一眼夏眠身上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脏得打结的头发,饶是他嘴上抹了蜜也说不出一句好话来,只能干笑了两声,指指灵幡。

女人回过神来:“对了,人家还等着呢!”赶紧拿起灵幡走了。

待那女人离开,陆琬璎方才轻轻拉起夏眠的手,蹲下身:“姊姊带你回去,给你洗香香好不好?”

夏眠侧着头,冲她眨了眨小鹿般清澈懵懂的大眼睛:“阿娘……”

陆琬璎脸颊绯红,摇摇头:“我不是阿娘,是姊姊。”

夏眠把拇指塞进嘴里,含糊道:“阿娘……”

陆琬璎无可奈何道:“不吃手,阿姊回头给你吃糖好不好?”

“糖,糖,”夏眠忽闪着长而卷的睫毛,“甜甜。”

“对,糖很甜,”陆琬璎道,“跟阿姊回去,给你吃甜甜的糖。”

夏眠点点头,咕哝道:“阿眠听话,吃糖糖,甜甜……”

一边说着,涎水就流了下来。

梁夜一直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此时忽然开口问道:“谁给你糖吃,叫你听话?”

阿眠看了他一眼,忽然露出畏惧之色,直往陆琬璎怀里缩:“疼,阿娘,疼……”

陆琬璎紧张道:“哪里疼?是伤口疼么?”

梁夜盯着夏眠的双眼:“方才那首歌谣,是谁教你唱的?”

少女尖叫起来:“疼!疼!”

陆琬璎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向梁夜道:“梁公子,她好像有些怕你……不如晚些再问吧……”

海潮道:“她刚挨了打,回头再慢慢问吧。”

梁夜蹙了蹙眉,不过还是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少女仍然尖叫不止,陆琬璎安抚了半晌,方才消停下来。

待她平静下来,陆琬璎便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住处。

程瀚麟烧了热水,陆琬璎和海潮替夏眠挽起衣袖和裤腿,将伤处先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洗了一遍,用洁净的布巾掖干,陆琬璎往细绢帕子上倒上药露,轻轻敷在她伤口上:“也许有些疼,忍一忍。”

帕子触到伤口时,夏眠瑟缩了一下,小脸皱成了一团,但却没有躲开,只用乌黑的眼睛看着陆琬璎,嘬着手指,像头温驯的小鹿。

陆琬璎几次试着将她的手指拔出来,可一个不注意她又塞进了嘴里,只好作罢。

夏眠身上有不少伤口和淤青,有几处显然是叫人掐出来的,陆琬璎看得直皱眉头。

“有人打你么?”她问道。

夏眠这回听懂了,点点头。

“是谁打的你?”海潮问。

夏眠一脸茫然,双眼混沌,摇着头。

“怎么打的?”

夏眠愣怔半晌,忽然抬手“啪”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海潮和陆琬璎唬了一跳。

夏眠又开始捏自己的胳膊、掐脖子……仿佛觉察不出疼似的,每一下都下了死劲。

海潮忙拉开她的手:“不可以打自己,听得懂么?”

夏眠“咯咯”笑着,也不知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陆琬璎从包袱里翻出一个胖肚白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丹丸,托在掌心给她看:“这是山楂红枣丸,姊姊自己做的,虽然不是糖,但也甜,你别打自己,这个就给你吃,懂么?”

夏眠使劲地点点头。

陆琬璎将手伸过去:“真乖。”

夏眠把嘴凑上去,陆琬璎来不及缩手,她已经飞快地将丹丸舔了去,囫囵吞了下去。

海潮怀疑她压根没尝到滋味,问她:“甜不甜?”

夏眠笑着点点头:“甜甜。”

“乖,”陆琬璎摸摸她的头顶,“阿眠记得答应姊姊什么?吃了甜甜不能再打自己了……”

夏眠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站起身,开始解腰带。

陆琬璎道:“阿眠是想沐浴么?真是个乖孩子。”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是谁?”海潮扬声道。

门外响起个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是我,夏绫——阿眠可在这里?”

“稍等片刻。”陆琬璎答应了一声,替夏眠将衣裳整理好。

海潮打开门,将夏绫让进屋子里。

夏绫显然大哭过一场,双眼肿得好似胡桃,与第一日见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见表妹红肿的双颊,她吃了一惊,慌忙奔过去:“阿眠,是谁欺负你了?”

夏眠专心致志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没听见夏绫的问话。

海潮道:“方才她拔了人家的灵幡,一个女人拦她,她咬了人家一口,就被打成这样了。”

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她怎么说都是你家的人,怎么可以任由别人欺负呢?”

夏绫一脸不知所措:“是我不好,没照看好她……实在是这两日出了太多事……”

“不止这两日吧,”海潮打断她,“她身上那么多伤,可不都是这两日的。”

夏绫双颊红得快要滴血,嗫嚅道:“都是我不好……”

海潮见她这副样子,不禁有些后悔,上一辈的恩怨掰扯不清,夏绫夹在母亲和表妹之间,想必也是左右为难,何况她才失去了父亲,这样对她实在有些过分了。

“你……你也节哀顺变……”她道。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夏绫的眼泪便像开闸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

海潮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递了一方帕子给她。

陆琬璎起身替她倒了一碗水:“我们不是责怪你的意思,只是见这孩子可怜,你别放在心上……”

夏绫点点头,用帕子捂着眼睛抽噎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止住哭,方才对两人行了个礼:“多谢两位照顾阿眠,我这就带她回去。”

陆琬璎道:“让她留在这里也无妨。”

夏绫摇摇头:“阿娘还在等着,夜里有阴蚕祭,我带她回去沐浴更衣,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说着去牵表妹的手:“阿眠,跟阿姊回家好不好?”

阿眠虽不答话,却不抗拒她的触碰,温驯地站起身,把头轻轻靠在表姊的肩头。

海潮和陆琬璎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夏绫平日对她不错。

陆琬璎道:“她的伤口刚敷了药,这两日小心,尽量别沾水。”

夏绫一口答应:“好,我会小心的。”

又偏头对表妹道:“阿眠,和两个姊姊道别。”

夏眠眨巴两下眼睛,指着陆琬璎:“阿娘……”

夏绫摇摇头:“不是阿娘,是阿姊。”

“阿姊……”夏眠摇摇头,“阿娘。”

夏绫一脸歉疚:“她不晓事,只是见娘子温柔和善,这才混叫……”

“无碍的。”陆琬璎道,转身从案头拿起那只大肚小瓷瓶,塞进夏眠手里:“这甜甜阿眠拿着,不过不能多吃,每日只能吃三粒,知道么?”

夏眠掰着手指:“一,二,三……”

“对,三粒,阿眠真聪明。”陆琬璎摸摸她的头。

海潮向夏绫:“今晚阴蚕祭,她这样不要紧么?”

夏绫一听“阴蚕祭”三个字,脸上仿佛笼了层阴云:“我会照看好她的,她不用一直呆在祠庙中,只要抓阄时在就行了,抓阄结束,便让绢姨带她回去。”

“抓阄是什么时候?”海潮试探着问道。

夏绫不疑有他:“阿娘说是子时三刻。”

海潮点点头:“赶紧带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