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查到,常侍郎这段时日总是收到遂农来的信,可常侍郎从不回信,似乎有意要跟陆仲诚撇清关系。”司徒桦眉峰一拧,“但属下察觉陆仲诚似乎在跟什么人接触,便去了一趟遂农,手底下的人发现与昭王有关。”
李韶诠眯了眯眼:“他们查到什么了?”
司徒桦立刻回想,开口:“昭王和季寺卿带着谢公子,在查工部和兵部的账,似乎是想查王聿贩卖军器的那笔银子,当时属下已处理妥当,他们绝不会查出什么。”
“残云骑都死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有人想要翻这笔旧账,谢家也是,竟留了个活口在世上。”李韶诠嘴角还挂着冷冷的笑,“太后还是太过仁慈,若是在出宣州之前就杀了谢家人,也不至于突然冒出个谢家遗子。”
“殿下,”司徒桦缓缓抬头,打量他的神色,“从姜衡思家里搜出的东西,可否现在就用?”
“一沓信证明不了姜衡思跟邓毅德勾结,何况姜衡思查的是孤,你就这么交出去,真以为陛下看不出来?动点手脚,把这件事往昭王妃身上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大婚 宫灯映红了
九月二十八, 巳时初,东宫迎亲队伍至太子妃府外,詹事持太子令旗立于府门, 三百禁军一字排开,宫灯映红了半条街,声震十里。
未时初, 詹事府行至东宫,李韶诠那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邓夷宁的错觉, 这几日的李韶诠似乎情绪变化很快,脸上总是喜一阵怒一阵的。她偷偷侧目看向李昭澜的方位, 他盯着李韶诠不知在想些什么。
婚仪散去, 天色已暗,东宫外灯火亮起,上空烟火炸响, 今日特例解了宵禁, 百姓祈福放灯, 街上好不热闹。李昭澜还在宫里,她用着辽北总督的身份先一步离开,去都司走了一圈。再出来时, 街上百姓交头接耳, 认出她的百姓闪躲着眼神,意味不明。
魏越不知从哪个方向窜了出来,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说白天有人在议论太子大婚,顺势提起了昭王成婚当晚的事,说辞含糊, 却暗指不祥之兆。起初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话头被偏移了方向,如今全在昭王妃的身份上。
“说您德不配位,这身份跟地位都是靠殿下得来的,还说……”魏越看着她的眼神,“总之,说的还挺难听的,但此事应有幕后推手,目的就是为了让邓氏的流言传进宫中。”
邓夷宁点头应下,神色不变:“殿下还在宫里,你先进宫,我这没什么大碍。你同他说一声,就说我军务在身,今晚就不进宫了。”
魏越见她没什么表情,以为她不在意,也就没多说什么,临走时特意叮嘱她小心行事。
分别后,邓夷宁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悠悠往回走,耳边充斥着百姓的议论,不乏有些过分的对她指指点点,全然忘了前段时日,她平定丘北战乱立下的汗马功劳。
只是事情比邓夷宁想的还要严重,李峥已经拿到姜衡思与邓毅德一同谋反的证据,此时的养心殿,李昭澜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朕该拿你们如何是好。”李峥摇头,带着些许倦意,“你与安和到底在做些什么?连朕都不愿说吗?姜衡思的案子都是哪月的事了,怎么还有这些信送到朕手中?”
李昭澜叩首,先开口替邓夷宁开脱:“陛下,此事与臣二人无关。信从何而来尚未可知,臣以为,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在离间臣与安和的夫妻之情,也借此动摇陛下对臣的信任。”
“说得轻巧。”李峥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江逸德,“姜衡思的事是大理寺负责,季寺卿人呢?可在宫中?”
季淮书得到消息后急忙往养心殿赶,还不忘给昭澜殿递了个话,让秋竹传信去了昭王府,春莺却迟迟没见到回府的邓夷宁,只得上街去找人。
季淮书进门便直愣愣跪下,额头触底,一声不吭,看得李峥直发笑,气得连话都说不清:“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台子可不在朕的养心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跪着作甚?是要唱出生入死的兄弟戏码给朕看?”
季淮书仍伏在地上,声音沉闷:“陛下,罪臣季淮书恳请陛下重查刘集一案!大理寺蒙冤,臣亦蒙冤!”
李峥啧一声,语气陡然不耐:“今日唤你来,是谈姜衡思的事,怎么又扯上刘集了?刘集跟姜衡思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冤屈跟都察院说去,在朕面前显摆什么?”
李昭澜适时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陛下,季寺卿的意思是,姜衡思的谣言与刘集的死,其目的不在案子本身,而是为了搅乱我大宣的朝局,陛下莫要因为流言而自乱阵脚。”
“说这些话有何用?你倒是给朕一个明确的说辞,姜衡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李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却没想有朝一日竟能从李昭澜口中,听见这种囫囵之话。
“姜衡思身为前工部侍郎,分掌各州防汛与河工修缮,历年工册、图档皆经其手,对各地工事虚实最为清楚。他死后不过十日,姜家便在城郊处置办了一处新宅。”李昭澜直起身,缓缓道,“臣携王妃一同去过,宅院位置偏僻,占地不小,门外有人值守,来往行迹甚是扎眼。臣起初以为是姜家知道些什么,担心遭人灭口,故而多设防备。后来得知姜家满门被害,才知守在门口的并非护卫姜家,而是监视,其目的便是要找到一本由姜衡思藏起来的账目,一本工部与都司来往的账目。”
季淮书接过话头,拱手道:“经大理寺核查,在聿靖之战前,主犯王聿曾从陆仲诚手中得到一颗玉树。此物甚是罕见,却被王聿转手倒卖,所得银两正是用于私贩军器。臣顺着钱财流向追查,发现此物被王聿倒卖去了文西县的一个当铺,而那当铺幕后之人,正是陆仲诚本人。”
李峥微微蹙眉,有些疑问:“朕记得户部呈上的文书中说过,陆家早年并非大族,是这玉树的来源不明?”
玉石买卖几乎被北疆垄断,郅州和落北的少数商户涉及,沧州玉石流通不足,难以向西陵或是西戎发展,鲜少有人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但在聿靖之役后不久,陆仲诚却迅速做大,铺面遍及沧州,银钱流转极快,不过一年便将玉石生意扩大至整个沧州,甚至西陵。
李昭澜看向李峥,再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半年前的舞弊案?此案牵涉甚广,陆家便是主谋之一,奈何都察院并无实证,逮捕陆家只能一再搁置。臣当时只是存疑,便借舞弊案将苏青青引入局中,又顺势带着王妃去了遂农。”
李昭澜一直怀疑许仲山并未将得手的东西转卖,所以前几日去了许仲山府上,在他书房的暗室中发现大量玉石珠宝,根据邓夷宁提供的纹样,发现全部来源于陆仲诚。
季淮书发现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眉心不自觉拢起。他进宫到现在已有一个时辰,按理说邓夷宁早该现身,却迟迟没能出现。心中生出几分不安,他在李昭澜话音降落之际,悄然递去一个眼神。
李昭澜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并未留意身旁之人的举措,反倒是阶上的李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略带怒意开口:“季寺卿可是眼睛不适?频频张望,可要朕传太医过来瞧瞧?”
季淮书尴尬一笑:“回陛下,不慎进了沙子,还望陛下恕罪。”
李峥冷冷扫过,眼神如刀,关于李昭澜说的这些,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未料到竟牵涉聿靖之役。先前准许邓夷宁重启调查,如今想来,是否太过草率,他心中已生动摇。
正欲开口,江逸德已从侧后走出,手中托着一个素色木盘,微微俯身,附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昭澜看见李峥从托盘上捏起一枚穗子,有些破旧,提起时还落下了几根丝线。他看在眼里,觉得有些相熟,忽而转头与季淮书扬了扬下巴,小声道:“怎么就你一人?谢公子呢?”
季淮书同样放低声调,摇头回道:“他不在城中,魏越说在路上遇见过王妃,我以为王妃会进宫,可都这么久了,还是没来。”
话音刚落,李峥忽然一声呵斥:“叫他滚过来!”
不等阶下二人反应过来,就已被轰出了养心殿,两人相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昭澜心系邓夷宁,从养心殿出来便马不停蹄出宫,却没在昭王府找到邓夷宁,春莺也去街上找了一圈,并未发现邓夷宁的身影。
“可曾去过都司?”
春莺点头,说自己最先去的就是都司,都司值守的人说,今日太子大婚,城中都将人手派出去保护百姓安危,并未见到邓夷宁出现在都司。
魏越也觉此事有些奇怪,他与邓夷宁分明就是在靠近昭王府的那条道上分别的。若邓夷宁没回去,这偌大的宣州,她还能去何处。
“香芜阁。”
二人快步赶去,掌柜却说并未见到邓夷宁,李昭澜有些急了,魏越赶去府上调了些人手,全城搜寻邓夷宁的下落。
魏越没回来,倒是见到大张旗鼓出现在街上的周澹一,他脸色苍白,身旁跟着个带面具的男人,李昭澜看身形觉得有些眼熟,还未开口便被周澹一一把拉过,拐进一条巷子里。
趁着面具人未反应过来,李昭澜一手扯下,露出面具下的那张脸。他果断抽出佩剑,指向那人:“果然是你,司徒桦。”
“殿下!”周澹一立马挡在司徒桦面前,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现在不是清算他的时候,将军有危险,快去救她。”
从周澹一口中,李昭澜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邓夷宁原本是想进宫的,却在半路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朝着邓府的方向走去,恰好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邓府翻墙而出。
自打出了事,封条贴上后就再无人进出过,就连邓夷宁也没找到机会进去,她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对方似乎发现了她在跟踪,有意无意地将她拐去偏僻之地,邓夷宁心系家宅,未能及时察觉此人动机,最后不敌他手,被人掳走。
发现邓夷宁的是司徒桦,他今日奉李韶诠的命令,要将梁雪送去遂农,半路接到银坊的消息,称南永州的好几个贩子被抓,他们供出了在宣州有联系人的这个消息。司徒桦安顿好这群人,独自赶去了安顺街,却意外在小酒馆见到了邓夷宁,从她口中得知形迹暴露之事。
司徒桦深知此事重大,若是任由邓夷宁在此,这群人只会杀了她,若是明日一早李昭澜将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太子难以收场。他借银坊暴露,需即刻转移并销毁证据为由,让他们带着邓夷宁转移地方,随后传信昭王府,他以为能等到李昭澜带兵出现,却没想出现的是周澹一。那群人见到周澹一就跟狗见到肉一样,两眼放光,十几人紧追不舍。
周澹一咳了几声,继续道:“总之,将军趁乱脱身,安顺街银坊想要烧掉的证据还未来得及处理,将军听说后又执意折返,我劝不住。司徒桦害怕留在那里会被发现,便随我一同逃了出来。”
李昭澜听罢,转身便要离开,周澹一立马叫住他,犹豫后淡淡开口:“殿下,别说见过司徒桦。”
李昭澜闻言侧过脸,目光在司徒桦负伤的脸上停留一瞬,没有多问缘由,应下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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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被捕 “她是余季
邓夷宁一路朝着城外跑去。
那些人个个带刀, 她不敢将战火引向人群,更不愿让无辜百姓卷进来。方才短兵相接,她已解决了几人, 可从对方的身形与身手来看,其中有几人并不像是黑鲨的。她一时分不清,只知再纠缠下去, 只会被拖死在城中。
夜色沉重,她身上的绯红翟衣在暗处反而醒目, 发间的金钗在奔跑中叮当作响, 与她满脸血污的模样格格不入。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发钗一股脑取下, 扔出去的一瞬间停住了, 到底是没舍得扔掉,只塞进衣襟里。
密林不大,却足够藏匿一个身影。
邓夷宁伏身潜行,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身上的血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在枯叶间留下细微的痕迹。黑鲨的人顺着血迹找了过来,脚步声在林中断断续续。
今日入宫,她未能佩剑, 只在腿上藏了一把匕首, 她伸手一模,空无一物,许是在方才混战中脱落,邓夷宁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是手无寸铁,唯有头上取下的簪子, 能作为趁手的武器。
黑鲨的人在夜里行走自如,仿佛并不受视线所限,听着声音朝这边找来,邓夷宁只能弓着身子往后退,脚下湿滑,退到一半时不慎踩断一截枯枝,清脆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低声骂了一句,再无迟疑,转身便跑。
林中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黑鲨的人从四面合拢,她回头一瞥,至少八九人。若在平日,有把趁手的兵器,这些人未必进得了身。可眼下她什么也没有,只能撒丫子狂奔。
好在林中地形复杂,几乎跑了半座山,最终甩开了那些人。体力渐渐见底,才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钻心的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在崖边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随意处置了伤口,静静等待那些人的到来。可那些人似乎是消失了,邓夷宁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都快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到一阵阵山风吹得她抖动愈发厉害,山谷间终于有了声音,但她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等那道声音越来越近时,她撑起身子往下走了几步,看见了零星的火点。
四周寂静,连只蚊子都没有,邓夷宁谨慎观察四周,确认并无异动才顺着山道往下走。谁知刚出去不远,忽然从天上跳下两个人,邓夷宁侧目看去,这群人竟然爬上了树。她顿时又气又笑,难怪都说黑鲨神出鬼没,合着就是一群野猴子。
眼看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她只能祈祷李昭澜尽快出宫,周澹一尽快找到他,而他足够聪明,能看到她沿途做下的标记。
李昭澜赶到周澹一所说的位置时,银坊已空无一人,火已窜了起来,浓烟顺着屋檐翻卷。他留下一队人灭火,再传信大理寺和刑部善后,自己则顺着邓夷宁逃跑的方向去追。
安顺街往南是山林,往北是闹市,往东过去是百姓的宅院群,往西是废弃的一处码头。他站在路口环视一周,将士都拿不定主意,提议分开行动。
“不。”李昭澜打断他们,“往南去山林。”
山林尽头是一座荒山,夜色笼罩下,山势起伏,风声穿林而过,四周除了偶尔的几声鸟叫,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李昭澜站在林中,心口不断收紧,怒意和不安交织在一起,他比谁都清楚,邓夷宁若是真被逼上山崖,只怕早已是无路可退。
从山脚一路上去搜,几乎是一步一停。
夜色深沉,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的地方,林间的风妖得很,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李昭澜走在最前,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偶尔传来低声的禀报。越往上走,可供藏身的地方越少,他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堆积起来。
李昭澜现在只怕自己判断有误,若邓夷宁未能入山,这一趟便是徒劳。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吊着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火光晃动间,他忽然看见前方一棵老树上,赫然印着一抹暗红。半个手印歪歪斜斜地留在树皮上,旁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边缘粗糙。李昭澜走近几步,伸手一抹,指腹沾了血,尚未彻底干透。
李昭澜下令分开找,没走出多远,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他本能地循声奔去,慌不择路。可赶到时,跌跌撞撞跑来的并非邓夷宁,而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瞧见李昭澜,猛地转身便逃,李昭澜提气追上,几步之间已逼近对方。男人身手不凡,回身反击,招招致命,却因身负重伤,在李昭澜剑下撑不过几次,最终被按倒在地上。
李昭澜刚要开口审问,余光却忽然瞥见远处有人影晃动,将士立刻戒备起来。
邓夷宁抚着胸口,从林间缓缓走出,脚步虚浮,衣襟上血迹斑斑。她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节,便看见方才还跪在李昭澜身旁的男人一僵,直愣愣倒了下去。
李昭澜猛然低头,只见那人唇角溢出黑红血迹,已然断气。
邓夷宁已经靠着树干站不住了,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她似乎想看清前方的人,可分不出丝毫力气,眨了眨眼,身子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意识消散前,她只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迅速放大。
太子大婚当晚,安顺街的几条巷都被火光波及,虽然并无百姓受伤,可事态严重,传来传去就成了是神仙的意思,说太子妃进宫,日后必有血光之灾。
次日早朝,李峥勃然大怒,中途忍不住吐了一口老血,只能这么草草散朝。李韶诠一早便接到安顺街火灾的消息,司徒桦不在宫中,他便让余季去善后。等余季找到司徒桦后才知道,梁雪被活活烧死在了酒馆之中。
突然出现的人命,让大理寺也措手不及,大理寺少卿深陷刘集一案,李峥只能让季淮书暂复官职,牵头查清火灾一事。
季淮书带着人在安顺街抓到了几个小喽啰,大理寺的刑狱走一遭,任凭你再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扛不住。
“这只是宣州其中一个据点,他们还有更大的动作,但这几个只是打杂的,什么也不知道。”季淮书心里不痛快,脸上更是不痛快,他接管大理寺已有三年之久,竟从未发现还有这么个祸害藏在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