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韶诠唯一没料到的是,李昭澜竟不顾死活地要跟着他一起走,他看不懂这个好弟弟要做些什么,但人已经跟到西陵,那此刻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此事已入圣听,随孤回宫,尚可保你一命。”
越障侯看着身后的大军,懊悔自己还是相信了李韶诠,救命之恩又怎样,该杀还是得杀,仁慈之心在官场比蝼蚁还可笑。
他拒不承认,奈何李韶诠手中有不少证据,越障侯辩无可辨,眼睁睁看着李韶诠拔出长刀,指向自己。
一声令下,他的人将整个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可越障侯的脸上并非惊慌失措,而是逐渐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等李韶诠两人反应过来时,埋在府邸的火药接二连三炸开,房顶上出现了他的人。
局势扭转,越障侯以为胜券在握,便对二人大打出手。可太子毕竟是太子,西陵怎会没有他的人。
此刻,李昭澜像个旁观者一样,只顾着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管是谁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最后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李韶诠也没好到哪儿去,但毕竟有人护着他,不至于受太多的伤。
邓夷宁边走边问路,等找到越障侯府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
李昭澜微张着眼,独自一人靠坐在台阶上,见她出现并不意外,心里那颗石头反而落地,露出一个根本看不见的笑。
李韶诠心里正琢磨着怎么处理自己的好弟弟,可邓夷宁的出现让他猝不及防,看来方竹妤并没有困住她,而是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长刀划地,带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李韶诠眯眼说道:“看来,方竹妤还是都跟你说了?”
“所以她说的,”邓夷宁只偏头看了一眼李昭澜,话里话外却指向李韶诠,“全部都是真的?”
李韶诠笑道:“你指什么?”
“你想的是什么?”邓夷宁见他并无大碍,收回目光,直勾勾瞪着李韶诠,“那你是害怕我知道,还是早就想让我知道?”
李昭澜意识到不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你们在说什么?”
李韶诠抬刀,指向邓夷宁,刀背在她肩上轻轻落下几拍,斩下几根碎发。
“孤的好弟弟啊,别装了,真的够了。”他开口,目光却扫过邓夷宁,落在李昭澜身上,“这么多年过去,还真当孤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南雁楼楼主——”
李昭澜眉峰一动,想要起身。
“钟。”
李韶诠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
李韶诠的目光转向邓夷宁时,她脸上已经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最后,视线重新落回李昭澜身上,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字。
“邺。”
邓夷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昭澜,眼神里充满怀疑。
“你……”
话没能说完,李韶诠打断她:“都说孤是最有城府的人,其实你昭王才是最深不可测的那个,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偏偏比谁都狠毒。”
再抬眼时,李昭澜眼里一改往日的温柔,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可隐约中,她似乎记得自己见过。
“方竹妤说,是你杀了我全家,是你因为想要隐瞒北疆的失守,从而屠我满门!”邓夷宁抽出长剑与他对峙,只差半寸便能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孤?”李韶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指着自己胸口,笑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孤为何需要隐瞒,孤若想杀人,何须同尔等一样,需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孤何来隐瞒的必要?”
“因为你怕!”邓夷宁向前逼近一步,剑尖抵着他的喉间,划出一道细口子,“你怕我父亲将此事告知陛下,你怕姜衡思手中的证据,所以你才会三番五次派人去他旧宅和新宅里闹事,你就是想找到他和我父亲口中所谓的证据!”
“孤找到了吗?”李韶诠眯起眼,毫不畏惧她的剑,“孤没有找到,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证据!别以为你在此满口胡言乱语,就能将杀你全家的罪名扣在孤头上,那死女人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对吧?”
“是谁想让她这么说的,谁心里最清楚。”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拉开。
李韶诠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敛去,眼底浮出阴影。
“别管方竹妤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他语调放缓,却更显危险,缓缓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既然你不相信,那不如让孤来补充完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猜忌 “要把自己
大宣建国两百余年, 自开国便有立婚约的传统,无论是皇家还是普通百姓,皆可以聘书和聘礼为约, 为孩子定下亲事。
可婚约并非铁石一块,大宣律有言,婚约在未行大礼之前, 皆可退。若子女年岁渐长,心有所属, 或是对婚配之事心生不愿, 便可向父母明言。由家中长辈出面,与对方宗族商议, 得首肯后退还聘书聘礼, 旧约当场作废,既不算悔婚,也不污名声。
可抢婚便全然不同。
早年, 邓毅德因功升百户, 而后几乎日日在外征战, 多次凯旋,一路晋升至正千户。最后,凭征讨荆川与平定贼寇的战功, 次年直接升任都指挥同知兼锦衣卫佥事。
一年两职, 皆由陛下钦点,而东宫易主,需即刻让一位势力稳固,又易于拿捏之人扶持新太子。太后心思缜密,将朝中贤能之女查了个遍,最后, 把目光落在年仅三岁的邓夷宁身上。
她深知邓毅德是一颗不可多得的好棋子,便想让邓家归顺于她杜氏之下,而最好的办法便是让邓夷宁成为太子妃,但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她的本意是想让邓氏为她所用,可李峥上位后为了削去杜氏势力,直接大肆诛杀武将,引得朝廷动荡,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邓毅德为了保全一家老小,不愿参与其中,自请辞去了锦衣卫佥事一职,但并未交出他在荆川留下的两万大军。
太后见商量不成,便直接将一道懿旨送往邓府,让邓毅德无路可走。
此后多年,邓毅德一直提心吊胆,不知如何才能保全女儿和邓氏上下百口人。后来陛下设宴,称可携带家眷入宫,他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找上了彼时从西戎归来的魏将军。
时至今日,邓夷宁依旧不知道当年之事都是他爹设计好的,皇家守卫森严,怎可让她一个女子误闯校场,还偏偏看见了魏将军训斥手下、在校场比试的身姿。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邓夷宁的人,邓毅德排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就算是她娘亲,也说不准女儿的倔脾气。
邓夷宁也不负众望,按照邓毅德的计划一路走了下去,这也是太后算计一生,唯一算漏的一步棋。
大宣开国以来的女将不在少数,可大多是因应召从军讨伐,得功绩后受封赏,像邓夷宁这种自小在军营长大的女子不多。即便是有,最后也都只是在城中谋了个相对安全的官职,最后嫁作人妇。
太后钦佩邓夷宁的勇气,也佩服邓毅德的心狠,竟将不过十岁的女儿丢进那等艰苦之地。本以为此计甚是完美,可偏偏李峥横插一脚,无缘无故将邓夷宁许给李昭澜。
太后气急败坏,摆着架势赶往乾清宫,想治李昭澜一个伦理之罪,却被李峥一句话打了回来。
“指配婚事当日,太子并非大皇子。”
她心里细算着,懊悔自己竟在此处疏忽大意,可答应李韶诠的事不能就此作罢。婚期将近,二人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从中作乱。
“所以,你们的办法,便是杀了我一家人!”
李韶诠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出声,语调里带着被戳破后的偏执:“不,孤从未想过要杀害你一家,若非你的好夫君识破孤的计划,又怎么会让姜衡思去邓府通风报信!你一家又怎会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她眼底情绪翻涌,语气却反而冷静下来:“满口胡言乱语,毫无逻辑!当初你们说我父亲是谋反,如今又说是因为你心生怨恨,太子殿下,你嘴里可曾有过一句实话!”
“句句属实!你父亲留在荆川的两万大军,那兵符你从未见过吧?你可想知道那东西去哪儿了?”李韶诠一把推开她的剑,上前一步,神情格外狰狞。
李昭澜侧身拔剑指向李韶诠,警告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越过身前的男人,邓夷宁在此时开口,不动声色:“我不想。”
“你想,你一定非常想,不如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可曾见过那兵符?”李韶诠嗤笑她,一步步后退。
邓夷宁也不看李昭澜,连半分眼神都未曾留给他,只说道:“我说了,我不想知道。荆川是父亲的功绩,与我无关,就算是有那两万大军,我也会交与陛下处置。”
李韶诠狂笑两声,说道:“你可真是慷慨之人啊,不过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你全家都死了,就算昭告天下你邓氏满门忠烈又如何。孤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已是颗废棋,成为皇室的牺牲品,你应该感到荣耀。”
不管李韶诠在身后说什么,邓夷宁收起刀剑,转身看向李昭澜,目光颤抖,嘴张了又张,半晌后才开口:“所以那日争吵,我说我会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你毫无反应,是因为你非常清楚,这太子之位本就是你的,对吗?”
李昭澜将她调转位置,自己背对着李韶诠,眼神诚恳:“不是的涔涔,他只说了一半,很多事情我现在无法跟你说清楚,但此事还有不止我一人知晓,等回了宫,我定会同你说个清清楚楚!”
“还想回宫?”李韶诠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府邸门前,“李昭澜,你没有这个命的,这城中已经被我的人全部围住,就凭你二人之力,如何从中脱困?不如落个好名声,就说你夫妻二人平反西陵,擒拿越障侯,却不慎落入他的圈套之中,惨死刀剑之下。”
他迈出门槛,对着身后的将士大吼:“取其首级者,黄金万两!”
大门落下,越障侯的那些兵也顾不得眼前之人是谁,刀锋交错,毫不迟疑。
征战多年,邓夷宁自诩从未与他人有过这样默契的身手,但偏偏李昭澜的一招一式都与她格外相配。他步伐沉稳,进退有度,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与她相比丝毫不逊色。
只是人多势众,李昭澜本就身负重伤,邓夷宁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全身而退。
来的路上,她与周肃之说得明明白白,此地与沧州涿乡不过百里路,且兵力充沛,她便将自己的腰牌给他,让他去涿乡求援。
两人从前院退至后院,邓夷宁以君臣之别要挟他,让李昭澜务必离开府邸,她则自己留在此地转移李韶诠的视线。
可再是君臣,他二人也是夫妻,李昭澜说什么也不会丢下她。此刻,他身为南雁楼楼主的身份,便发挥了作用。
南雁楼初建时,为相助百姓,曾在各乡县修缮过不少府邸。这府邸构造特别,四通八达却又像迷宫一般,若非常住府邸之人,断不会这般熟悉。
后来,宅院被富商看重,花高价将那些小门小户的宅院全部翻新,舍弃了那等构造,再加上许多模仿修缮之人不懂其中的精髓,留下来的府邸便不剩多少。
两人从后院撤离,藏匿在小巷之中,步伐未停,嘴也没停下。
“所以,这越障侯府,也是你们当年所修缮的?”
李昭澜拽着她往前走:“不是,真正的府邸已经没了,这种只是仿品,不算南雁楼的手笔。从这里直走,越过一片密林就能离开城中,你先走。”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如今李韶诠已经疯了,他是打定主意不让你回去。你若死了,我还得背个寡妇的名号,你是嫌我头上的称号还不够多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心里有了怀疑。”李昭澜忽然停下来,伸手掰正她的肩,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的确,有许多事都未曾告知过你,可我也有苦衷的。这些事都牵涉朝政,我不知告知你的后果如何,又怎会将你置于险境之中。”
“殿下,如今你我二人正在逃命,就算你想解释,也要分个时候吧?若是在战场上如此闲言碎语,只怕孟婆汤都喝完了。”邓夷宁嫌弃地甩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见人根本没跟上来,气不打一处来,又皱着眉回身将他拉着走。
“放心吧,南雁楼的人在四周,周肃之不会有事的。”李昭澜顺着她的力道往前,“消息传回宫中,也只能是太子不惧险境,救昭王于危难之中,顺利捉拿越障侯。而昭王无力抵抗世子,让世子从西陵逃离。”
“为何?为何要让世子逃离西陵?李韶诠不杀他?”
他咳了两声,说道:“世子不算蠢,于太子来说尚可利用,只要我们赶在世子与太子之前回宫,一切都还来得及。”
李昭澜熟悉西陵,竟真的带她出了城门,只是刚入边防境地,他身形一晃,便再也撑不住,一口血骤然呛出口。
邓夷宁立刻回身,语调失了稳重:“你怎么了?不是吃了我给的药吗?为何还在吐血?”
“应是伤及内脏,不过无碍,有你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吐出这口,心里好似通了一样,快走吧。”
邓夷宁却没动。
夜色压在荒道上,她盯着他唇角未干的血迹,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软下。荒道别的不多,一颗颗树木倒是延绵重叠,她将李昭澜扶到一棵树下,用枯枝在他身后做了围挡。
“少拿这些话敷衍我。”邓夷宁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贴上去,眉头越拧越紧,“你这伤我很是清楚,得快些找军医瞧瞧。”
李昭澜低低笑了一声,紧张了半宿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他看着邓夷宁紧张得皱眉的神情,抿了抿嘴:“别担心,一切都在……”
“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对吗?”她并非想跟他发火,只是这人说话就是如此刺耳,她很不喜欢,“李昭澜,为了算计这点东西,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想过卫大人吗?想过我吗?”
“那你呢?”李昭澜反问,“在岐西、在临甫,你两次落入困境之中,可曾有想过我?是不是也觉得将士战死沙场才是理所当然?若非如此,今日你我何须走到这等相互猜忌的地步。”
“到底是谁不信任谁?”邓夷宁不想再争辩下去,转身在他身前半蹲下去,“算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