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79章

“凶手能进入大觋的住处杀人,必定是大觋熟悉和信任之人,这个范围很小。”

海潮皱起眉头:“村子里的人大觋都认识吧,如果有人找个借口,说有什么事要商量,大觋说不定也让进门呢?”

梁夜颔首:“他不一定将人拒之门外,但是还有毒药。”

顿了顿:“马钱子苦味很明显,若非极熟悉之人,很难令其服下,即便是熟悉之人,恐怕也要掺在其它有苦味的东西里才能得手。”

“苦味的东西……难道是汤药?不过兰青不是说过村里的人很少得病么?对了,你说兰青的话可信么?只有夏绫知道他有药,可他又说下毒的绝不可能是夏绫……我也觉着夏绫不太像,如果她平时的样子是装出来的,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梁夜忖道:“也许她无意间告诉过谁,或者他们说话时隔墙有耳,又或者有人信不过兰青,趁他不在,偷偷翻他物件,在衣箱里发现他刻意藏起来的药瓶。”

“可就算找到药瓶,单看药粉也看不出那是毒药吧?”

“单单将这瓶药藏起来足以让人生疑,那人只需找个活物一试便知是不是毒。”

“进出兰青屋子最方便的肯定是族长一家,”海潮道,“不过村里其他人也有可能,我见他们白昼门户都敞着,趁他不在时溜进去翻点东西也不难。”

梁夜点点头。

“说起来……兰青为什么要带瓶毒药在身上?”海潮摸了摸腮帮子,“什么止痛消肿我是不信的,跌打外伤药多的是,为什么要用毒药?而且一带带一瓶,半瓶已经毒死三个了,还不知道偷药的那里剩下多少。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歹心?”

梁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马钱子苦味明显,下毒杀人其实比别的手段更难。”

“那他带毒药做什么?”

梁夜若有所思道:“也许真如他所言,以备不时之需。”

“怎么说?”

“这村子诡异非常,若他的企图叫人识破,不知会用上什么手段,吞服毒药反而少受许多折磨。”

“所以这毒药是他为了自己准备的?”

“只是我的猜测,”梁夜道,“不过若我猜的不错,他又从何得知村中有这些危险?他对村子的了解一定比他说的更深,或许他与这村子有别的渊源。”

海潮越想越糊涂,脑海中一片混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先去睡吧,”梁夜道,“睡醒了再查。”

海潮向房门看了一眼:“你先去吧,我再等会儿。陆姊姊昨晚又是剖尸又是吐的,好不容易睡会儿,省得吵醒她。”

梁夜微微蹙了蹙眉,却不走:“我也不困。”

海潮也不劝他,自顾自套上鞋,汲了桶水洗了手,又往脸上扑了点水,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清醒了些。

一个模糊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浮了出来:“对了,我总觉得这些死掉的人,除了大觋之外,好像都和夏眠有点关联。”

她掰着手指道:“第一个石十七,常常跟着夏眠,第二个是他阿娘,接着是石四一,夏眠寄养到别家之前,好像是他在照顾,接着是夏绢一家……或多或少都和夏眠有点关联,只有大觋看不出什么。”

“大觋也不能说与她无关,”梁夜道,“阴蚕祭是在两姊妹间选出蚕花娘娘,大觋恰巧死在阴蚕祭之前……”

“等等,”海潮惊诧道,“大觋是在阴蚕祭之后才死的,阴蚕祭他来了呀!”

“你怎么肯定那是本人?”

“还能是谁……”海潮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阴蚕祭上大觋的确有些反常,她记得他佝偻着脊背,袍子拖在地上,身形与第一回 看见时不太一样。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戴着黄金面具,”梁夜道,“我在房顶虽看不清模样,但听得见他的声音。”

“你能听出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我听着似乎差不多呀……”

梁夜摇摇头:“隔着面具,声音本来就有变化,何况那人刻意模仿大觋的声音,连熟悉他的村民都听不出来,何况你我。”

“那你怎么听出换了人?”

“是那人自己露了怯,他每次说话,都刻意摇动木杖,用铃声遮盖声音,当是害怕被人听出来。”

海潮回想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言。

她睁圆了眼睛:“噢!我明白了!难怪大觋的衣裳和面具都不见了,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那人是谁呢?又为什么要装成大觋出现在阴蚕祭上?”

梁夜道:“伪装大觋,大约是为了让人误以为那时大觋还活着,是自阴蚕祭之后回到桑林才遭毒手。”

“之前和之后,有什么区别?”海潮纳闷。

“区别极大,”梁夜道,“若大觋死在阴蚕祭之后,凶手就能摆脱嫌疑。”

海潮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点点头:“我知道了,所以凶手就是阴蚕祭前有机会动手,阴蚕祭后有人证明没离开过村子的人。”

梁夜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许:“不错。我想那人之所以冒险用牵机毒,又将尸首挂在显眼处,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为什么?”

“牵机毒还有一个特性,中毒而死之人尸首会立即僵硬,”梁夜道,“而其他死法,尸首一般要经过一个半至三个时辰才开始僵硬,用了马钱子,便无法从尸首僵硬与否判断时间。挂在显眼处是为了尽早让人发现尸首。”

他顿了顿:“举凡杀人者,大多尽量藏匿尸首,尸首发现越晚,对凶手越有利,此案中却恰恰相反,若是尸首发现得太晚,凶手处心积虑为了去除自己嫌疑做的那些事便白费了。”

海潮不禁有些不寒而栗,这凶手心思如此细密,一定不好对付。

“村子里这么多人,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应该不少吧?”她揉了揉眼睛,“该从哪里查起呢?”

“恰恰相反,”梁夜道,“完全符合的,只有一个人。”

他靠近了些,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海潮大惊,正要追问,只听“吱嘎”一声,房门开了,陆琬璎推门走出来,诧异地看着两人:“海潮,梁公子,你们何时回来的?”

“才回来不久。”海潮道。

陆琬璎走上前来,扶着她肩头,仔细打量她眼睛:“眼睛都熬红了,快去歇息吧。”

梁夜道:“正好有一事要劳烦陆娘子。”

陆琬璎:“梁公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

“我怀疑夏眠曾遭人侵害,”梁夜道,“她愿意亲近陆娘子,有劳你试一试,能不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

第58章 茧女村(十五) “夏绫就是

海潮一时没听懂, 梁夜所说的“侵害”是什么意思,陆琬璎亦是一脸茫然。

“你的意思是,有人背地里打骂她?”海潮问。

梁夜垂下眼眸,摇摇头:“比打骂严重得多。”

海潮终于明白过来, 惊愕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阿眠还是个孩子啊!”

“她只是心智如孩童, ”梁夜道, “已经是及笄的年纪。”

海潮不可置信:“谁做出这种事, 简直禽兽不如!”

她蓦地想起薄棺中那具满是刀痕,惨不忍睹的尸首:“难道石十七……他阿娘说他总是跟着夏眠,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还有夏绢的儿子, 兰青说过他尸身也残了……”

梁夜眸色深暗, 声音里透着股凉意:“也许不止这两人。”

海潮只觉不寒而栗。

陆琬璎整个人都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海潮:“陆姊姊你记不记得, 昨日你给夏眠吃了山楂红枣丸, 她就开始解腰带……那时候我们还以为她要沐浴……”

陆琬璎脸上血色尽褪。

“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究竟如何,还需找夏眠本人问清楚。”梁夜道。

然而夏眠心智不全,话都说不清, 还得寻个能安静说话的时机,实在不是易事。

海潮没什么头绪, 梁夜道:“先回房睡一觉, 醒来再从长计议。”

海潮一夜未眠,只是有一股怒气强撑着, 其实早已头昏脑胀,便点点头道“好”。

回房简单洗漱一番,倒在床上, 蒙上被子,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是晌午,陆琬璎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小陶罐。

“这是什么?”海潮问。

“找村里人换了点饴糖,”陆琬璎将罐子搁在窗边,“上回阿眠一吃糖便有反应,说不定可以用糖引她说出真相。”

海潮眼睛一亮:“是个好办法,我们试试看!”

不过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他们原本以为大觋尸首发现后,村子里会乱成一团,他们趁此机会去找夏眠问几句话应当不是难事。

谁知因为大觋之死,村民们如临大敌,生怕选出的“蚕花娘娘”再有什么闪失,将她关在了屋子里,又有夏绫时时陪伴左右,没有落单的时候。

眼看着一天快要过去,他们正一筹莫展之时,夏绫却带着表妹来了。

夏绫一脸歉疚:“有件事要劳烦两位娘子。”

“你说便是。”海潮道。

夏绫:“大觋出事的事两位听说了吧?今夜全村人都要去诵经守灵,我怕将她一个人锁在屋子里会出事,只能厚颜来求两位娘子帮忙,你们能否来我家陪陪她……”

顿了顿:“我守到子时就回来,打扰两位歇息着实抱歉……”

这是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海潮和陆琬璎求之不得。

“这点小事客气什么,”海潮指指窗下的罐子,“陆姊姊换了一罐饴糖,正准备给阿眠呢。”

夏绫连声道谢。

海潮去和梁夜说了一声,两人便跟着夏绫去了族长家的主院。

院子里阒然无声。

“族长不在?”海潮不动声色地问道,“听说她昨晚还病着,眼下怎么样了?”

夏绫叹了口气:“还发着热呢,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出这种事,事事都得阿娘出面,昨夜为了绢婶一家的事忙了一整夜,刚从祠庙回到家里,合了一会儿眼,又有人跑来说大觋出事了……丧礼又得阿娘安排,我真怕她撑不住……”

她说着眼眶便红起来。

显然她也是一夜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原本红润的肌肤也失了血色。

“大觋没了怎么办?”海潮问,“要选新的大觋么?”

夏绫摇了摇头:“每一任大觋在退位前十二年都会从村里的孩童中间选一个合适的,日日带在身边悉心栽培,十二年后传位给他,可是这一任大觋还没来得及收徒,没想到……也不知怎么办,大约要等阿娘去禁地查了法典才知道……”

“法典是什么?”海潮纳闷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祖宗传下来的一整套规矩,刻在禁地的石墙上,”夏绫道,“我们村子千百年来都是按着这套规矩行事的,不过如今村子里除了我阿娘,没人进过禁地,我也只是听说有这么一部法典。”

“禁地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