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低着头,眼神却不断飘向澄夜,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澄夜的名字。江公公亦不解,此事已然了结,陛下分明是想知道的,却从来不问。
转身时意外看见殿外的景色,小雨竟化作碎雪洒了下来,似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天地间一片灰白,冷意透骨。他上前想关上门,却看见立在阶下的昭王夫妇,身侧还站了个陌生的丫头。
关上门后,殿中更为安静了。
两人双双不语,江公公不动声色退回内堂,将空间留给二人。
一炷香后,他听见李峥的声音,匆匆赶去时,澄夜已不见身影,殿门并未合上。
李峥望着窗外逐渐苍白的天地,重重咳了一声。
“又是一年冬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娇气 “我是说娇
校场上风声不小。
邓夷宁收剑时手腕微微一沉, 交错的两把剑在半空收住,她喘了两口气,将剑还给一旁的将士, 点头致谢。
李昭澜在下面等了有些许时刻,邓夷宁翻身下台,稳稳停在他身旁。
“张阁老认罪了。”
邓夷宁一愣, 还未完全缓过气,道:“认罪?他认什么罪?”
“他说, 前朝太子之死, 是他与太后共同谋划,包括先皇也是。后来李韶诠出生, 他与太后共同扶持他入局。至于谢家血案, 他也承认是太后早有预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泊安侯父子都是他的门生,当年刺杀谢元叙的人, 就是泊安侯派去的。”
两人一路走出, 一阵冷风吹过, 邓夷宁嘶了一声,皱眉道:“说不定明天就进棺材了,为何非得挑这个时间说?”
“或许是认清了。”李昭澜回忆道, “先帝当年待老侯爷不薄, 但始终让他们镇守边疆,就连手上的兵符都是只有一半。一个侯爷调兵遣将,还得受兵部牵制,说没有埋怨是假的。泊安侯出生时便带着肺疾,边关风沙重,气候也差, 本不适合养病,但若没有先帝口谕,他也无法带着孩子离开,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是命大。”
说回张阁老,邓夷宁对这个人谈不上熟悉,只知道朝中不少文臣皆出自他门下,论资排辈,许多人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先生。
张阁老今年八十有三,身子算不上弱,却也离不开每日三副药下肚。太医院几乎日日有人往他府上走动,即便如此,身子也不见好转。
往上数两代皇帝,加上如今的李峥,都是张阁老一手扶持的,许多朝政大事都经由他手定下。大国至今,朝中制度,人事更迭,多多少少都能见到他的影子。
所以当他认罪时,众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就连李峥也没想到。李昭澜那时也在场,看着一代忠臣承认自己的罪孽,朝中竟有许多人都替他开脱。
于朝臣而言他是好人,于良心而言,李昭澜轻笑一声,思绪飘远。
“泊安侯那边,刑部还在想办法。”他慢慢说道,“他在官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若是他不肯开口,钱如泓就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未必会变脸。”
邓夷宁听着,点了点头,又问道:“禁军那边,可找到李韶诠的下落了?”
李昭澜摇头:“没有,宣州已经被翻了一遍,人影都没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现在倒有些怀疑,马顾当初说的那些将士,到底是不是两万人。”
邓夷宁沉默着,其实她心里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尤其是在见到西市那条暗道之后。地下空间的确不小,可若真要容纳两万人,也有些吃力。
西市多是外乡客和穷人,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无非是米粮能分到多少。朝廷每月拨粮,按户分发。原本一户能得一斗,若突然多出万人,一斗米就要被分成一升。
少一口粮就等于要他们命,真有这么多人出现,西市早就闹起来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从大理寺往回走。天色已经偏了些,街上人来人往,路过街口时,迎面碰见了周肃之。他说出来给弟弟买些药材,结果正好碰见有人闹事,便耽搁了些时辰,刚从衙门出来。
“一家开了没多久的药铺。”他停了一下,看向邓夷宁,“王妃认识的,是沈姑娘家的铺子。”
邓夷宁愣了一下:“沈姑娘?沈芮宜?”
“就是她。”周肃之点头,“两个男人抬了个尸体过去,说他爹吃了沈家药铺开的药,半夜就死了,一口咬定是药铺害了人,堵在门口闹着要赔钱。”
邓夷宁听完,神情已经沉下来。
“你先回去,我去沈家看看。”话未落,她已朝着沈府的位置跑去。
沈府所在的巷子不算偏。可今日远远望去便有些不对。府门前的地上摊着一堆烂掉的瓜果蔬菜,冬日气味不算刺鼻,却也透露着一股发酵的味道。来往的人都捂着口鼻,绕着走。
听见有人敲门,管家也不敢开,最后还是邓夷宁点名要见沈芮宜,管家这才开了条缝出来。
沈郜倒是放宽心,说不过是被同行给害了而已,过几日便好了,但沈芮宜可不信这群人能就此作罢。
离开正厅后,沈芮宜拉着她在亭中聊天。
“这新开的药铺需要打开名声,我们家的药便比别家少上一两文,虽不起眼,但好几服药下来,能节省十几文,所以来我们家买药的都是大户人家。被混混这么一闹,已经有三个人上门,说要退钱了。可府上大部分的钱都拿去进药材了,如今下着雪,跑船的工钱都要多上一番,真是要揭不开锅了。”
邓夷宁听着,忽然问了一嘴:“还是在泅水买的药材?”
沈芮宜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我爹说只有那边的药材最齐全,一次性能买十几种,能节省不少商费。但这阵子听说那边不太平,药价涨得厉害,前后搭进去不少银子。我爹还跟郅州的药商签了单,商船去郅州停留,又进十几种别的药材,都快把家底给搭进去了。”
邓夷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别太担心,既然衙门已经说他们是来闹事的,那便说明你们家药没问题,吃过你们家药的,也不会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而抱有意见。”
沈芮宜点点头,却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
两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气还没喘匀,话已经说出口。
“老爷,老爷不好了,门口来了衙门的人,说又有一户人家报官,称咱家药材吃死了人!还有码头那边来信,说没有咱们在郅州订的药材,人家在芙蓉郡拉了一船玉料,停在滁州也只是休整四五日便启程,我们的药材全没了……”
沈郜气急攻心,一下子晕了过去,最后还是邓夷宁陪着沈芮宜去的衙门,再出来时,宵禁将近。
沈芮宜眼眶一直是红的,走着走着便忍不住吸两下鼻子,邓夷宁拉着她的手,安慰的话已说尽,再多说也是无用。
跨过一道门槛,邓夷宁还是开了口:“先前药铺开张时我便问过你,你爹可有在此结仇。你当时说没有,还觉得是我想太多,现在可明白了,我当初为何要那样问你?”
沈芮宜沉默了一会儿,后悔当初没把这话听进去,闷声道:“是我想简单了,本以为做生意,去哪儿做都是一样的。加上那人开的价钱的确要便宜不少,我便将此事告诉了我爹。”
“好了,先回去看看你爹。”邓夷宁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也是被骗,这几日就先别开张了,好好在家养身子,等衙门有了消息再说。”
衙门前停着两辆马车,沈家丫鬟拘谨地站在一旁,看见自家小姐立刻迎了上去,同二人道谢后立刻驱车离开。
邓夷宁走上前,看见男人肩头雪白一片,想必在此等了许久。
她问:“怎么不在车里等着?”
“张阁老走了。”
邓夷宁原本已经抬起脚要上车,听见这话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是寿终正寝,还是别的缘故?”
“时辰到了,自然便走了。”李昭澜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挺唏嘘的吧,分明早上才见过的人,此刻却躺在棺材里了。”
邓夷宁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对劲,收回那只腿,面向他开口:“你跟张阁老的关系很好。”
邓夷宁肯定地问出口,他肯定地点头回应,说道:“年少时顽皮,夫子都因我是皇子不敢责罚,只有张阁老不一样,不管是谁的孩子,都一视同仁。虽然张阁老年纪大,但他给我的感觉真挺像父亲的。”
李昭澜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或许是想笑:“想笑便笑吧,没人会把一个与祖父相似年纪的人,当作是自己的父亲,尽管在那时所有人的眼里,我有着陛下全部的宠爱。这就是人们口中的——恃宠而娇?”
邓夷宁瘪了瘪嘴,安慰的话已全部给了沈芮宜,此刻是真的想不出一点。她撑着男人的手,上了马车,调侃道:“你还挺会定义自己的,知道自己在百姓眼里是什么样的。”
“我是说娇气的娇,不是骄傲的骄。”男人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在我眼里,你都是。既骄傲,又娇气。”邓夷宁龇牙咧嘴,方才的气氛一扫而空。
李昭澜见状一把捏住她的脸,邓夷宁嘟着嘴,说不明白话,他贴上去亲了两口,邓夷宁嫌弃地推开。
“说正事!说正事!”拍开李昭澜的手,回忆起方才在衙门里沈芮宜说的话,“自称郅州来的药材商人,已经确定是假扮的。沈芮宜说,就是在店铺开张后不久,那人便不请自来。他们给的价格的确便宜不少,起初沈郜还有些犹豫,可合作两次后,不管是品质还是价格,都挺不错的。沈郜就试着签了一个大单,对方也很爽快地给了货,但这次对方要全款。沈郜有些担心,只给了七成,没想对方还是跑了。”
“这事儿就奇怪在,那人跟沈家交易时,竟自己主动让利,说只需要沈家提供他们在泅水购买的几种药材便可。有象皮、乳香、白及、薄荷、血竭、山楂,还有珍珠粉,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但珍贵是真的。沈芮宜说,血竭和象皮这种东西,对刀剑伤有着奇效,你说对方会不会是别有用意?”
“有止血生肌,也有活血化瘀的,山楂跟薄荷说不定就是个幌子。”李昭澜看着她,“还记得唐贤给的消息吗,范深带着军队直接消失了。消失前,他们跟唐贤打了一仗,可以说是狼狈逃走。”
邓夷宁掰着手指,算了算丘北军如今的情况,猜测道:“这范深能够带走的人也就一千左右,按照沈家提供药材的时日推断,应该就是那群人。但他们会躲到哪儿去,李韶诠会不会也在里面?”
“宣州这么大的土地,怎会容不下他们?”
邓夷宁闻言点头,想想也是,但李韶诠自小便骄傲,当真愿意委屈自己,躲在深山老林之中?
马车晃悠在路上,忽然一个急停,邓夷宁险些扑出去。不等她稳住身子,马车外便传来魏越急切的声音。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在清徳府找到大皇子的下落,府军反叛,大皇子挟持百姓于城内。宫里派了不少人过去,陛下让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罪孽 “陛下,下
邓夷宁跟着他一道入宫, 宫门已落了灯,内廷比外头更安静。两人刚入内不久,便听说皇后自请废后, 连同方竹妤那张没用的和离书,一并被陛下驳了回去。
此刻,陛下正在坤宁宫内。
宫灯燃起, 廊间与廊下一盏接一盏,将整个坤宁宫照了个透。院子内冷得厉害, 宫女与内侍早被遣了下去, 院中只余两人。
皇后难得一见的素衣,发髻简单, 只用一根木簪束着, 簪身有几道裂痕,看得出并非好木。
两人相顾无言,任凭冷风吹过, 晃动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却显得二人之间更加寂寥。
过了很久, 杜瑶华才先开口。
“陛下,妾错了,妾不该对陛下抱有一丝情分。”杜瑶华没有看他, “妾知道, 这一切多是太后的过错,但是妾无法当作与自己无关。大皇子的事,妾早有所耳闻,此事已不是后宫之事了,牵扯百姓便是天下大事,妾愿替他赎罪, 恳请陛下成全。”
李峥皱起眉:“他的事都与皇后无关,不必如此。”
“陛下不必再为妾开脱,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安和公主遇刺一事,都是妾的主意。”杜瑶华扯出一个笑,淡淡道,“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妾也没有什么可再隐瞒。当初卫清音的死,妾是知情者。她怀第一个孩子时,是身边的丫鬟告诉妾的,妾将此事告诉太后,本是想让太后知难而退,却没想太后借此让她小产。她第二次怀孕,妾也是知情的。只是这一次,妾谁也没说,太后当时有所怀疑,只是她的心思都落在妾的肚子上。直到孩子出生,是个女儿,太后便慌了。”
李峥表情一变,满眼震惊。
“陛下没听错,妾怀的是个女儿,并非儿子。”杜瑶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垂的脸上布满泪水,“李韶诠不是你的孩子,也不是我的,但他是杜氏血脉,是太后抱回来的一个孩子。这么多年,宫里一直说妾是个狠心的恶毒女人,指责妾把大皇子扔给太后不闻不问,可又有谁知道,他本就不是妾的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李峥脸色大变,几步走到她面前,衣摆在石阶上留下一道痕迹,“他怎么可能不是朕的孩子!他分明和朕一样,从头到脚都是一样的!”
杜瑶华缓缓抬眼,眼中已没了往日的光芒,只剩一层薄薄的疲惫。她只是看着他,说道:“妾也希望,他真是妾的儿子,这样一来,妾也有理由替他赎罪。可他不是,他是杜氏的人,是杜永雄外室所生。陛下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许陌生,他是方竹妤外祖父的儿子,是杜诗琪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峥恍然许久,觉得无比荒唐,良久后才沉声问道:“太后是如何知道杜永雄有外室,又知道那外室有了孩子?你们是如何调换孩子的?”
“那时陛下刚坐稳朝堂,太后急需发展杜氏力量,与父亲来往频繁。父亲隔三岔五便寄信入宫,妾也能收到一些。直到有次宫女送错了信,妾才知道太后与父亲之间一直有私下来往。至于杜永雄的外室,妾并不知情,也不知太后是如何得知。妾只知道,在孩子被调换入宫后,那外室一家和杜永雄,皆死于意外。”杜瑶华的声音越来越低,“陛下可还记得妾生产当晚,太医院说孩子虚弱,见不得人,可她哭得那么有力,怎么会见不得人。妾当时昏了过去,太后以为妾不知情,可一丝理智尚存,妾什么都知道。妾起初是装作不知情的,一直在外打探孩子的下落,但后来被太后知晓,她告诉妾孩子死了。她丢给了一户农家,那年雪灾,一家人都没挺过去,孩子就这么没了。”
灯火晃动,又一滴泪悄无声息落在衣袖上。
“妾无法面对太后,这么些年一直对大皇子不闻不问,妾不配做大皇子的母妃,更不配成为六宫之主。杜氏罪孽太深,并非妾一人便能赎清。这位置是妾偷来的,霸占二十余年,妾也该醒了。陛下对杜氏的宽容,妾都看在眼里,念在心里。当时陛下执意让安和嫁给昭王,妾清楚陛下的意思,也明白太后的用意。妾也知晓,安和一家的死都与大皇子有关,但那姑娘太过执着,执意要揪出幕后之人,若真被那姑娘查了出来,太后定然不会让她活着。妾这才不得已对她下手,却没想办事儿的人会错意,导致安和中了毒。或许是老天保佑,那姑娘安然无恙,妾这才放宽了心。也是从那时开始,妾知道了一个名为黑鲨的江湖组织,那群人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当妾发现大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便是黑鲨之人时,妾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杜氏的罪孽太深了,夺取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遭到报应的。妾的孩子替妾赎了罪,如今也轮到妾,替大皇子赎罪了。朝中风波不断,流言四起,妾自知时辰到了——”杜瑶华后退两步,朝李峥跪下,“陛下,下旨吧。”
李峥站在台阶上,垂目看着地上的杜瑶华,心里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