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56章

“这陆英很可能不是陆仲诚的亲生儿子。”

“什么?”两老头双双瞪大眼睛,被李昭澜的话给惊住了。

李昭澜把周肃之的话简单概括,道:“总之,根据陆仲诚在陆英死后的种种行为来看,有极大的可能。”

“别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骆文怔了片刻,啐了口茶,神色复杂道,“都说父母疼爱子女,陆英客死他乡,尸首还是派下人接回去的,搁衙门都放臭了,这陆仲诚当真是狠心。”

卫洺坚心系另一件事,将话头引了回去:“私兵之事查得如何了?”

李昭澜摇头,语气透出几分无奈:“兵部如今看得紧,我既无兵权,也不便插手。或许涔涔查到了些端倪,已好几日没回府上了,今日我进宫瞧瞧。”

“也是苦了她一个小姑娘。”卫洺坚叹了口气,“朝中女官本就不多,能做到她这个位置的,更是屈指可数。自开国以来,也不过一位,还是八+多年前的事。”

骆文摆了摆手,不想回忆与自己无关的往昔,只道:“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好在她有这个魄力。我们这些老骨头除了逞口舌之快,别的也帮不上什么。只是泅水尚未平复,她这个辽北总督的名头顶着,陛下未必放心让她久留宣州,定会找个借口让她前往落北。”

“周海将军已平息叛党,面上应当无事,更何况还有将军守着。”李昭澜语气笃定道,“但我们猜测私兵或许就在泅水一带,我不便离开宣州,她若是借着查探泅水之由前往落北,倒是可以带人搜查一番。”

卫洺坚抬眼,思量道:“那私铸铜币一事如何说,陛下可有办法?”

李昭澜答道:“三日前已禀告过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涉及铜币白银和宝钞。陛下大怒,虽龙体未愈,仍下旨全权交给锦衣卫彻查。”

骆文闻言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老成的计算,对着卫洺坚说道:“你着工部、兵部写几封关于泅水的折子递上去,就说泅水眼下不可无人,让陛下尽快派人。我正好借此机会,加快总督前往泅水的进程。”

刚跨出国公府,就见到昭王府的丫鬟往这边跑来,气还没喘顺,便将邓夷宁的话全部告知。李昭澜急忙作别两位长辈,匆匆往家赶去。

好在可疑之人并未到来,邓夷宁也等到了李昭澜。周澹一想不出会是何人出现在昭王府,并点名道姓找他,毕竟宣州知道他这个名字的人不多,除了他。

“太子的贴身侍卫?”邓夷宁不可置信,“你确定?”

“我与他是旧交,我刚回宣州时见过他一次,彼时也只有他知道我还活着,可我与他早已不同路,不知他为何来王府。”

“不管是谁,还是小心行事。”李昭澜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后再开口,“昭王府已经不安全了,你得换个地方。”

——

如骆文所说,次日一早,两本关于泅水军防和善后安置的折子一并送入养心殿。李峥召集六部尚书议事,骆文亦在列。议至末尾,骆文顺势提及内阁这几日忧心泅水,恐泅水一带仍有隐患,需派得力之人前往。李峥沉吟片刻,准了辽北总督邓夷宁前往泅水,择次日起程。

口谕一出,军令随行,邓夷宁不作耽搁,当即点兵出城。泅水距宣州不远,快马加鞭只需半日多。

离宣州不久,便出现一队官兵,军服制式整齐,连军旗也像模像样,可就是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号。

邓夷宁心生警惕,还未等她下令查验,对方便骤然逼近,短兵相接不过片刻,对方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他们见形势不妙便想逃,邓夷宁立刻率人紧随其后,将人围堵在山崖口。那群人出手狠毒,绝非行军之人,混战之中,最后一名活口服毒自尽,未能留下半点线索。

入夜后,她在军中见到了周海。

二人早年间打过交道,彼时邓夷宁尚且稚嫩,此番相见并未多言寒暄。周海将振北王的事细细道来,与李昭澜所说大致一样。

“都是些不入流的人,只是玷污了振北王的名号,那些人死不足惜。说是陪葬,却扰振北王安心!”说到这里,周海的语气里免不了怒火,还说到这些人并非一次这么做。

邓夷宁听罢亦是生气,顺着他说了几句不是。离别时,她忽然想起一人,随口问道:“与弘乐公主来往密切的张家大公子张威,可回了泅水?”

周海一怔,随即摇头:“这倒是没听说,他家不是早就搬去宣州了吗?当年弘乐公主招驸马时就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不还是没能成婚,没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邓夷宁笑了两声,点头应下,离开了军营。

此次下榻布政司,倒是免去了打探消息的功夫,毕竟要什么有什么。可这些人只知晓她的名字,并未见过本人,自打听说是个姑娘后,上下都有些不满。邓夷宁才不管这些,该使唤就使唤,何乐而不为。

在泅水停留的第三日。

四更时分,快马疾行,风声灌耳,她的神色愈发冷硬。宣州城门值守的将军只见她手中一闪而过的令牌,还未细问便见她早已远去,还以为是急报。

回到昭王府已是天光大亮,问过府中下人,得知李昭澜并未在府中,春莺提着水桶恰巧路过,正兴高采烈打着招呼,只见邓夷宁沉着脸摔门而去。她转身入宫,从守职的人口中得知李昭澜去了锦衣卫诏狱。

诏狱之内灯火昏黄,不需耗时便能找到她想要找到的人。李昭澜站在最里,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周肃之靠着他,只露出一线侧面。季淮书与澄夜一左一右,若非这满室的烛火,根本瞧不见身着黑衣的二人。

烛火映着邓夷宁的眼,红得厉害,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一众人听见身后的动静,齐齐转头看向她,李昭澜则慢了一步。等他回头时,剑尖就悬停在眼前,不足一寸。

余光中,他看见邓夷宁湿润的眼眶,哽咽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里。

“是你杀了我爹。”

作者有话说:

第196章 巧遇 “……昭、

抵达泅水的第二日, 邓夷宁将堆积的公务一一处置完,已近傍晚。窗外吹过的风带着湿气,城中街道小巷都比宣州要宽阔许多, 她对这里不太熟悉,只在早年随军来过一次。泅水临海,往来多商旅, 街上是数不胜数的西域珠宝,还有宣州都不曾见过的奇特药材。行人衣着杂陈, 口音各异, 很是热闹有趣。

她沿街慢行,目光在铺子间掠过, 忽然想起沈芮宜提过, 他们家大部分的药材都是来自泅水。周澹一身上的毒迟迟未解,若能寻到对症之物,哪怕只是延缓发作, 也值得一试。念及此处, 她问了街边的几个掌柜, 都说前面偏巷的老旧药铺很是出名。

药铺不大,小二层楼,收拾得整整齐齐, 药香也不是苦辛的。店小二见她进来, 忙迎上前,开口询问起她的需求。邓夷宁简单说了些症状,问了几句药性,小二拟了个方子给她。付了定钱,忽然闻到一股粮食酒香,询问后得知就在对面的拐角处, 有一家泅水闻名的酒肆。

坐在酒肆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要上一两壶酒带走,她想尝个稀奇,便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靠里的几张桌子已摆满酒坛,几名商客模样的人围坐一团,个个面色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一群人吹嘘着自己的生活,其中有个说自己跑船已有四月,早就忘了女人的滋味。

男人之间的话题无非就这些,说来说去不过是攀比哪家青楼的女子更能讨得欢心,邓夷宁觉得耳脏,想起身换个位置,却听背对自己的那人压低声音开口。

“你这算不得什么,我可听说了,这当今太子妃就是出身青楼的。”

邓夷宁一愣,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传言,撑在扶手上的手渐渐泄力,她坐了回去,想要听个明白。

旁人皆是一愣,追问缘由,那人咧嘴一笑,神情浮滑:“也就几月前的事儿,我在宣州跑货,在一家青楼见过她,当时也没想她是杜家的人,早知道我先尝个滋味,这以后出去吹,大爷我也是睡过太子的女人!”

几人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半信半疑,觉得他定是喝多了再说胡话。那人却越发来劲,补充了不少细节,还说:“她总是带着一个男人,常常就是一整日都在房中,连饭都是送进去的。这可不是我瞎说,这是那里的姑娘亲口所说,你说这还能有假?”

邓夷宁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定是一副猥琐模样。他似乎有意挑起几人的反应,故意停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几人露出惊奇的表情,他得意洋洋,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添油加醋地说了几句含糊其辞的细节,最后才轻嗤一声:“皇宫里头也就这样,看似高高在上,其实无比肮脏。公主不自持也罢,连娶进门的太子妃也是个浪荡的。”

旁边有人立刻追问:“哪个公主?可是昭王的女人?”

“不是,是已开府的弘乐公主,你们可还记得泅水张记药铺的张家,他们家大公子早年间聘选过驸马。后来被圈在公主府里玩过一阵子,没想他却当了真,还真以为自己能入住皇宫,一朝飞升,最后还不是被公主赶了出去。”

有人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可听闻那张家说,是张威不愿入赘公主府。”

邓夷宁换了个姿势,正打算仔细听,就见酒肆门前忽然来了群壮汉,个个嗓门震天。两桌之间本就有距离,她根本听不见,等安静下来时,那几人已经说到更深处。

先前那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直接道:“后来昭王大婚,他贿赂运菜的小吏进了宫,本想重新讨公主欢心,谁知撞见公主与旁人甚是亲密,这才心生歹念。”

一桌人许是酒醒了,个个脸上挂着笑,似乎压根没信,只当是听了场戏。有人顺着他的话,问:“这你也知道?当真是神通广大。”

“自然。”那人拍了拍胸口,“我家药铺给太医院供过几味药材,认识几个宫里当差的。”

这话是越吹越大,众人起初还信以为真,看着他越发高涨的兴致,说的也越发离奇,相视一眼,无奈摇头。

“不然这张公子为何被张家赶出来,陷害公主可是株连三族的罪。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点姿色,我跟他在一个澡堂子泡过……也就那样吧。”

几人哄然大笑,推杯换盏间换了话题,说起了跑船遇见的趣事。邓夷宁面前的这壶酒只喝了一杯出去,她仰头一口闷下,走了出去。

折回药铺提着药,打探到张记药铺的位置,她特地过去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

次日一早,在去往张家府邸的路上,迎面撞见衙门的官兵急匆匆地跟在一个姑娘身后。知县见她立刻上前,这才了解了情况。

那姑娘一早敲开了衙门的大门,说自己在林山脚下时被一个无赖之徒跟上,还试图行不轨之事。那姑娘露出手臂交叠的抓痕,势必要找那人讨个说法。案子不算大,只是姑娘一个劲嚷嚷,说衙门拿钱不办事,惹得街坊邻居伸头注目。

邓夷宁并未在意,只叮嘱知县注意分寸,别误伤了百姓。循着线索找去了张家旧宅,旧宅坐落闹市街尾,宅院不算显赫,却占据要道,门前商贩来往不断。她在门前停了片刻,抬手叩门,却始终无人应声,好心路过的人告诉她,这户人家好几年没回来了。

搜寻未果,邓夷宁只能打道回府,路过衙门时,见门前围着一圈百姓,喧哗声不断。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尖利女声,情绪激烈字字清晰。邓夷宁驻足片刻,勉强挤进入群,认出她是早上报官的女子。

女子站在衙门石阶前,指着跪地之人破口大骂,说此人游手好闲,专挑落单女子下手,要众人记住他的长相,免得再有人受害。知县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却并未出言制止,只差人疏散人群。

邓夷宁上前一问,才得知这人躲在山洞里,凑近一看,发现这人衣衫虽脏乱不堪,却隐约能见原先的质地和做工,确实不像寻常流民。

姑娘情绪甚是激动,什么脏话都往他头上栽:“就是这臭流氓,还敢冒充大户人家的公子,说什么我与他春宵一刻是我的福气!你个狗东西,吃屎都便宜你了!”

邓夷宁听罢,转而问知县:“此人衣着不俗,会不会另有来历?”

知县听罢,以为是个大案,便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总督大人,这人自称是张家公子,下官瞧着五官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泅水张家早些年攀上公主,一家都迁去了宣州,不可能还有人在此,想来不过是个冒名的浪荡子,衙门教训了便是。”

说话间,衙役已将百姓全部驱散,把男子拖进了衙门。邓夷宁忽然开口,将知县叫住:“此人是在装疯卖傻,不如知县将他交与本官,本官自有办法治他罪。”

邓夷宁要了个麻袋套在那人头上,随即离开衙门,身后一个官吏瞧见,问知县此人来历。知县摆了摆手,只道:“宫里来的人,得罪不起。她要人自是有道理,旁的少问。”

麻袋一掀,那人缓缓睁开眼,一脸痴傻的看着邓夷宁。两人都不再说话,一旁的侍卫不知这是唱得哪一出,好奇地看向二人。

片刻后,邓夷宁开口戳穿他:“不必再演,你这小伎俩瞒不过我。”

男子不接话,依旧装疯卖傻,邓夷宁才不惯着他,直接拔剑指向他,后者吓得瘫坐在地,喘着大气。

“说,为什么要冒充张家公子?”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他开口就是胡言乱语,嘴里嘟囔着没有一句重要的,邓夷宁没了耐心,正想再威胁一句,门前便出现一个身影。

周海提着刀走了进来,似乎很着急的模样,只是还未开口,就被地上之人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一个登徒子,将军前来可是有事?”

周海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周海看了眼地上之人,回神正色道:“抓到了一伙山匪,他们老大交代,就在六月前后,林山上曾出现过大批人马,个个身手不凡,会不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山?”邓夷宁眉梢一挑,看向地上的人,“说来也巧,这个登徒子就是在林山脚下抓获的。”

周海又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很是奇怪,邓夷宁疑惑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周海皱眉,有些想不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

邓夷宁猜测:“莫非这人被山匪劫掠过?他自称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衣着不凡,不无道理。”

周海却没再回答,径直走向那人,只是那人蓬头垢面,他实在看不清脸面,索性打了盆水,朝着那人面部泼去。男子吓得一趔趄,伸手抹去脸上的水,露出一张不算白净的脸。

“张威!这不就是张家大公子嘛!”周海万分惊喜,回头看向邓夷宁,“大人,这就是昨日你问我的那个张威,我还以为这小子就死皮赖脸住在宣州呢,没想回来了!”

邓夷宁快步上前,错愕中带着一丝欣喜:“将军可确定?”

“自然!我在泅水这么些年,就属张记药铺的药便宜好用,军中兄弟都去他们家抓药!早些年这小子在药铺里帮工,大家伙儿都认识,准没错!”

张威被点破身份,又听眼前这女人在打听自己,以为是弘乐公主派来杀他的,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拔腿就跑。周海几步上去将他按倒在地,刀也架在了脖子上。

张威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含糊着求饶。松开他后,又立刻趴在地上磕头,毫无骨气的开口:“不要杀我,真的与我无关!我、我都不会说的!”

邓夷宁听出来了,这是把她当作弘乐公主的人了,以为自己是来要他命的。不等邓夷宁开口,周海就先威胁他:“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要么自己交代清楚,要么我亲自送你上路。”

张威浑身一抖,毫无体面可言,道:“公主!公主我真不知道那壶酒是给明坞八皇子喝的!我只是想要跟公主好生说几句,这才下了药在酒里,没想半路被宫女带走,不慎让公主截了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两人对视一眼,周海也后知后觉他认错了人,可话都说了一半,怎会再闭嘴。

周海语气沉沉,手上的刀用了几分力:“你如何下药、下的什么药,统统说出来!我这刀可不长眼,小心要了你狗命!”

“我买通了御膳房送菜的小吏,躲在菜桶里进宫的,晚上大婚后大家都各自喝酒去了,自然没人注意到我。我去找公主求和,发现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我一时气昏了头,这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也知道自己理亏,忙补上一句:“就是普通的蒙汗药,但掺杂了一点媚药,别的什么都没有!绝不会害了公主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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