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揽起了一侧的帷幔,探头出去瞧了瞧钟发现才五点多。
她很少这个点就醒过来,但是一向康熙这个时候都是醒了的,再过一会儿他就该起身去见大臣上朝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身后传来康熙因为刚醒带着些喑哑低沉的声音。
“不睡觉在折腾什么?”
云秀放下帷幕,见康熙醒了,她便干脆直接坐起来了,抿唇问:“皇上今儿不上早朝吗?”
梁九功这会儿竟然也没进来伺候康熙洗漱穿衣也是奇怪。
康熙眼都没睁,漫不经心地说:“今儿不是大朝会,不必这么早。”
“陪朕再躺一会儿。”
怪不得康熙竟然破天荒地赖床了,朝会也分大起和小起,叫大起的话那就是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入宫朝见,尚书房的几位大臣更是四点多钟就入宫了先和康熙在养心殿开个小会,商议今儿要议的事然后再去大朝会,小朝会的话人没有那么多,也相对松散一些,时间上不用那么紧张。
只是这几年朝廷一直在打仗,通常叫的都是大朝会,想来是和沙俄的战事告一段落了,所以康熙终于大发慈悲地让朝廷的官员们也歇一歇了。
云秀自然也乐得不用陪他早起,本来想睡个回笼觉,结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睁开眼怨念地瞪着一旁的男人,她这十几年的生物钟都快被他给扳过来了,简直是令人发指!
“瞪着朕做什么?”康熙突然出声。
“……”
他不是没睁眼吗,怎么知道她在瞪他的?
在康熙睁眼的瞬间云秀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了一副无辜脸:“臣妾睡不着了。”
“那倒是奇事。”康熙懒洋洋地点评了一句,睨了她一眼:“你竟然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不要说地她像小猪一样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啊!
云秀一咬牙直接掀开被子下床了,起床起床,都别睡了,都给她早起!
云秀唤了豆蔻几人进来,没搭理后头的康熙,去侧殿洗漱换衣裳去了,梁九功进来的时候便见皇帝正坐在床榻上,神色淡然又带了几分无奈。
梁九功让小太监把殿中的灯一一点上,上前笑着说道:“皇上,可要传早膳?”
这便是询问康熙早膳是否要在长春宫用。
康熙颔首,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毓庆宫,把太子也叫来一道用。”
康熙这堪称诡谲的旨意让在康熙身边饱经世故的梁九功都愣住了,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皇上,您是说传太子过来?”
康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意:“怎么,朕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
梁九功慌忙告罪,赶紧去毓庆宫请太子了。
毓庆宫中,太子也早就起了,正迎着晨光在庭院中练剑,听到梁九功说皇阿玛传他去长春宫用早膳也是一惊。
“梁公公,你说什么?”
太子收了剑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小太监,又接过宫女递上的巾帕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皱着眉十分不可置信地问。
“皇阿玛怎么突然让本宫去长春宫用早膳?”
皇阿玛传他一同用膳不稀奇,但去妃嫔的宫里就哪哪都透着诡异了。
梁九功也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的,只能笑着说道:“皇上昨晚宿在了长春宫,今儿没叫大起,便想着陪慧贵妃娘娘一同用早膳,想来皇上也是有一阵没见太子殿下了,今日得闲便让奴才来传召了。”
自从太子因着在福宜公主夭折当日和恭悫公主的儿子起冲突被关了几日的禁闭之后,便只在闭门思过结束后去养心殿见了康熙一次,康熙那时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心太子这几日过的如何,只平淡地问了两句话便让太子出去了。
至此之后,太子便没有私下见过康熙了。
如今索额图又远赴盛京和谈,不在京中,皇父这突然把他召到慧贵妃宫中用早膳,让太子莫名地有些心慌,不知道是又出什么事了。
但既然传召了,太子也不敢耽搁,让梁九功稍等了片刻,他换了一身衣裳便往长春宫去了。
去的路上太子还是觉得心里没底,悬得很,低声问:“梁公公,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梁九功摇头:“也没出什么事,前朝战事势如破竹,索额图大人和谈也十分顺利,皇上这几日心情都十分不错。”
“哦,确实有一件事,昨儿敏贵人诞下了十三阿哥。”梁九功说道:“只是这其中或许有些龃龉,有人胆大包天想要谋害皇嗣,皇上确实是生了气,让人去彻查了。”
“不过昨儿晚上去长春宫时,奴才瞧着皇上心绪已经平复多了。”
梁九功也只捡了些表面上的事回了,没再深谈其他。
昨日储秀宫的事太子也略有耳闻,听梁九功提起也没当回事,这些后宫嫔妃的争斗自然与他无关,太子只点了点头继续皱眉苦思自己最近是在课业上还是品行上又出差错了。
但直到进了长春宫,太子也没想出什么来,他近来格外循规蹈矩,一步也没行差踏错啊。
太子有些忐忑地进了正殿,发觉康熙不在,胤禛和胤禩倒是都来了,胤禛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慧贵妃正站在一旁给他梳辫子,胤禩也好奇地聚在旁边打量,给慧贵妃递梳子,一副母子其乐融融的温馨之景,宫人们正在备早膳,见他来了纷纷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到底是在别人宫里,太子闹地有些拘谨,他清了清嗓子说:“都起来吧。”
随后他规矩地向云秀问安。
“胤礽给慧娘娘请安。”
胤禩见太子来了也拱了拱手,喊了声太子殿下就算见过礼了,胤禛正在梳头还不好动,抿着唇说:“太子殿下——”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云秀便笑着替他开口了。
“太子多礼了,胤禛辫子散了,本宫正给他整理,不方便给太子殿下行礼,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慧贵妃受宠,康熙又在长春宫,太子哪敢在这儿拿太子的款,赶忙回道:“不妨事,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多礼。”
宫人们布好早膳也纷纷福身退下,太子左看右看没见着康熙便问了一句,云秀笑着说:“方才盛京有份急报送来,皇上在内殿批复。”
听到盛京二字,太子的眼皮跳了跳。
盛京的急报多半和前线和谈有关,不知道叔祖此行是否还顺利,这份急报又是不是好消息。
但哪怕太子再焦急也只能在这儿等着,半夏奉上了太子喜爱的君山银针。
“太子殿下请用茶。”
太子点了点头,还和半夏道了一声谢,规矩倒是做足了。
胤禩手里拿着云秀秋日里晾的果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漫不经心地想太子明明心里清楚地不得了皇阿玛喜欢他恭顺有礼,举止端方君子,可偏偏有时候装都懒得装,不得不说是有些恃宠生娇的意思在里头,知晓无论他是什么模样,皇阿玛都是格外偏爱他的。
殿内一时无言,太子坐着觉得有些尴尬,便主动和云秀搭话。
“四弟昨夜是宿在长春宫吗,这是刚刚起身?”
云秀这时也给胤禛梳地差不多了,正最后在发尾给他系上蓝宝石缨穗,听到太子的话胤禩便答了:“回太子殿下,是四哥今儿出门地急,伺候的奴才也疏忽,到了长春宫额娘见发尾有些散了,这才重新梳了梳。”
“原来如此。”太子干笑了两声,夸赞云秀:“慧娘娘真是心灵手巧又心细如发。”
太子自幼丧母,见到这种母子情深的场面难免还是有些艳羡的。
云秀听着太子在这儿尬聊也觉得有点遭不住了,只能礼貌地回了两句,她和太子是真心不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用说她已经知道了太子曾经想要陷害胤禛和胤禩的事,可太子却并不知道他们知晓,云秀就更难对其十分热络了。
也不知道康熙突然发什么神经,好好地把太子叫过来做什么?
好在康熙很快就出来了,打破了这殿中尴尬的气氛。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太子一见康熙阔步走出便立即利索地行礼问安,胤禛和胤禩也紧跟其后。
康熙是肉眼可见的神情愉悦,他随意地抬了抬手说道:“都起身吧。”
太子见状心里就有底多了,笑着上前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让皇阿玛龙颜大悦?”
“索额图来报,前线和谈进展顺利,沙俄同意了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为界划分两国疆域,另赔付我大军开拔白银。”这个消息显然让康熙十分高兴,眉眼舒展,意气风发。
沙俄接受这些条约在康熙的意料之中,但推进地这么快确实是意外之喜了。
越快敲定合约,大清驻扎在雅克萨附近的军队也能尽早撤回来,大军每驻扎一天就多耗费几万两白银,康熙自然是希望能少耗费银子。
“索额图此次也算是用心了。”康熙落座,招了招手示意云秀几人和太子也坐下,“想来最多不过两月,他也该回京了。”
这用早膳的座位也是很有讲究的,云秀自然是挨着康熙,坐在他的右侧,太子径直坐在了康熙左侧,胤禛和胤禩便随着云秀坐了。
“这也是皇阿玛英明神断,真知灼见深谋远虑,索相也不过是效犬马之劳罢了。”太子很是谦逊地说道。
云秀在一边听着太子对康熙不遗余力地吹捧,老老实实地充当着服务员的角色,给康熙盛了一碗鲜骨花蛤粥,是切的细细的拆骨肉丝和花蛤佐以骨汤熬制的,康熙尝了一口剑眉扬起,说:“这粥不错,鲜活海味,太子也尝尝。”
一旁的梁九功闻言赶忙上前给太子布菜,结果却被太子给拦住了。
“皇阿玛,儿臣自知德行有亏,先前于十二妹夭折之日行迹放荡,实在是愧为人兄,故而儿臣想着斋戒百日为十二妹祈福,虽说阿玛所赐儿子不可辞,可如今已经斋戒一月有余,便只能请皇阿玛恕罪了。”太子恭谨地说道。
胤禛眉头一挑,与胤禩对视了一眼,兄弟两人便尽在不言中了。
康熙似乎是早就知道此事了,慢条斯理地搅着手中的银勺,微微抬眼说道:“听说你还给福宜抄了百卷经书?”
“是,不过是做为兄长的一些微薄心意罢了,愿十二妹能早日往生极乐。”
太子的姿态放地极低又恭谨,云秀也差不多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这模样的太子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康熙显然对太子这些补救行为还是十分认可的。
“看来闭门思过了几日确实是有长进了,知道作为太子和兄长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
康熙瞥了一眼太子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子女,血脉相连,本就该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虽说你是储君,和你的兄弟姊妹们有君臣之别,但为君先为人,你若是对你的骨肉血亲都毫无怜悯之心,朕怎么放心把大清的子民交到你手上?”
太子闻言立刻起身跪下叩头道:“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受教了。”
云秀对如今的情形有点疑惑了,满脑子都是这是在做什么?
康熙要训太子把他叫到养心殿关起门来随便训斥,叫到她宫里来训是什么意思?
不过旁的不说,太子的认错态度瞧着确实是挺诚恳的,康熙将手中的碧玉碗放下,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今儿不过是寻常家宴,朕也不过是同你们闲话,不必这么拘礼。”
太子松了口气,连声称是,才又起身坐下。
康熙又瞧了一旁的胤禛和胤禩一眼,淡淡地说道:“胤礽,今儿在你慧娘娘这,你也和你四弟八弟赔个不是,那日不是还险些撞着胤禩吗?”
“皇阿玛,二哥早就向我和四哥赔过礼了。”胤禩笑着说道:“还送了我和四哥好些东西呢。”
胤禛也点头道:“正是如此。”
太子笑着,看着十分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是按着康熙的话又致了一遍歉:“那日是为兄莽撞,不该和四弟争吵,还险些撞了八弟,皇阿玛说的是,确实应当向两位弟弟好好赔个不是。”
太子起身行礼,胤禛和胤禩也赶忙还礼,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模样,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他们兄弟之间就应当如此。
云秀看到这有点明白康熙的意思了,这说是为了那日撞着胤禩的事让太子道歉,实则是为了热河的事,想让胤禛和胤禩与太子一笑泯恩仇。
思及此,云秀的脸色也就没那么好了,胤禛和胤禩是运气好碰上了小远子知恩图报,若是小远子真的被太子要挟了,那结果会是如何,云秀都不敢想,可太子作为始作俑者却这么轻飘飘地自罚三杯,还硬要让胤禛和胤禩宽容,想想云秀就已经快被气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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