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57章

周海继续:“那你怎么出来的?当时宫中戒备森严,送菜的只怕早就离宫了。”

“我运气好,碰上个运厨渣的车,就扮作一起运输的小吏,顺道溜出去的!”

邓夷宁半信半疑,问道:“就这么简单?出入宫的下人都需严格查验,你没有御膳房的腰牌,怎么混出去的?”

张威一愣,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他想了许久,迟疑片刻才道:“我想起来了!有,有的!当时有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着急离宫,侍卫上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赶着我们走,说别挡了昭王殿下的道,我这才……”

邓夷宁上前一步,厉声问道:“谁?”

“……昭、昭王殿下”

周海同样瞪大眼睛,看了眼邓夷宁,警告他:“你最好不要胡说八道!”

“真的!我亲眼所见!”张威那样子看着不像胡编乱造,“我以为是听错了,毕竟当时大婚的就是昭王,他不该在宫里陪同亲眷吗?所以我跟了上去。对方是马车,我压根追不上,就跟丢了。后来误打误撞走到了一条偏巷,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不过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这老天还真是眷顾你,什么都让你赶上了!”周海恶狠狠开口,长刀往前送了几分,张威吓得乱叫几声,僵着脖子没敢再动。

“我也奇怪,就听见火啊水啊之类的话,我本就在逃命,哪还有心思听下去。”张威搓了搓手,继续道,“天太黑,我也没仔细看路,打更人那梆子敲了好几下,然后我就跑了。”

邓夷宁问道:“你听见梆子声是何时?”

“记不清了,只顾着逃命,也没多想。”张威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忽然想起什么,挺直身子,“我、我看见昭王从一户人家出来,门匾没看清,不过门口有俩石狮子,我印象格外深刻。那狮子只有一只挂着红绸,邪门得很!”

邓夷宁猛然抬眼,眼神颤抖着看向周海。

邓府门前两只石狮子上的红绸,是她亲手挂上的,因为另一条红绸不慎被她扯烂,所以当时只留了一条。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火场 “能不能给

“是你杀了我爹。”

狭长甬道中烛火昏黄, 声音回荡在其中,撞进每个人的耳里。在场的几人都愣住了,周肃之最先回过神, 小声开口:“将军,有话慢慢说,这其中是不是——”

“此事与你们无关,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邓夷宁打断他,目光始终锁在李昭澜身上, 一步未移。她不顾几人尚未离开, 径直开口,“新婚当晚, 你可曾出宫见人?”

这一次, 李昭澜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看着她,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了什么?”

邓夷宁不回答,只是一个劲问他, 有种不听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态度。一时无人出声, 过了良久, 李昭澜微微低头,喉结滚了滚,道:“是, 当晚我的确离开过。”

话音落下, 邓夷宁立刻逼近一步,声音微颤却极为冷静:“那你就是承认,邓府被屠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原本旁观的三人双目相对。季淮书最先反应过来,他曾托人看过后来收录在镇抚司的案卷,知晓此事牵连复杂, 可卷中并未提及半分与李昭澜有关。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我看过案卷册,殿下与此事并无直接关联,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邓夷宁转眸看向他,还没开口,宋无深便抱着几卷书册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看清形势后,他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肃之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直到这时,邓夷宁才察觉这群人站在一间空的房门前,她看向宋无深手中的书册,却无暇深究,只再度将目光投向李昭澜。

“你出宫,是去见了我父亲吧,他跟你说了什么?”邓夷宁问,“或者,是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宣州,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

话说至此,两人都没了要瞒下去的意思。

邓夷宁听完,眼眶骤然发热,却仍强撑着稳住手里的剑。片刻后,泪水终究还是落下,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忽然哑了嗓子,低声道:“你既然去见了他,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她扬了扬下巴,冷漠的眼神看向他,道:“你跟我说,当晚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弘乐公主杀害明坞八皇子,是因为八皇子对弘乐图谋不轨,可我怎么听说,是张家公子下的药,误打误撞落到了八皇子口中。我爹的事你瞒着我也就算了,别人的事权当一个玩笑,为何你也要瞒着我?”

“什么?不是明坞皇子下的药?”宋无深忽然一吼,吓得三人侧目过去,“可当时我们的确在明坞皇子身上找到了药粉,镇抚司的记录不会有错!王妃是从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此人是否可信?”

邓夷宁双眼一颤,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张威为何要拿此事来骗自己,应当不只是为了陷害李昭澜。既然当时张威并没有认出她,也就不知道她便是当晚大婚的另一个主角。

只怕张威是受到李韶诠的指使,李韶诠陷害弘乐,亦是与蕙妃娘娘有仇。

沉思间,李昭澜始终一言不发,他辩解不了,但此刻他更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知道这些事。他问道:“你在泅水见到了谁?”

“别想转移话题。”邓夷宁回神,重新看向他,“当晚有人看见你从邓府出来后换了辆马车,为何要换马车?你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何之后又回到了邓府?我爹为何会生气,他又为何将你赶出门?”

邓夷宁吸了口气,略微冷静了一点,继续:“还有,他为什么说你不是以前的昭王殿下,你到底是谁?”

李昭澜听明白她话里的偏差,眉心那点紧绷终于松开。正欲开口将事情解释清楚,诏狱外却忽然传来声音,一名侍卫匆匆入内,说门外有个男人求见昭王妃,说是有急事。

邓夷宁侧目望去,并未追问来人身份,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开口:“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作罢,我要你给我一个明白的解释。”

说完,便转身离开。

大门合上,声音在石壁间回荡,诏狱里一下静了下来。

周肃之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拉过季淮书走到一侧,留出空位给宋无深。宋无深抱着卷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弘乐公主的事,当真是锦衣卫查错了?”

李昭澜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宋无深也不知说什么好,没想他竟会直接承认,深吸一口凉气。

锦衣卫听命皇帝,此刻承认办错了案子,岂不是打皇帝的脸。更何况此事牵涉的不仅是大宣,还有本就对丘北虎视眈眈的明坞。明坞一旦对丘北大举进攻,獴敕和瓦蒙定不会作壁上观,丘北虽有能力抵抗一二,但面对的毕竟是三国将士一拥而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费几分力气。

季淮书看着他,眉头随即皱起:“既然只是去见了同知大人一面,为何不跟王妃说清楚?”

李昭澜转眸看向他,视线逐渐被他身后的烛灯吸引,火光映在眼底,明明灭灭。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明坞,也牵扯到太子。”

新婚当晚,各宾客图个喜庆,在宴席上转着圈喝喜酒。李昭澜被灌了不少,酒意未深,却嫌此地太过喧闹,便借口去湖边透口气。转过回廊时,无意间看见一道人影在暗处闪躲,那张脸有些熟悉,他在弘乐身边见过,是张家公子张威。

李昭澜并未多想,以为此人是弘乐带进来的,便径直离开。谁知道刚过弯,李潇允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着他不放,非要吃他亲手蒸的馒头。他被缠得无奈,只得应下,去了御膳房。

从御膳房出来时,他揣着两个大白馒头,忽然想起邓夷宁今夜多半顾着与宫里妃嫔周旋,未必能吃饱。脚步一转,又折了回去,吩咐御厨煮了碗宣州特有的肉酱面。

不过是这么一耽搁,再回到原处,李潇允却不见了。

他沿途问了几名宫女,都说没瞧见,正打算换个地方找,余光里却又扫见先前那道人影。张威躲在廊庭下徘徊,像是在找什么,来回打转。

李昭澜心生疑惑,正要上前,偏院方向忽然起了骚动,紧接着,各处的侍卫开始调动,脚步声杂乱。他随手拦下一人询问,那侍卫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别的不知。

事发突然,张威转眼间便没了身影,他走到张威停留之处看了一眼,在红柱底下发现了一小滩粉末。他心下一沉,以为是宫里混入刺客,第一反应便是邓夷宁的安危,转身便往宴席处赶。

半途,却遇见了同样神色凝重的魏越。

“再之后,我换了身衣裳坐马车从偏门离开,正好撞见御膳房清理厨渣的两名小吏。现在想来,告诉她这些事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人,并且那人并非在宫中当差。”

“会不会是那个张威?”季淮书想到,“若王妃说弘乐之事有变是真的,再加上殿下发现的那滩粉末,下药的会不会是张威?他发现事情败露,于是扮作小吏的模样出了宫。”

澄夜忽然开口:“那粉未来路不明,不一定就是迷药或者媚药,白色粉末的药物有很多。”

“不,不是一种药粉。”李昭澜忽然想起,“有两种颜色,褐色和白色,但白色居多。”

季淮书头一歪,想到一种可能:“这——会不会是你看错了,那地儿偏得很,莫不是宫女洒扫不认真,沾染了灰尘?”

周肃之打断几人的对话,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昭澜,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眼下不是深究几种药的时候,重点是人跑了,你把将军气走了。”

余光看见搭在肩上的手,李昭澜看向周肃之,没说话。周肃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更堵,索性龇了下牙:“看我作甚,追啊!”

门外当差的指了个方向,李昭澜顺着所指追去。

临河的一条道正值热闹,人来人往,河水贴着青石缓缓流淌,还有不少下河摸鱼的百姓。岸边一溜的商铺,幌子高挂,吆喝声此起彼伏,卖什么的都有。今日的阳光很是毒辣,有种不属于九月的热气,李昭澜逆着人流缓缓前行,额角渐渐沁出汗。

忽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街上百姓纷纷抬头,惊呼声四起,李昭澜顺着望去,只见前方上空腾起一股黑烟,直往天上翻卷。议论声顷刻间散开,都在讨论黑烟的方向。

李昭澜顺势往前走,听见百姓说是长宣街的酒楼,算着距离,他好奇地走了过去。

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焦糊味,百姓却还是围了个圈看热闹。酒楼门前已乱作一团,不少百姓提着水桶往里泼水,黑烟一股一股从窗内冒出,姗姗来迟的将士冲进去,陆续把人往外拖。

掌柜灰头土脸,站在门口清点人数,忽然拍着大腿,嗓子都喊哑了:“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姑娘!”

旁人问长什么模样。

掌柜急得语无伦次,只反复说那姑娘个子高,束着马尾,一身黑衣,腰间佩刀。

“那姑娘说是来找仇家的,进门直奔楼上,没多久就起了火。”

几句话落进李昭澜耳里,他心头猛然一紧,不等旁人反应,他已伸手从将士手中夺过浸湿的水布披在肩头,又顺手劫过一柄佩剑,转身冲进火场。

火势正盛,黑烟袭来,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他睁不开眼。梁顶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时有断裂的木头从上方砸落,火星四溅。李昭澜以袖掩口鼻,持剑开路,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楼下已是难以立足,他抬头看向二楼,见火焰还未完全封死楼梯,立刻冲向二层。

门外的知州急得不行,一个劲喊着“昭王殿下”,吆呼着人往里泼水灭火,声音在火势中断断续续。

二楼的火尚未蔓延,但黑烟一点不少,他忍着呛意一间一间找,直到走廊尽头,见一扇房门紧闭上锁,他心一紧,立刻劈开门锁。

屋内光线不佳,烟雾低低压着,他还是一眼便看见了倒地的邓夷宁。

李昭澜瞬间失去了呼吸,他上前几步,俯身探她鼻息,触碰到微弱的气息,这才泄力坐在地上,松了口气。烟雾熏得他眼眶发涩,他伸手去扶她,触及手腕时,觉得掌心一片湿润,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他这才看清,邓夷宁身侧流了一地的血。

迷糊间,邓夷宁被呛得咳了起来,睁开眼,视线晃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声音虚弱却带着防备:“你跟踪我?”

“别说话。”李昭澜低声呵止,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火势早已窜上二层,楼梯根本没法下脚,被浓烟全部吞没。李昭澜脚下一滞,邓夷宁却还在挣扎,咬牙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置若罔闻,打道回府,黑烟呛得人头晕目眩,几步之后,李昭澜终究没支撑住,单膝跪倒在地。邓夷宁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却因失血过多,根本站不起身。

两人狼狈不堪,李昭澜的衣袍多处被火燎破,还有不少被木头划破,裸露的皮肤上血痕交错。他喘了口气,重新掩住口鼻,将邓夷宁抱起,折回方才那间屋子。

屋内已起了火苗,李昭澜推开窗户,往下望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隔壁屋檐,回身将她扶了起来。

烟雾渐浓,热气逼人。

“夷宁。”他低声开口,声音被黑烟呛得有些发哑,“若今日能活着出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陷入半昏迷的人。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邓夷宁喘着气,声音极轻:“什么机会?”

“坦白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忧心 “她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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