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09章

“又错了,刀剑无眼,不论谁死谁活。是执剑之人的心性有了变化,是你们谁都不该死。”

邓夷宁缓缓起身,一颗泪珠砸在地上,哽咽道:“如今我与他算是彻底摊牌了,还不知回宫复命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场面。”

李昭澜顺势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先别想这么远,丘北营的事还未完。石常通风报信已被他知晓,打掩护的兄弟是靖王的人,也被他一起杀了。”

“他杀了石常?”邓夷宁睫毛微颤,满眼震惊。

“没有,是我表述有误。”李昭澜摇头,“石常只是被他关押起来,但具体是在何处,我也尚未得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浮动的火,问道:“对了,这是哪里?”

“固安。”

“固安已被攻下?”邓夷宁抿唇道,“没想到短短五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何时攻下的?可有百姓受伤?”

男人沉声道:“瓦蒙欲以效仿岐西屠城,好在唐贤早有准备,但还是有近乎大半的百姓死于敌手,这座宅院主人,便是枉死在战场之上。”

李昭澜看着她的侧脸,那神情本格外温柔,却在看见她紧皱的眉头后,毫不掩饰地担心起来。

“涔涔,”他低声唤她小字,“我们回家吧。”

邓夷宁到底是没能接受他的提议,等伤势好转便马不停蹄赶回蒲南军营,她得亲眼确认石常还活着。

“将军。”

侯鸣文房门前,张寒良和唐贤堵着他的门,见邓夷宁平安归来,立马上前问候一二。

“我倒是无妨,石常呢,你们可有见到他?”

张寒良这壮汉脸难得露出一丝担忧,抿着唇不知所措,还是唐贤尚存理智,将来龙去脉告诉了她。

当日,凉昌撤离了所有百姓,唐贤带着人将凉昌围了起来,张寒良则被分派驻守隅阳,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隅阳百姓撤离之后,张寒良竟也出现在了凉昌。

唐贤见到他明显一怔,以为是侯鸣文的安排,却没想从他口中得知,是太子来了丘北,也是太子的意思。他心中一沉,语气沉重:“到底什么情况?主帅不是说从临甫攻入吗?”

张寒良略显烦躁地抬手抹脸,话语间有些懊恼:“我也不清楚,太子带了不少的兵力,似是打算亲自带兵从正面攻入。可我差人打探了,太子兵力不足千人,临甫城中少说三千士卒、一千余精兵,按理说太子几乎没有胜算。本将愚钝,故而前来请教唐贤将军。”

唐贤看着他,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说些什么,最后只得摇摇头,简言道:“将军谦言,你身为太子麾下,理应遵从太子的命令,恕我无能为力。”

“可我终究是丘北大营的人,太子执掌丘北军近三年,往年我与杜将军都是任由太子殿下差遣。可事到如今发生了太多偏离我本心的事,我自知是个只会打仗的粗鄙人,可不滥杀无辜的道理还是懂的。”张寒良叹了口气,咬牙道,“你还不知道吧,主帅在太子殿下回营之时,就已经被狠狠责罚了一通,至今还不能下地行走,就只是因为主帅打算救女将。”

唐贤闻言,思虑片刻:“可救女将不是朝廷的意思吗?难道此次太子出兵不是为了救出女将、攻下临甫?”

“唐将军果然比我聪明,一下就想到了,我还是看见太子兵临城下才反应过来的。可你我窝在凉昌,隅阳和临甫又被太子接手,就算是我们想出兵,可人数众多,难以遮掩踪迹,稍有动静便会被殿下一眼识破。”

唐贤带着三千兵力围住凉昌,加上张寒良的三千,对付固安的人应是绰绰有余,可唐贤那颗心迟迟高悬落不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也如他所料,李韶诠的确别有用心。

撤走隅阳的兵力后,李韶诠只派了五百余人驻守隅阳,这也让固安城中的瓦蒙人看出了端倪,顺势加重了固安的防守。

在张寒良抵达凉昌的第三日,意外见到了石常。

石常告诉他,是阿勒哈图将他放走的,彼时的唐贤猜测,许是邓夷宁与阿勒哈图达成了交易,让石常出来别有用心,可石常却在两天后带着黑影卫的重返临甫,这倒是让唐贤迷糊了一阵。

张寒良闻言也皱眉:“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重返临甫?”

石常说道:“女将有难,临甫城下的将士并不是为了解救临甫而去的,而是为了灭口。”

两人齐齐一震,张寒良没懂他的意思,就连一向脑子灵活的唐贤也没反应过来。

“獴敕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跟瓦蒙争夺两城的,而是要杀了瓦蒙的所有人。不知二位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北疆之战,獴敕对外宣称其二皇子病逝,但其实是北疆战乱后,二皇子彻底消失。直到一年后,他们意外得知二皇子还活着,就被藏在大宣之中,所以才三番五次攻打丘北,就是为了寻找二皇子的下落。”

唐贤忍不住问:“这与攻打瓦蒙有何干系?”

“据獴敕太子说,”石常看了眼两人的表情,说道,“是瓦蒙背地勾结太子,屠戮北疆,囚禁二皇子。”

“这怎么可能!”张寒良下意识反驳,等话出口后又去看唐贤的脸色,发现他一脸的平淡,于是他更加慌乱了,“不是……唐贤你什么表情,你也相信獴敕的一面之词?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大宣未来的皇帝!”

唐贤到底还算理智,冷静分析道:“无论殿下是什么做法,都有他的理由,但我也有理由不去听令。太子不持骁林军兵符,许多事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手中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应该比我更清楚。再者,獴敕太子没有骗我们的理由,就算是骗,放走石常也不是最佳抉择。”

张寒良自始至终都没能接受这个说辞,直到太子亲信传令,让他派人亲自盯住石常和黑影卫,所有人不准踏出凉昌地界一步。他后知后觉,心里怀疑的那颗种子,早已结出果实。

凉昌困住丘北军近万人,杜忠雄跟着太子不知去了何处,等消息传来时,隅阳已经沦为一片火海,瓦蒙将士从城中顺利杀出,打了唐贤一干人措手不及。

唐贤看出了太子的意图,拼了命杀出一条血路,将石常送出凉昌,却没想太子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察觉了石常的通风报信。

最后,太子负伤而归,临甫和隅阳血海一片,在唐贤的率领下,瓦蒙节节败退,副将留下的半数人成了击破瓦蒙的最后一支箭。

等一行人回到丘北大营,已是六天之后。

那时他们才得知,攻下固安还有另外一股势力的援助,侯鸣文告诉他们,是朝廷的意思。

而杜忠雄,战死沙场。

石常从战场回来后便凭空消失在大营之中,众人几乎将军营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不得已,才来请求侯鸣文出个法子。尽管二人在门前磨破了嘴皮子,侯鸣文就是不肯见人。

邓夷宁深吸一口气,久久未能平复心情,看向唐贤的眼神越发深沉。来丘北这么久,竟从未发现他是如此的聪明果决,也难怪太子并未将他骁林军纳入麾下。

但此刻并不是告诉他们全部真相的时候,石常生死未卜,兵符还在李韶诠手中,张寒良的性子虽比刚认识那会儿好了许多,但骨子里的烈性是藏不住的。

“无论如何,临甫和固安都回来了,百姓也已全部安顿好,等收拾干净,就都能回家了。”

“将军,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唐贤经此一战也换了对她的称呼,抬眼看向张寒良,二人对上眼神,“獴敕的二皇子,是不是真的被太子藏了起来?”

“不清楚,但我确实见到个自称是獴敕二皇子的人。”邓夷宁看向二人,并未说实话,“不过在我昏迷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贤追问:“那将军是如何回来的?”

邓夷宁心里一噎,当真是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圆。她尽量表现得自然一点,视线却从二人中间越过:“不知道是谁救了我,应该是你们刚才所说的,另一股神秘势力,反正醒来后我就在固安了。”

张寒良倒是一脸信服的模样,但唐贤的眼神告诉她,他看穿了谎言。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失去 “他——受

丘北大营坐落在蒲南的城郊, 几乎占据了半片蒲南地界,除了太子的营房,他们都找了一遍, 依旧一无所获。

三人最终还是进了侯鸣文的房间,不过是邓夷宁一脚踹开的,侯鸣文就这么坐在桌前, 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愣神。

“杜忠雄死了,你希望石常也死在这里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令在场三人都将目光转向她。张寒良和唐贤是惊讶于她的直白, 而侯鸣文是单纯的震撼和诧异。

“死了?”许久没说话,侯鸣文出口带着沙哑, 甚至还有一丝刺痛。

邓夷宁一脸冷漠地看向他, 说道:“还以为您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他们都在鬼门关走好几遭了,您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这就是丘北主帅的做派吗?”

张寒良抿了抿嘴, 微瞪眼睛, 有些诧异邓夷宁的敢言。但转念一想,自打她来到丘北后,干的这桩桩件件的事, 哪一件不是惊天地泣鬼神的。

侯鸣文看着她, 双眼无神:“将军想说什么?”

邓夷宁直言:“石常在哪儿?”

侯鸣文闭眼不去看她,说道:“将军,老臣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怎会知晓石常将军的下落。”

“所以他的死活与你无关,是吗?”

侯鸣文垂下眼睫,并未出声。

邓夷宁继续出声逼他:“北疆知情人我只认识您一位, 我不想知道您到底有什么秘密,但眼下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主帅应该明白瓦蒙和獴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张寒良彻底蒙圈了,根本听不懂邓夷宁说的是什么,唐贤也是。

“主帅跟在太子身边这么多年,自从他将您救回来,其实心里就明白的一清二楚,这条命是捡的。”

“啊?”

张寒良忍不住出声,被太子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可不就是捡的嘛,还是走狗屎运了。

当年北疆大战,张寒良虽是近乎停战后才插手的,可那横尸遍野的场景现在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唐贤在背后拉了他一下,投去一个眼神,后者不明所以。

不等侯鸣文再说些什么,邓夷宁转身就走,留给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留下面面相觑的俩将军,还是唐贤反应过来,拉着张寒良退出房中。

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一身伤还没好全,邓夷宁就在校场上叫了几个将士切磋。

等两人找到她时,已经换了三个人。

她似乎不知疼痛,甚至是不考虑死活的状态,肆意挥剑起舞,直到双腿支撑不住,猛地跪在地上。

四周瞬间涌上人群,邓夷宁手一挥,制止了他们上前。直到月亮高高挂起,她才从校场出来。

营房中,李昭澜早已恭候多时。

邓夷宁淡淡抬眼,似乎对他的出现很不意外,问道:“怎么进来的?”

“翻窗。”

一个更为不意外的回答,她点了点头,越过李昭澜,打算换件衣裳,却在半路被男人截下,一把抱入怀中。

邓夷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又拦腰将她抱起,将她稳稳放在床上。他低声开口:“听闻西戎将军在校场挥汗两个时辰,最后是支撑不住,跪倒校场上?”

“想笑就笑吧。”

意外的,她没有听见一阵奚落,而是一声颇为沉重的叹息,却没有下文。

邓夷宁呆呆地看向前方,也不知有没有将李昭澜的一举一动收进视线里,但上药时的刺痛感,会让她腿上的肌肉明显收缩。

他上完药也不急着放开,而是搓热手心,顺势握住小腿肚揉了起来,直到换腿时,邓夷宁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衣摆遮了遮。

“缩什么?”李昭澜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往怀里一拉。

邓夷宁整个人没有防备,顺势往前一俯,腰身一弯,扯得有些疼。

李昭澜还以为是扯到了伤口,急忙起身查看:“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了伤口?”

邓夷宁摇摇头:“旧伤,无碍。”

“你脱了我看看。”

她啊了一声,拒绝:“没必要,很多年的旧伤了。”

李昭澜看着她心不在焉,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心里自是有些不太好受。沉默半晌,决定打趣她:“夫人不会是害羞了吧?”

她又啊了一声,比起刚才的语调,这次稍微有了情绪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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