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25章

“涔涔——”

“别让我说第二遍。”她侧过脸,“我扛过尸山血海,也不差你一个皇子。”

李昭澜扶着树干缓缓起身,干咳两声。

“我是说——魏越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返程 车轮碾过碎

看见魏越, 便免不了想起南雁楼之事,只怕这魏越也不清白。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心里那点火气越烧越旺, 更替那白白花出去的五百两黄金感到惋惜。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李昭澜一脸苍白,只怕那五百两黄金也是搪塞她的理由。

周肃之虽来得迟了些, 却胜在行事利落,涿乡将士腿脚麻利, 来回驱马不过几个时辰, 便将西陵现状摸了个七七八八。

马车行在林间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 起伏不定。

车厢内, 邓夷宁在中,李昭澜像条无骨蛇一样,直往她身上凑。她心里是有气的, 但怎会听不出李韶诠说的并非全部是假, 而李昭澜的神情告诉她, 他的确隐瞒了一些事。

但有句话说得对,他身在皇家,许多事便不能轻易言明。同她在军中是一个道理, 军令如山, 不得不从。

邓夷宁抬手贴上他额头,并未见发热,垂眸淡淡道:“世子不见踪迹,如今我与殿下无故消失,只怕太子不会将世子带回宫中。”

“那依将军之见,”李昭澜闭眼接话, 倦意袭来,“太子会将世子藏匿何处?”

马车外林影掠过,光影在布帘上摇晃,邓夷宁略一沉吟,思路渐渐清晰。

“越障侯既敢藏匿私兵,便不会只有这一处。既然越障侯不再相信太子,那这五千私兵大抵是烟雾弹。世子久居西陵,私兵不会离侯府太近,亦不会太远,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男人撑着车壁坐直,从她肩头移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说出她心中之想:“玉沙关。”

“难得,殿下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邓夷宁转了转脖子,叹了口气,“玉沙关离沧州也就三百里,只要入了沧州,便是太子可以掌控的局面。”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沧州。

“或许当时就不该仓促离开,若是将田明风一行人在沧州解决,兴许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她低声道,话锋一转,“对了,都察院可查清陆英的试卷了?”

提起这事,李昭澜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他叹道:“根本无从查起,刘渊本就出身清贫,读书写字都是捡别人用剩下的,更何况找些他的旧书对比字迹。”

邓夷宁皱眉,追问得很直接:“那直接对比陆英的不就好了?”

“将军以为替换考卷,是他们一时兴起的?你可记得当初在遂农去钱夫人家做客时,遇见的一个小娘子?”

“记得,那小娘子满身补丁,行事畏手畏脚的,鞋底也被泥浆子沾着,想来家中定是不宽裕。”她点头,记忆迅速翻涌。

“那一家子,便是给钱闻礼寻得替考之人。”

话音落下,车厢内短暂一静。邓夷宁怔住,没料到他们竟从这时开始谋划。

她诧异道:“这、这钱闻礼才四岁,便早早将仕途给安排好了?”

“自然,那小娘子的夫君便会因为钱闻礼未曾到年岁,而迟迟不能中举。钱闻礼便会从此刻起,一笔一划地模仿男子字迹,只为不让上面的人察觉。”

邓夷宁语气里透出难以置信:“可他才四岁,钱家并不缺钱,何必苦苦逼迫一个孩童。虽说如今人人可参与科举,但钱家好歹是商贾,饶是中举做了官,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李昭澜笑道:“不过是去衙门更换户籍罢了,几张银票便能搞定的事,于钱家这等人户来说算不得什么。”

她沉默着,又接着问:“那便只能这么等下去?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陆英被太子叫回宣州,谋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官职。可再怎么说也是京中官职,比在遂农好上百倍,只怕是太子并未放弃他。”

“不。”李昭澜语气忽地一沉,“既然他将陆英调回身边,便是说明陆英的时日所剩无几。”

“殿下的意思,是他要杀了陆英?”邓夷宁没懂,“他为什么这么做?陆英不过是替他做了些脏事,如今禁药败露,药材管控严格,要做这桩买卖只怕是难上加难,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将军可还记得那假铜板?靖王已经上报大理寺,要求三司同审,彻查来源。眼下已经知道他们在南永州的动作,参与之人已被悉数抓了起来,这其中,便包含了他们在遂农的据点。”

邓夷宁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往后靠了靠,说道:“造假之事陆英也参与其中?”

李昭澜继续道:“前段时日在宣州,大理寺从郊外的一处废弃酒楼里,查获了铸造假铜币和假银的工具,只是人去楼空,未能查到幕后之人。”

“你是怀疑陆英?”邓夷宁却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觉得,陆英行事怪异,就算是太子也并非完全了解。他生性好色,却从不将感情寄托于一人身上,就算太子想捏住他把柄,也不会有所成效。”

陆英于她而言,是那种会为自保舍弃一切的人,说到底,他生来便是坏的。

“所爱之人并非皆是软肋,”李昭澜关上车窗,堵住风口,不敢去看邓夷宁的眼睛,“亦是盔甲,亦是后悔药。”

邓夷宁同意这话,但不代表陆英便是这等人物。

他负了梁姑娘是真,负了家中的那位妻子也是真,或许还有更多的人。这桩桩件件,足以说明他心有城府,是个不会被轻易拿捏之人。

“没错,他确实不会被轻易拿捏。”李昭澜认可,又问道,“那王妃以为,他有何手段能保全自己不被太子所牺牲?”

马车继续往前,似行驶到一段平路,没有了方才的那般颠簸。邓夷宁放下心中的种种,一步步引导,一步步推论,认真思考他的话。

半晌,她有了结果。

“安达乡,粮仓。”看向李昭澜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看来殿下早就有了结论,也只是瞒着我不说罢了。”

“这次还真是王妃误会我了。”李昭澜稍稍坐直了身子,“这件事还是王妃提供的灵感,还记得出资人王廉之吗?”

王廉之妾室出身安达乡,一个乡中妇人,不曾识字读书,于王廉之家中而言,定是上不了台面的。只因王廉之有个胞兄,其妾室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读书识字,能出门做生意的能人。

这么说来,王廉之他爹定不会让妾室这种乡野小妇入门。

邓夷宁理了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试探说道:“殿下是说妾室本入不了王廉之家中,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才让那妾室得到王廉之喜爱,不顾父辈阻拦强行纳妾,故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

“苏青青一案中,王妃迫切想要给她一个交代,并非完全是私心,而是想让苏青青这类女子能活得有尊严。寇瑶姑娘也说过,他们不过是为了银子、为了想活下去。之后我便顺着那妾室的家室查下去,发现她在嫁给王廉之不久后,家中忽得一笔银钱,而后在遂农买了套宅子,没多久便搬去了那边。可他们家一直没做什么生意,全靠着安达乡那几亩田地养活十口人,王妃以为,银子从何而来?”

“陆英给的?”邓夷宁仰头吐了口气,越发觉得陆英这人神秘得很,“不对啊,王廉之纳妾已有十几年,修建粮仓也是九年前的事,难道陆英会算计到如此地步?何况以他的智商,应是不会。”

李昭澜轻声反问:“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在王妃口中变成了蠢笨之人,那王妃以为会是谁?”

“莫非是太子?”邓夷宁迟疑。

“是陆英他爹,陆仲诚。”李昭澜抛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其实也不全是,毕竟陆英学识不精,早年间就是个街边混混,更别说入仕。只是当时我们都将视线放在陆英身上,完全放过了他身后的陆家。那王妃可知,陆仲诚与户部常坚,有何等关系?”

“这……”邓夷宁张大嘴,几乎合不上,“殿下的意思是,陆仲诚贿赂宫中官员,此事还有户部插手?”

李昭澜点头,提醒她:“王妃可还记得当时陆家所得一批货物,称是进贡陛下所用,却被发现经礼部许仲山之手吗?”

“记得,你当时同我说过,这东西入宫前需司礼监出面监管,入了宫再是礼部插手,这算许仲山越俎代庖。”她抬眼看着他,语气越发颤抖:“所以礼部跟户部,都参与其中?”

礼部许仲山,户部常坚,兵部刘集,李韶诠为了彻底扳倒李昭澜,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更别说吏部郎中杜兆文,本就是杜氏的人,这朝堂六部,竟叫他一人独占四部。

杜予茵如今虽失去了太子妃之位,只怕杜氏对此心生抱怨,但于方竹妤来说,她娘的手段虽没有那些男子来得狠,但枕边风的威力同样不容小觑。

若是杜诗琪知晓太子地位不稳,定会想方设法联系方竹妤,全力相助太子,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

邓夷宁长叹一口气,果然,方竹妤说得对,只有在宫中长久待下去,才能看清宫中这些腌臜之事,才会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心疼李昭澜,生母走后便得不到父亲的宠爱,属于自己的太子之位又被他人夺走。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李峥为保全自己的皇位,不得已放弃他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以来,只有瑛妃将他视为己出,但外人终究是外人,比不上血亲关系。

但话又说回来,李峥对他是不错的,至少在她看来的这半年之中,李峥从未苛责过他。

排行老三却是第一个成婚的,有封地却可免去驻守,还能在受封后常住宫中,怎么看也不像是不受宠的样子。

她看着李昭澜闭眼休憩的脸,眼眶下是黑夜也掩盖不住的青黑,唇色因失血过多而泛白,眉心也不曾舒展。

想起李韶诠的那番话,按照她对李昭澜的了解,他若真在邓府找到了兵符,只怕是早已交给陛下,否则两万大军知道邓毅德枉死,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

她闭眼的瞬间,李照澜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想法,缓缓睁眼,微不可察地转向她,沉默的眼神中藏着许多事。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回宫 是个人都来

路途颠簸遥远, 李昭澜的伤还是耽搁了,李峥得到消息后,急忙领着一众太医守在昭澜殿中, 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

邓夷宁守在门外,眼见太医进进出出,这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的。约莫半个时辰后, 李峥才缓缓从里出来,对上她的视线。

她起身行礼。

李峥看了她半晌, 说道:“你二人闹矛盾了?”

邓夷宁眼神飘忽, 没说话。

“怎么,以为不说话就能瞒过朕的眼睛?”李峥轻哼一声, “你擅自出宫, 虽未带人马前往战线,朕还未治你的罪,如今这副模样, 是给朕甩脸色?”

邓夷宁连忙跪地, 说道:“末将不敢, 只是有些事想不通罢了。”

“那便不要去想,这世间万事,哪能事事顺心如意。”李峥回头看了眼房门, “眼下昭王受伤, 你便歇在宫中,与他一同养伤。”

邓夷宁看了眼门里的场景,低头说道:“陛下恕罪,末将还需离开几日,有些事若非彻底清楚明白,只怕是不得安宁。”

李峥目光一凝:“你要去找侯世子?”

“陛下英明, 此次擅自前往西陵,乃是末将一人之罪,昭王护我心切,不慎落入越障侯手中,这才落得一身伤。”她解释,“太子虽将越障侯带回,可世子一日在外,便不得一日安生,末将恳请陛下,允末将带兵出征,捉拿世子。”

“此事不必你操心,朕偌大一个皇宫,是只有你一个能用的将军吗?朕说了,这几日你且好生待在此处养伤,没有朕的允许,不可擅自离开。”

他话音未落,胸腔里忽然一紧,喉头压出一声闷咳,几乎是瞬间,李峥脸色涨红,一口气提了许久都未喘上来。

“陛下!”江公公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一手扶着他臂弯,一手轻拍着背脊,低低地劝,“慢些慢些,陛下莫急。”

李峥抬手制止,指节却微微发颤,咳意反而愈发汹涌,肩背随之起伏,压着的几声咳嗽在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邓夷宁心口一沉,下意识上前:“陛下——”

“太医!”她话未说完,已扬声唤人。

江公公侧身一步,将她拦住:“烦请将军止步。”

宫女已然动作利落从屋中抬出屏风,合拢成一方狭小空间,又迅速铺设软垫,临时搭了张矮榻。

空气中多了缕药香,屏风中听得衣料细细摩擦声。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足够让人反复担忧。

终于,太医从中而出,对江公公说了几句话,与她擦肩而过时,邓夷宁注意到他袖口处沾着的血,没多话。

“皇后娘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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