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了皱眉,问道:“为何?”
李昭澜说道:“劫走他的那群人,就是李韶诠派去的。他行事一向如此,带兵训练基本就那几个招式,马车侧翻的地上有几个格外明显的脚印,我跟他交过手,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还跟他打过架?”邓夷宁上下扫了一遍,“没看出来啊,不如日后找个时间,我们比试一番,自打知道你就是钟离邺后,我对你的身手愈发好奇了。”
李昭澜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常坚的死,或许跟他知道的一些事有关。之前告诉过你关于杜氏消失的那几本户籍册,常坚似乎是有了眉目,激怒了李韶诠,这才痛下杀手。”
邓夷宁喝下热粥,暖了身子也暖了脑子,她望着灰蒙蒙的天,一时无话可说。
半晌,她缓缓道:“杜氏到底在隐瞒什么,杜秉文一不入仕,二不经商,就连杜宗也只是干些小本买卖,若非他夫人家底雄厚,杜宗也不会跟着来宣州讨生活。”
“听魏越说,你去见过杜诗琪了?”
邓夷宁点头:“她说要把方竹妤从宫里救出来,打点了个小医官,结果那医官只是图财,压根没打算帮她。后来问她打算如何救,谁知她什么也不说,我俩便不欢而散了。”
李昭澜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房中一时安静下来,他像是在想什么,指尖轻轻扣着桌沿,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碗碟之间。
邓夷宁察觉出他的异样,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犹豫,目光抬起时,又在邓夷宁脸上停了停,才道:“昨晚,我从澄夜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男人表情严肃,她忽然生出几分不安,直觉告诉她李昭澜口中的事或许跟杜诗琪有关。
“杜宗不是病死的,是太后亲自动手。”
邓夷宁猛地睁大眼睛,半晌才啧啧出两个字:“这……这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说是有些年头了,太后常去青禁台祭拜,无意中说出,正巧被躲懒的他听见。”
“杀了自己的生父,当真不会做噩梦吗?”邓夷宁摇了摇头,不敢细想,手背已经起了一层疙瘩,“为了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她真是下得了狠手。”
李昭澜抿了抿唇:“澄夜沿着这个线索查了下去,发现杜诗琪生父的死也很蹊跷。昨晚我与他分开后,便是悄悄入宫查了这事,可惜没什么收获。”
邓夷宁喃喃自语:“不能是杜诗琪为了让方竹妤成为太子妃,故而杀了她生父吧?”
“这倒不会,杜诗琪的父亲在她年幼时便死了,已有二十来年。”
邓夷宁刚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周肃之便一脸严肃地走来,道:“有人往周府塞了这个。”
他手上拿着一张纸,摊开后是宣州的地图,西市位置被画了一个圈,颜色断断续续,似乎是血迹。
邓夷宁诧异道:“何人送的?为何要圈出西市?”
周肃之眼眶有些红,他看向李昭澜,说了两个字,李昭澜立刻起身,低头看向邓夷宁。
“是周澹一,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营救 “命倒是硬
西市地下暗道被李韶诠挖了一条直达皇宫内的密道, 但这条密道延伸出来的路四通八达,几乎贯穿了整个城西的一半,堪比地下黑市。除了李韶诠本人, 无能人在其中辨清方位。
周澹一被丢在地上。
这间暗室见不到一点光,四壁上燃着油灯,火光摇曳, 紧挨墙壁底部有一条流动的沟渠。
他浑身是血,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几乎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 旧伤新伤交叠在一起,呼吸都显得很奢靡。
周澹一闭着眼, 胸口起伏很轻, 鼻腔里尽是血腥味,喉咙干裂,偶尔咳一声, 嘴角便又吐出血来。
一盆水泼在身上, 温热, 还掺了盐。水落在伤口上,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连完整的声音都难以发出。
牢房外站着三个人。
李韶诠双手抱胸, 神情淡淡地看着这一切,目光睥睨,落在周澹一身上极其不屑。
“命倒是硬得很。”他开口道,“不愧是我黑鲨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都这副模样了, 竟然还活着。若不是你背叛,我是真不愿这么折磨你。”
站在他身后的是司徒桦和青殊,两人一左一右立着。
司徒桦垂着眼,没去看地上的周澹一,青殊注意到他眼神的躲闪,神情带着几分兴味。
过了一会儿,他拱火道:“少主,我记得周澹一和司徒桦可是过命的交情。”
“如今周澹一的背叛也算坐实,说不定他也不干净。”他说着,侧目看了一眼司徒桦。
司徒桦瞪了眼他,立刻跪下:“属下不敢——属下与小妹当年为仇家所逼,是少主出手相救。小妹如今已去,属下此生了无牵挂,能为少主效力,是属下的福分。”
青殊轻轻嗤了一声:“话说的倒是好听,若不是你查得不够仔细,周澹一怎么会活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支账册少的那几本,保不准也是他偷走的。”
司徒桦心里猛地一沉,当初周澹一自称手里有账册与名单,他一直以为不过是抄录拓印,没想周澹一竟直接把原册带走。
他低着头,道:“少主明察,南支迁移一直是交由余季负责,属下只管宣州内的安顿事宜。至于周澹一如何从南支离开,属下确实不知。但未能在宣州内及时找到他的下落,属下甘愿受罚。”
李韶诠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没兴趣听。”
他说着,看向牢里的周澹一,又侧目看了司徒桦一眼。
“不过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他若真想隐匿行踪,我都未必能找到。”说完,李韶诠微微抬了抬下巴,“去,把他弄起来。”
青殊立刻向前一步:“少主,我来。”
话刚出口,李韶诠的目光已经横了过去,青殊动作一顿,便不敢再动。司徒桦起身走进牢中,弯腰抓起周澹一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拖起来。
周澹一的头垂在胸前,整个人几乎没有力气,他的脸已经肿得厉害,眼皮浮肿发红,几乎睁不开。脸颊与鼻梁上布满裂开的伤痕,血迹与沙石混在一起,凝成暗色。头发被人扯断了不少,露出一块一块青红的头皮,发丝根部还带着未消散的血块。
司徒桦把人扶起来时,他的头微微晃了一下,腿使不上力气,重量全压在司徒桦身上。
两人都背对着门,司徒桦手一扭,随后不动声色地将一颗药丸塞进周澹一口中。
周澹一呛得咳了一声,喉咙里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
“滚。”
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将他重新架在刑架上。
铁链扣住手腕,他整个人被迫直立,身上的伤口因牵扯再次裂开。可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垂着头,呼吸缓慢。
他的脑子却还在转。
这几日被押在暗室里,他几乎日日都要在心里把进来的路过一遍。若是没记错,他进来已经整整五日了。
再往前推,事情要从八天前说起。
那日,他在西市结识的一个探子送来消息,说原矿场后山那处早被封死,如今修成了一间间商铺,有家酒铺很是奇怪。他听后起了疑心,顺着线索摸了过去。可等他到地方,却发现与那人所说略有不同。
那酒铺开了好些年头,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铺子里卖的东西却从未换过。如今这当家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据周围的百姓说,这家铺子换人也有近两年了,但因为酒卖的比别家贵,所以生意不太好。
面铺不大,外头摆着几口酒坛和一些粮食,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铺子,店里沾着的却都是些身形粗壮的汉子,个个面色沉沉。
他在暗处观察了一整日,店家从不吆喝,只是守着。白天来买东西的人不多,路过的人大多只是看一眼便走了。可一旦过了酉时,店家会特地兜售一些低价酒水,附近的脚夫和闲汉便陆续聚了过来,铺子门前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进有人出,人越来越多,一时分不清哪些才是来买酒的。
蹲守的第二日,铺子便不再低价售卖,问过隔壁店家得知,得十日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心里的疑问越发深,于是当晚天黑,他便偷偷潜了进去。
一条路走到底,推开一扇石门,空间立刻宽阔起来。不等他仔细观察,一支利箭忽然朝他射来,回身躲闪的一瞬,迎面而来的是一把长刀。
对付几个人对他而言还算绰绰有余,可对方眨眼间便多出三十来人,周澹一清醒的最后一刻,见到的是李韶诠的脸。
邓夷宁一行人赶到西市时,被里面的百姓拦在外面,说什么都不让进,险些起了冲突。好在季淮书带着人疏散人群,他们得以通行,但却迟迟找不到入口,只得兵分两路。
那探子见周肃之眼熟,上前搭话,一伙人将计就计找到了酒铺。
邓夷宁二人路过一个路口时,一群人围着水井正骂着什么。凑近一看,打上来的井水有一股浓重的骚味,水色还微微泛红。
他们赶到酒铺暗道时,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邓夷宁手持长剑,环顾四周:“以前矿山底下,本就有这么多暗道?”
李昭澜略微回忆:“没有,矿山根本没有开采到这个地方。这里属于后山,当时火药不足,炸不到此处,加上四周都是居民,西市并未大范围开采便停了工。”
周肃之捂着鼻子,眉头紧皱:“好浓烈的异味。”
三人停下脚步,观察着这个石室,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这几乎是一个密室。邓夷宁觉得这里的构造十分眼熟,沿着墙壁一路摸索过去,一道石门缓缓打开。
“这里的结构,跟我父亲的密室一模一样。”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他们不敢停留,虽然谨慎,但步子越发快速。临近一条岔路时,不等他们抉择,三条路口赫然出现六个蒙面人。
邓夷宁率先出手,长剑横出,对方还未站稳便被逼退不少。李昭澜也迎了上去,出手干净利落,长刀贴着对方手腕划过,对方兵器脱落,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扭断脖子咽了气。
周肃之比二人都要狠,几乎刀刀致命,眼睛里沾了血也不觉难受,就连后赶来的十个人,也被他利索解决。
三人各自选了一条路,周肃之运气不错,被他选对了,等两人赶来时,周肃之已杀了进去。
邓夷宁看着满地尸体无处下脚,对周肃之的身手肃然起敬,不愧是给朝廷当暗探的人。
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门半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两人刚走到门口,脚步便不由慢了下来。
周肃之已经站在里面,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立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前,那背影格外僵直。
两人侧头看去,不自觉张大了嘴。
铁笼里悬着一个人。
周澹一被绑在刑架上,双臂高举,被锁扣在横梁上。身上没有一件衣物,皮开肉绽,甚至在地上还有掉下的皮肉。脖子上套着一圈粗重的铁链,另一端牢牢挂在铁笼顶端。
邓夷宁立刻闭眼侧脸,抬手推了一把李昭澜,他起初也愣在原地,回过神后立刻上前拍了拍周肃之的肩膀,两人合力将周澹一放了下来。
“快走,有人来了。”
邓夷宁回到门口,听见一阵脚步声朝他们而来。
李昭澜指尖搭在周澹一的腕间,又仔细看了眼掌心,道:“有人给他喂了闭息丹,这东西最多只有一个时辰,我们不知道服下的时间,最好尽快施针。”
“我有银针,但我需要时间。”周肃之从怀里掏出一卷布,这是他以前做暗探留下的习惯。
“没有时间了!”邓夷宁微怒道,“听声音人很多,你受了伤,我们三个对付不了。先抬他离开这里,走另一条路躲着,我来想办法。”
一路往里走时,邓夷宁便发现了墙角堆叠箱子的痕迹,地上零星洒落着硫磺、木炭和硝石。她快速走出房间,将各个通道里散落的燃料收集起来,洒在石门的背部。可只处理好一个房间,对方便找到了她。
邓夷宁直起身,缓缓回头,脸上还有刚才打斗时留下的血痕。对方显然没料到只有她一人,不过也遂了他们的愿,几十号人齐齐提刀,直奔她来。
周肃之背着弟弟跟在李昭澜身后,三人一路躲藏,有不少搜寻过来的人都被李昭澜解决掉。又一个路口,忽然轰的一声炸响,整个暗道随之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