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竟还能这样?”程曦吃惊,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思索一番理清这里面的始末,问:“所以大哥回来后发现那骸骨是假的,不同意将你送走,便有了后面的事?”
许流玉点头。
“然后呢?太后是否会怪罪?”程曦问。
许流玉摇头:“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大爷要大办宴席,看看太后的态度。”
程曦这才知道其中内情,仔细想了想,又惊又钦佩道:“所以,大哥是违逆太后的意愿去接你,你是冒险回来的,这场大宴,也是办给太后看的。”
许流玉承认:“大概就是这样,之前我是准备不回来的,所以也没和你们说。”
程曦感叹道:“我敬服大哥,有这样护你的心和胆魄,也敬服你,愿意为了他而冒险回来。”
许流玉笑:“子明也护你啊,我之前想那姜姨娘有孕,我也有孕,会不会让你难过,但又想子明一向在娘那里维护你,你们如今也恩爱,定是早晚的事。”
程曦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大概是本就在心里藏了好久,此时坦言道:“我让他去陪姜姨娘了。”
“为什么?”许流玉问,随后猜测:“你怕人说你不贤惠啊?我和你说这些虚名最没用,再说她都有孕了,你还什么都没有,你就算天天霸着他都是应当的!”
“他常悄悄给她买首饰,背着我关照她吃穿用度,好似怕我欺负了她,我想何必如此,我没有拦他,也没有资格拦他,我便让他过去了,不必来找我。别人说姜姨娘爱吃酸,肚子尖,大概是男孩,男孩好,他有了长子,以后也不必愁了。”
许流玉听她说得洒脱,却又从她脸上看到满脸的落寞和神伤。
她道:“谁说你没资格拦他了,你有资格拦他啊,姜姨娘本来就由你管束,也由你照料,他天天自己忙活了,那你做什么?别人还以为是你刻薄她呢!再说她有孩子是她有,你不是更要有吗?我知道你是赌气,但气过了,日子还是要过,你还是要有孩子,你今天就和他说姨娘的事不要他管,这是你的事,他再这样让他抬了姜姨娘做正妻!”
她在赌气吗?程曦想,然后不得不承认,她就是在赌气。
其实他真去了,她只会更难过。
她道:“我好像做不到不在意。”
可这一切的果,都来自当初的因,姜姨娘是因她才进的门。
许流玉劝她:“姜姨娘家春喜和我身边的妈妈去看过的,也知道子明为什么接她进门,他就是想帮她一下,她是孤女,当时若没有人帮,她就算拿了军器坊的钱也是进火坑的,而子明正好要一位姨娘……
“若说他心在谁那里,那当然是在你那里啊。”
程曦欲言又止。
许流玉道:“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孩子不可能变没有,他也不可能把姜姨娘赶回去,你只能过好往后的日子,不去想那么多,一直没孩子心里憋屈会生病的。”比如大伯娘,在房里供奉死胎。
程曦解释道:“我没有那样想,我只是……”
只是拈酸吃醋而已。
可她拈酸吃醋的方式却是将他往外赶。
许流玉道:“反正你得和他说他那样干不对,你很生气,我看他肯定会听你的,他又不是一定要去过夜,要真这样……”她想了想,“那你就先忍忍,生个孩子,生完就不搭理他了,随便他去吧,但我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他对你的心绝不会假。”
程曦心中舒朗了不少,他确实没有要去过夜,是她要他去他才去的,看上去并不高兴,而在此事之前……他们也是十分恩爱的,是她把他关心别人,弄成了他去陪别人。
她心中抑郁,既为他,也为自己的妒妇心态,可是若动心,又怎会毫不在意?
下午她回房看账,正逢温霁平归家,他静静走到她身旁,将一只五彩兔子布偶放到她面前,语气平静,隐约带着几分小心:“回来在路上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
程曦一眼就被那兔子布偶吸引,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兔子,且她正是属兔的。
心中原本还有郁结,想着收或是不收,转而又想,若不收,他生了气,又去别处,自己自然更加难过,便将那兔子拿在手中,问:“为什么给她送值钱的,给我送路边的?”
“谁?”温霁平一下没明白。
“你说呢?”
他还不明白,她扭过头:“所以你还有很多人?送了很多首饰出去?”
她说首饰,他便明白说的是姜姨娘,“你知道?”
“我这院里的事,我怎会不知道?”
温霁平有些歉疚:“可是,你不缺首饰。”
她将那布偶重重放回了原位。
温霁平解释:“她毕竟怀着我的孩子,我却不管不顾,像个负心汉……我只是想,她日子好过,也会开心些,那些金首饰你见了也不会喜欢的。”
程曦再明白不过,他确实不是冷心肠的人,若是那样,他就不会娶姜姨娘进门,而是挑个更好看的,更伶俐惹人喜欢的,人家为难时他同情,人家与他有夫妻恩情,怀着他的孩子,他又怎能不怜惜?
“今日我与嫂嫂聊天,嫂嫂说我比她可怜,她晚进门却有孩子,我什么也没有。”程曦道,说着因为委屈,倒湿了眼眶。
温霁平立刻上前扶住她肩:“那你还……还要我过去,我待在这里,你总会怀孕的。”
程曦幽幽道:“人人抢着给你生孩子,你高兴吗?”
“你……你分明是强词夺理。”温霁平满腹无奈与委屈。
程曦知道,自己确实是强词夺理,她抱住他腰靠在他身上:“你悄悄给她送东西,悄悄关照她日常起居,看上去就像‘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不想做那强人所难的‘曹营’,只好放你‘归汉’。”
“我哪有什么‘汉’?你不高兴,我不送就是了,我只是过意不去。”温霁平叹息,抱住她。
她仰头看他:“那我给她送首饰,我将她起居照顾得好好的,这样是不是就能霸着你的人了?”
温霁平何曾听过这样的话,心中一动,低头吻下来。
……
温家设宴那日,可谓门庭若市,盛况空前。
许流玉盛装出席,半点凄苦模样也没有,春风满面,顾盼神飞,一副得意娇娘模样。
若有人问起掉崖之事,她便说自己掉下悬崖后先落到了藤蔓,再挂到树上,最后却是摔地上昏睡过去了,总之事情来得太快太急,她也记不清,但却很是清楚回扬州才知自己竟早有了身孕,真是惊险,孩子也着实命大,扬州的外公外婆大吃一惊,好好设宴酬谢恩人,又让家人给京城寄信……
她说得欢喜,没半点哀怨犹疑,众人也就忘了先前的疑心,只觉一切都本该如此。
宴会到下午,许流玉还在与人聊天,海棠突然来报:“少夫人,快,要去行礼,公主来了!”
许流玉一怔:“什么公主?”
海棠道:“定国公主,大夫人她们已经去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许流玉赶紧快步前去。
心中自然有忐忑, 她不知道公主此次来是什么意思……而她,终于有一天要亲眼见到这位她早已知悉的公主。
她对公主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初闻公主之事, 她像听故事,心中有怜惜, 有感慨,也有那种恻隐之心的遗憾;后来她在意温霁安, 便开始有些隐隐的嫉妒之意, 嫉妒里又带着自卑,人家出身高贵,知书达礼,与温霁安自幼相识, 又大义凛然为国远嫁, 她不是能与之相比的人;再后来, 他与她说了与公主的始末, 又明确向她表露爱意, 她知道公主只是自己假想的敌人,庆幸之余却又有一种心疼, 温霁安说十年过去, 他已快忘了公主的容貌, 当初那点道不明的感情早已消散, 而她不知对公主来说, 那份感情又算什么。
如今她想,既然太后仍有此意,也许正是为女儿谋求终身,也许在公主心里,温霁安仍是心底的未婚夫君、情郎, 为此她决意让那个多余的人死去,自己与情郎再续前缘……
她说不准种种心思下,自己对公主是仍然怜惜钦佩,还是仍有嫉妒不喜,再或者,她惧怕那个高高在上,可以轻易夺她性命的人。
于感情上,她是后来居上的胜利者,于身份权力上,她是可以被踩在脚下的蝼蚁。
她出去时窦氏一行人还没走远,她立刻追上去,与她们一道迎去园中,跪下行礼。
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容貌,却听到了一道温和平稳的声音:“快快起身,我过来原本是一时兴起,想来凑一凑热闹,并不想扰了府上喜事,你们莫要多礼。”
公主这样说,众人便轻松起来,大伯娘先行起身,朝公主道:“公主能至,实在是温氏荣幸,园子简陋,别的没有,今日人多,却是热闹的,公主还请随我上座。”
公主浅浅一笑,目光看向窦氏,随后移开,从她身旁诸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许流玉身上。
不知为何,她一眼就能认出谁是今日的主角,却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
只是这一眼极快,许流玉又恪守规矩地低着头,不曾东张西望,并不知道公主这一眼。
窦氏引公主去厅中坐下。
窦氏在安置座位,只有她才知道此时该让公主坐哪里,又早示意人上茶,只是那上茶的丫鬟却端着茶手微抖地往前,许流玉见了,唯恐她失礼,自己接过茶盘到公主近前,由窦氏接过茶盏,亲自放在了公主身前。
“公主用茶。”窦氏说。许流玉则拿着茶盘沉默安顺地退向一旁,才站定,公主开口道:“那位大难不死,有福气的温少夫人呢?”
窦氏看向许流玉,许流玉上前,再次跪拜:“妾许氏见过公主。”
“说了不必多礼,快起身吧。”公主温声道。
许流玉起身。
她道:“抬头来我看看。”
许流玉垂眸抬头。
公主脸上露着几分柔婉的笑:“少夫人貌美,不是凡俗之姿,难怪连老天也不忍让你早夭。”
许流玉道:“多谢公主,是大周盛世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商旅也有一番侠义心,才能让我安稳回京。”
公主轻笑不语,又与窦氏说话,许流玉便静静退下。
直到退到一旁,她才悄悄抬眼瞥向公主。
公主真的很好看,不是自己那种张扬明艳、会被人觉得适合娶回去做妾的美貌,而是一种高贵的,从容的,柔和的美貌,看见她便知她身份绝非普通,她有一种雍容气度。
这之后,公主并未单独与她说话。
直到宴席开了一段时间,公主也少饮了几杯,似有疲乏之态,却并未离席。
窦氏时刻关注着公主,便上前低声询问:“公主可是累了?是否要去内室休息一会儿?”
公主点点头。
窦氏并不认为公主来是一时兴起,也不认为她专程叫了许流玉一声是偶然,她开口道:“老大媳妇,带公主去僻静处休息一会儿吧。”
许流玉闻声上前,领公主出了宴厅。
大伯娘并未说领公主去哪里休息,今日宴客,无论是花园还是宴厅都是客人,哪儿都不僻静,除非是主家休息之处才算僻静,但带公主去哪里呢?
许流玉将公主带去了丽景堂前院。
走进院子,她和公主说道:“这宅子有三个院子,这丽景堂最小,便是我与夫君在住,我平常在后院,夫君在前院忙公务、待客,这处茶室便是寻常有同僚或友人来访,夫君招待之处。”
公主进屋,坐在茶桌旁。
此屋确实僻静,也清幽,里面没有多的饰物,却也整洁、素雅,里间散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有一方书架,上面放了大半的书,墙上有前朝展子虔的春日山水图,还挂了一幅“春风沂水”的字,字迹有些熟悉,公主想了想,忆起这是多年前皇兄赠与温霁安的字。
茶室开了六扇窗,此时竹帘卷起,能看见外面的白玉兰和观音竹,清风徐来,带来竹叶的沙沙响声。
她看着这房中的一切,看着屋外的景致。
他向来是个在起居上简单的人,现在也没例外,这儿并不像精心修整装饰过的模样,只是刚刚做到脱离了简陋,算得上清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