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危言耸听,虽然阿眠的铁圈上包着皮子,但她不知道当心,脚踝还是又红又肿。
阿翳阴沉着脸不搭腔,只是垂着眼睛盯着少女的脚踝,半晌,他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阿眠脚踝上的锁,将铁链踢到一边。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往红肿处倒上些药油,仔细又温柔地揉着,一边问:“疼么?”
夏眠嘻嘻笑着摇摇头,扭动着腰肢:“痒,痒。”
阿翳喉结动了动,松开了她,转身去转动烤架上的獐腿,夏眠蹲在他身边看着,獐腿渐渐散发出香味,滋滋冒出的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里。
夏眠伸手便要去抓,阿翳眼明手快拉住她:“小心烫!”
少女跟着重复:“烫,烫,肉肉烫。”
阿翳将匕首放在火上烫了烫,片下几片肉,用叶子托着,撒上盐,吹了吹递给阿眠:“吃吧。”
阿眠低下头,把脸埋在叶子里,就着他的手三口两口把肉吃了个精光,抬起头:“肉肉。”
阿翳替她擦了嘴角的油,揉揉她的发顶,叹了口气:“饿死鬼投胎,一见吃的就这样。”
说完又片下几片肉喂她吃了。
待少女吃饱喝足,躺在火堆旁摸着肚皮打起饱嗝,阿翳方才从叶子包里拿出一块肉,扔给陆琬璎:“吃。”
陆琬璎至少有一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但适才亲眼见到他将獐子开膛破肚,实在没什么胃口,何况是生肉,他这样将肉扔过来,简直像是给牲畜喂食。
陆琬璎长到这么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低下头,悄悄用袖子将眼泪擦掉,默默地捡起身边的生肉,用牙费劲地撕下一小绺。
咸腥的气味在口中弥漫,陆琬璎几欲作呕,强压着恶心,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阿翳嗤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恶意:“装模作样,饿极了还不是像狗一样,连生肉都吃。”
陆琬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翳没看成笑话,似乎有些没趣,撕下片烤熟的肉扔给她:“吃坏肚子给我找麻烦。”
陆琬璎捡起熟肉,没有调过味,仍然有些腥,但比生肉好多了。
阿翳将剩下的獐腿从烤架上取下来,撒上盐和香料,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他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面目有些狰狞,陆琬璎看了两眼便转过脸去,阿翳风卷残云地吃完,将骨头扔在一旁,斜睨着陆琬璎:“你们是什么人?来茧女村做什么?”
陆琬璎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们是宫里来的,奉命纳绢……”
阿翳不耐烦地打断她:“少拿那套话糊弄我。”
陆琬璎揪紧了衣襟:“是真的……”
阿翳轻嗤了一声:“你有钱么?”
陆琬璎一怔:“什么?”
阿翳恶声恶气道:“问你呢,有钱么?”
陆琬璎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身上没有……包袱里有的……”
阿翳似乎不太满意:“你的包袱我拿了,就那么点钱?你家在哪里?”
陆琬璎:“我是宫里绫锦坊的女官……”
阿翳:“就是没钱了?”
“有的……”陆琬璎见他面色不善,连忙道,“我有一些积蓄……你需要钱么?你放我回去,我的同伴会给你钱的。”
阿翳瞪了她一眼:“我有的是办法搞到钱。”
陆琬璎小心道:“你想到山外去?”
阿翳腾地站起身,拎着油汪汪的匕首走到陆琬璎面前,蹲下身,将锋利的刀刃贴在她脸颊上。
陆琬璎霎时浑身僵硬,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你当我是傻的?”他笑着说,一边来回用刀刃蹭着她的面皮,“想活命就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
“阿翳,”夏眠坐起身,向他们这边张望,“阿翳,阿娘,刀……”
阿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收起匕首,转头道:“没事,我和她闹着玩呢。”
夏眠一听“玩”字,眼睛便是一亮,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陆琬璎身边:“阿眠玩,阿眠玩!”
阿翳揉了揉她头顶:“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他说着站起身,走出十来步,又折返回来,捡起另一条铁链,仍旧系在夏眠的脚踝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打开,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陆琬璎下颚,迫她张开嘴,把半包药粉倒进她口中。
陆琬璎苦得流出了眼泪,但被他捂着嘴吐不出来,只能将药咽了下去。
阿翳拍拍手,将剩下的药粉包好收回去,对夏眠道:“乖乖呆在这里等我。”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陆琬璎侧耳倾听,待脚步声远去,迫不及待地向夏眠爬去。
少女吃饱喝足,已经蜷缩在火堆旁睡着了。
“阿眠,阿眠……”陆琬璎轻轻推了推她。
方才阿翳给她喂的似乎是迷药,不过片刻,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头也昏沉沉的,她得快一点。
夏眠醒转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阿娘……”
“阿眠你听我说,”陆琬璎道,“你是不是个乖孩子?”
夏眠懵懂地看着她,缓缓地点点头:“阿眠是,乖孩子。”
陆琬璎抿了抿唇,握住她的手,心里有些愧疚:“那你喜不喜欢阿娘?”
“喜欢。”夏眠毫不犹豫地回答。
“阿眠帮帮我好不好?”
夏眠偏过头:“帮帮阿娘……”
“你等什么时候阿翳睡着了,把他怀里的一个小纸包偷偷拿出来给阿娘,好不好?”
“纸包,给阿娘,”夏眠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偷,阿翳的纸包,不能偷。”
“这是个游戏知道么?我们同阿翳玩呢,”陆琬璎想了想道,“要是阿翳没发现,你就赢了,赢的孩子有糖吃,很多很多糖。”
夏眠吮着拇指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糖,阿眠吃糖。”
第69章 茧女村(二十六) “你可以和
陆琬璎再次醒来时, 身旁仍旧燃着火堆。
不知又过去多久,洞窟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空洞又单调的声音。
陆琬璎坐起身环顾四周,阿翳不在, 夏眠蜷缩在她脚边, 双目紧阖, 白皙的小脸身上盖着阿翳灰色的夹绵袍子, 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阿眠……”陆琬璎试着唤了一声。
少女似乎睡得十分酣熟, 完全没听见她的声音。
陆琬璎生怕阿翳就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拉住脚踝上的铁链,轻轻挪到夏眠身边, 推了推她:“阿眠, 醒醒。”
夏眠仍旧毫无反应, 似乎一无所觉。
陆琬璎蓦地意识到这不是正常的熟睡, 阿眠大约也和她一样, 被阿翳喂了迷药。
可是为什么呢?是怕长时间用铁链禁锢在山洞里她会吵闹?还是阿眠听了她的话偷药包被阿翳发现了?
陆琬璎不由懊悔起来,虽然知道阿翳多半不会伤害阿眠,可这么做还是太冒险了,而且阿眠显然不会保守秘密, 阿翳一旦发现,立刻就会知道是她唆使的。
以防万一, 她还是将夏眠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搜了一遍, 果然一无所获。
起来活动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有些饿了。
火堆旁留了竹筒盛的清水和叶子垫着的食物, 除了炙烤过的獐子肉以外还有几个裹蒸,早就放冷了。
这些裹蒸是从哪里来的?肯定不是阿翳随身带的,否则上回他就拿出来了。
难道他悄悄回过村子?他不怕叫人发现么?
陆琬璎百思不得其解,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用两根树枝夹起一个裹蒸放在火上炙了一会儿,剥开叶子吃起来。
很快吃完一整个裹蒸,她又拿起装水的竹筒放在火上烤得温热,喝了几口温水。
暖热的蒸米和清水让她的肚腹好受了些。
身体恢复了些许,她又开始担忧起自己的处境来。
阿翳不想杀她,这是好事,她暂且没有性命之虞,但七日时限一到,她还是必死无疑。
洞窟里见不到天光,且她一直在昏睡,无法感知时间流逝,她甚至不知道七日时限还剩下几日。她一个人死也就罢了,若因她的缘故连累了海潮他们怎么办?
思及此,陆琬璎的心脏便缩成了一团,连胸腔都隐隐作痛起来。
再怎么担心也毫无用处,她攥紧手心又放开,定了定神,将剩下的食物收拾了一下。
夏眠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陆琬璎想起那日少女腿上蜿蜒而下的血迹,不禁有些担心,她还未来得及替她检查伤势便被打晕了。
虽然她说阿翳帮她上了药,可阿翳毕竟不是医者,阿眠又说不清楚自己的伤势究竟如何,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为上。
陆琬璎撕了一片衣摆裹在一截木柴上,涂上炙肉的油脂,做了个简易的火把,然后小心将阿眠的腰带解开,轻轻掀开衣裳,用火把一照。
眼前的景象令她浑身僵硬,随即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脖颈后方有一股温热的风吹来。
随即她意识到那不是风,而是近在咫尺,带着潮气的呼吸。
陆琬璎顿时毛发悚立,惊叫了一声,火把掉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哧”地一声熄灭了。
……
族长死后翌日,夏绫在家中主持了大殓礼。
丧礼后,村民将族长的棺木抬到后山,在放置石十七棺木的山洞中停灵。
按规矩停灵满七日即可下葬,但因为夏绫两日后便要充当蚕花娘娘,在禁地呆满一年才能出来,夏锦与她商量后,决定让族长停灵一年,待她出禁地再行下葬。
海潮一行也参加了丧礼,随全村人一起将棺木送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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