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此番出血,又逢难产——”乳娘垂着眼,不敢看杜姝文的眼睛,“往后怕是不能再有身孕了。”
杜姝文闭了闭眼,片刻后又睁开,看向睡得安稳的孩子,神情慢慢稳住。不能再生了,也无妨,至少这一胎是个皇子。只要陛下一日未立储,她的孩子,便还有一线可能。
“陛下……可给孩子赐名?”
乳娘低声回道:“赐了,单名一个‘峥’,峥嵘之峥。”
杜姝文嘴里轻声念着,含泪的目光落回孩子脸上:“山高触天,便是天命所归,日后定有一番成就。”
乳娘抿了抿唇,神色隐约带着悲凉,侧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杜姝文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对此浑然未觉。
被送出寝殿的孩子,暂时安置在养心殿内。夜已深,房中只留下几盏灯。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小小一团躺在昌顺帝的榻上,襁褓包裹得严实。偶尔轻轻动一下,也没什么力道,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昌顺帝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孩子脸上,许久未移。他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江公公站在一侧,垂着眼,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个时辰已落下宫门,若要连夜将孩子送出去,只能走侧门,让锦衣卫护送,可这样一来,便会有更多的人知晓此事。
江公公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孩子当真要今夜就送出去?”
许久,昌顺帝都未再开口。
江公公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许是感应到有人在盯着他看,本就不大的眼竟扯开了一条缝。他有些于心不忍,刚转过身去,就听见昌顺帝喑哑的声音:“朕再留他一晚,明日宫门一开,你亲手送出去。”
江公公回身,看着榻上的孩子,心疼道:“陛下,恕奴才多嘴,这孩子瞧着气虚得很,都不怎么动弹。若紧着送出去后,只怕命不久矣。”
“一胎双生,本就不吉利,那是他的造化。”昌顺帝终于抬眼,看向他,“对了,今日寝殿的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
江公公立刻正色道:“回陛下的话,都处理好了。稳婆和乳娘都是在出宫后遭了意外,女官被派去了西戎边城,半路遇上劫匪,身中数箭后摔下山崖,连尸首都没找到。”
昌顺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殿内烛火晃动,孩子忽然轻轻哼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似乎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站起身,面向江公公,声音沉了下来:“今日之事,若日后有人知晓,朕唯你是问。”
江公公已然跪下,额头触地:“是,陛下。”
贵妃诞下一子的消息,在次日清晨便传遍了整个宣州,有心人惊觉这孩子的生辰,恰好是逝去太子生辰的七日之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传入了皇后的耳里,皇后听罢,只低头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带了点若无若有的笑意。
一旁的贴身丫鬟都忍不住气,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愤愤:“娘娘,这传言愈发离奇,太不像话了。一个新出世的孩子,也敢被他们拿来做文章。”
皇后指尖一顿,不急不恼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难不成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去割了人的舌头?”
丫鬟被这话噎了一下,仍旧替她不甘心:“可他们议论的是东宫的位置,再这么传下去,旁人怕是都要忘了,娘娘才是后宫之主。”
皇后轻轻一笑,将佛珠搁在桌上,端起茶抿了一口:“忘不忘的,又能如何?这孩子岁数小,陛下也不是糊涂之人,立储这事,落不到这孩子头上。”
“娘娘是想同陛下再诞下小皇子?”丫鬟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欣喜,“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给娘娘补补身——”
“回来。”皇后叫住她,一只手缓缓落在腹部,“吾并非这个意思,你忘了,吾当时诞下阿昇发生了何事?”
“娘娘……”丫鬟褪去欣喜,垂着头,替皇后满上茶,“可太医也并未说过,娘娘日后不能再有身孕。奴婢打听过,贵妃这次难产许久,又伤了根基,日后定是怀不上了。此时若不多做打算,待这孩子长大,只怕东宫不保。”
“你这话说的,将宫中其他嫔妃的孩子可放在眼里?”
丫鬟连忙摇头,讨巧地说着他们不一样,还说陛下今日根本没去贵妃娘娘寝殿,一直在养心殿忙着处理政务。
昌顺帝闭门不出,朝中大臣纷纷疑惑,猜测可是出了大事。但整日下来也未听见什么动静,倒是不少人去拜访杜姝文,借着看孩子的机会试探她的意思。
送出去的那个孩子,最后思来想去,被放在了青禁台。高僧看着怀中安静的孩子,又看向来人是江逸德,心里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半年前就传出,陛下身边有意让江逸德贴身服侍,高僧虽常在山上,可每年祭祀看见跟随陛下的,都是另一位公公,只有今年新春伊始换了人。
“这孩子——”高僧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将想问出的话咽了回去,“何时出生的?”
“昨日傍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江逸德侧过头,不敢去看怀中的孩子,“与贵妃娘娘的孩子同日生辰。”
高僧红着眼点头,顿时明白了这孩子的身份,自忖说道:“每年新春、祭祖、冬祈,老衲都会找借口让孩子离开宣州,不与陛下见面。”
两人都是明白人,江逸德点头应下:“有劳长老。”
高僧低头看着孩子,见他睡得安稳,眉目尚未清晰,却有几分清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这孩子可有名字?”
“尚未。”江逸德摇头,随即又刻意地补了一句,“不过贵妃娘娘所出,单名一个‘峥’,霄峥的峥。”
“大句斡玄造,高言轧霄峥[1],真是个好名字。”高僧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笑意。他抬头看了眼殿外初亮的天色,晨光从云雾中穿透下来,落在孩子身上,说道,“既是黎明时分入我佛门,佛光加身,便冠以黎姓,赐名——”
“黎霄。”
作者有话说:
【1】唐·孟郊、韩愈《城南联句》
第200章 原点 一切又回到
黎霄是个聪明孩子, 不仅是在认字读书上,对于医术也很精通。但他玩心很大,常常是跟别的弟子不同, 总在别人温习读书时,偷偷溜进后院里习武。他总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没想每次都能被发现, 于是他十岁生辰那日,高僧送了他一柄上好的黑木剑。
习武时的黎霄总是带着一股傲气, 那张脸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俊朗,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张极其相似的脸, 正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李峥自开了智, 便被母妃安排着读书识字,上至各类大先生所著,下至民间奇闻轶事, 母妃要的, 便是让他在陛下面前成为最厉害的人。
他是知道母妃心思的, 自从太子走后,东宫已经十余年没有人了。朝中动荡,边塞频频传来噩耗, 葬送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母妃想要的,是让他坐上东宫的位置,让杜氏成为皇室背后的人。
李峥却不愿意,他只喜欢平淡的生活,每日喝茶看书。累了就休息,饿了就去吃遍天下美食, 不必担忧朝堂这些纷扰,也不必担忧大宣的万千子民。
李峥十岁生辰那年,宫中上下道贺送礼的,都是各类奇珍异宝,他瞧得眼花缭乱,很是喜欢。但他无论怎么期待,母妃都会在最后一刻,为他浇上一盆冷水。
他常常在想,若是自己没有生在宫中,没有成为皇贵妃的孩子,自己的生活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在次年生辰日便会实现。
去年冬末,宣州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城中屋舍多有坍塌,城门一度封闭,米价飞涨,炭火难求,不少百姓因寒病、饥饿死于家中。那也是李峥第一次知道,原来“饿死人”并非夸大其词。官府救济迟缓,兵马巡查亦是难以顾及四方,城中怨声载道。
正值此时,青禁台开门施救,待到新春伊始,积雪消融,百姓自发前去续了不少香火,此事很快就传入宫中。李峥听闻后,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朝中对青禁台的评价素来两极分化,有人称其为清修避世,不问政事,也有人暗指勾结权势,暗中笼络皇权。李峥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在官府束手之时,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能在不求回报的前提下,出手救下这一城百姓。
也就是在立春那日,他见到了黎霄,一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
李峥见过世面,知道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不在少数,却没想竟然离自己如此近。黎霄说自己是孤儿,从小就在青禁台长大,喜欢习武,也喜欢玩乐。
两人都很羡慕对方,李峥胆大,便提出了互换的想法,起初只是一两日,到后来五日十日。黎霄很擅长模仿,就连杜姝文都没分辨出来,只觉得这孩子性格怪异,忽而安静,忽而顽皮。
直至一年后,昌顺二十七年。
东宫之位空缺十三年之久,朝臣虽多次奏请立太子,却都被皇帝用各种理由驳回。昌顺帝心中既有对殉国太子的愧疚,也有一丝对李峥的偏爱,他和钦天监都认为,李峥就是大宣的未来。
杜姝文始终克制着自己的野心,她知晓朝堂无大家贵族,自己不过是生了副好皮囊,侥幸得宠罢了。唯有陛下的恩宠和儿子争气,才能保全自身与家族。
父亲杜宗早年科举出身,从翰林院一直到礼部,为官清廉谨小慎微,从不结党营私,只为不给杜姝文在宫中留下把柄。四弟杜兆文武举出身,早年在锦衣卫任职,从校尉到千户,不说一半是看在杜姝文的脸面,但至少跟她脱不了干系。
世人都说杜姝文就是杜氏的福气,自打她入宫被昌顺帝看上,杜氏一路高升,更是在她诞下皇子后,凭借昌顺帝的恩宠,稳居皇贵妃之位,辅佐皇后执掌六宫,权势滔天。但杜姝文比谁都清楚,若是杜氏就这么远离朝堂,便不能长久的安稳下去。待几十年之后新帝登基,他们母子与整个杜氏,都将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真正让杜姝文下定决心,要全力为李峥铺路、争夺东宫位置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这次风波让她看清了权力的重要性。
昌顺二十七年秋末,西戎再起战事,昌顺帝下旨令户部筹备粮草,兵部调派兵力,全力驰援西戎。彼时的杜宗任礼部侍郎,负责筹备祭祀大典。
这本是与西戎并无直接关联的差事,可朝中几位觊觎杜姝文权势,和不满杜氏执掌六宫的官员借机发难,联名上奏弹劾杜宗。称其借用筹备祭礼之名克扣银两,并将银两送往杜兆文所在之地。更恶毒的是,这些官员暗中散布流言,称杜兆文利用官职之便,打探宫中秘事,勾结戍边将士,意图借皇子势力,谋不轨之事。
流言愈演愈烈,虽无实据,却也传进了昌顺帝的耳中。昌顺帝念及杜氏对朝廷的付出,并未立刻处置杜氏二人,却也下旨革职二人,彻查其经手的账目,剥夺其手中的兵权。
杜姝文知晓此事后,彻夜未眠,在养心殿外跪了两天两夜,只求昌顺帝彻查此事,替杜氏洗刷冤屈,可昌顺帝只是言语安抚,再不济送些珠宝。
外戚干政本就是大忌,即便杜氏并无任何举措,即便锦衣卫根本查不出实证,可只要杜姝文皇贵妃的身份不变,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杜兆文被贬去湖州任主官,杜宗卸任后不久便死了,最后杜氏只剩杜姝文一人在朝堂。在这之后,她的目光,便彻底对准了李峥。
邓夷宁听完,许久未言。
两人用过晚膳不久,邓夷宁便被李昭澜不由分说按回床榻,被褥一层一层覆上,裹得严实,生怕她受到一点寒气。
李昭澜坐在床尾,脚边的炭火蒸腾热气,整个背后已被汗水浸湿,他却镇定自若,只掀开搭在腿上的长袍。
烛火在帐外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缠绕的两指上,并未注意李昭澜的异样。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他们——是何时调换的?真正的李峥又去了何处?”
“我母亲进宫游园的前一年。”李昭澜想了想,忽略第二个问题,“说来复杂,那是我母亲第一次见到父亲,却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陛下。”
邓夷宁没理清关系,皱着脸问为何。
李昭澜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笑着说道:“上次去国公府,你可发觉什么异样?”
邓夷宁回想一番,从进门到看见卫洺坚,一路上都没什么特别的,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特别的。
李昭澜想起她几次去府上并未涉足后院,便开口解释:“卫家跟随先帝多年,已染上不少先帝的习惯,就好比信佛信天。母妃幼时便是青禁台的小香客,常年随祖父上山供奉,有次青禁台扩修,拦截了部分院子,母亲不知情便闯了进去,见到了在院中习武的父亲。”
李昭澜继续说着:“后来游园会,母亲远远瞧见陛下的容貌,只觉与父亲面容相似,并未深究,这世上相似之人太多太多,也并未与父亲联系起来。”
邓夷宁不由得好奇:“那他们之后没有换回来?”
“没有。”李昭澜摇头,“就在游园当日,父亲在我与你说的那片竹园里,被母亲戳穿了身份,她看穿眼前之人就是父亲。两人会面的事被宫女传了出去,那日游园会后,陛下私会国公之女的事,便传进了杜姝文的耳里。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一个没进宫,一个出不去。”
邓夷宁倒吸一口气,嘴里喃喃不休。她忽然察觉这话里的漏洞,整理好思绪,又问道:“如果当今陛下不是你生父,那他本就是李峥?可还是不对,你方才说,二人调换了身份,那当今皇位上的就应该是你生父才对,你给我说糊涂了。”
李昭澜勾唇一笑,将炭盆往边上踢了一脚,道:“坐上皇位的一直都是当今陛下,但先帝册封的,是我父亲。”
“你父亲被册封为太子?”邓夷宁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拟旨写下的名字,是你生父的名字?”
“不,是‘李峥’二字,但那时先帝看穿了他二人的把戏,也看出了杜氏的野心,知道她一心想要让陛下坐稳东宫,但年幼的陛下并非可塑之才。就好比如今的大宣,二十多年过去,他依旧看不懂大宣的局势。”
邓夷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但还有一事她不曾想清楚,既然黎霄代替李峥坐稳东宫,那为何如今皇位上的人还是李峥。
起初李昭澜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后来他知道了卫清音和黎霄的事,也知道了杜姝文从中作梗。后来,黎霄也渐渐明白李峥为何不喜欢待在宫中,多次找他谈话要求换回来,可李峥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若是离开,卫清音就会是我的人,你这辈子都不能如愿。
黎霄在宫里委曲求全,求杜姝文放过卫清音,甚至求过国公府,可杜姝文就跟蛆虫一样,缠着卫清音不放。彼时的卫清音已怀有身孕,黎霄为了保护她,不得已答应杜姝文的要求,在登基之时,立杜瑶华为太后。
“再后来的那些事,我已告诉过你。”李昭澜不知何时将外衣脱下,他卷了卷袖口,看向手臂上那道蜿蜒的伤疤,“母亲死后,父亲便随她去了,但我在国公府并未见到父亲的牌位,也从来不知他的墓在何处,并且他的死讯还是江公公转告陛下的。”
江公公说,那段时日李峥就在宫里,因为黎霄忧虑过重,常常不能处理政务,可杜姝文又盯得紧,只能让李峥进宫日日上朝。
“所以,你父亲死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李昭澜抬眼看着她,目光深邃,轻笑一声再道:“是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活命 要么太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