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宫里宫外都以为他心中藏着卫清音,仿佛卫清音的死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一道旧痕。可只有李峥自己知道,他心里从未有过任何人,他才是这世上最无情之人。
后宫这些妃嫔,于他而言不过是太后送进来的棋子。有人出身显赫,有人背后连着门生,每一人入宫的目的,都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她们只是被推到这个位置,若不是李峥,也会是旁人。
没有李峥,也会有李韶诠的存在;没有如今的李韶诠,还会有下一个李韶诠。只要朝堂之上还有杜氏的影子,就总会有人被选出来,成为杜氏的傀儡,成为杜氏理所当然的牺牲品。
杜瑶华生得大气明艳,是众人口中端庄贤淑的皇后,她从不仗着杜氏权势向他索求什么,也从不在宫中多言一逾矩的话。不长不短的二十余年里,后宫相安无事,像是天生便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李峥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根木簪却要比任何发饰耀眼,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杜瑶华放不下什么。若说这二十余年,他对着这个同床共枕的人毫无半分情分,他自己都说不出口。只是这情分,从来不曾发芽。
杜瑶华的心太小,小到只装得下死去的孩子,还有年少时的故人。
至于朝堂纷争,家国天下,于她都太过沉重。她担得起皇后的礼数,却担不起皇后的分量。一个给不了寻常夫妻之间的温情,一个给不了皇后该有的并肩。
李峥沉默地站着,良久没有说话,直到江公公踱步进来,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坤宁宫。
御书房外已站满了人。
众人各自低声交谈,都等着江公公出来传唤,可等了许久,御书房的门始终紧闭。
邓夷宁与李昭澜也在其中,她原本以为要等上一阵,不料不过片刻,便有内侍出来点了两人。
二人对视一眼,便随着内侍进了房内。
御书房内灯火明亮,却不见李峥的身影。殿中只有些禁军和内侍,邓夷宁四下看了眼,心里有些纳闷。
还不等她开口,外头又有人进来。
是李慎恒。
他走进殿中,见二人也在,只略点了点头。紧接着,兵部侍郎与三位禁军大将军也步入房中。外头的那些人纷纷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可门很快又被合上,什么也看不见。
房内气氛一时有些古怪,邓夷宁忍不住伸手扯了扯李昭澜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陛下让我们进来,自己却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下,殿前便传来一道声音。
“朕可没让你来,分明是你不请自来。”
众人一惊,立刻转身行礼。
邓夷宁被抓了个现行,做了个尴尬的表情,低头行礼。
李峥坐下,看了她一眼,并未追究,只道:“既然来了,那便说说你父亲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她跨出一步,“臣依王行育与其他证言查证,姜衡思大人的确在事发一月前便已失踪。事发前一日,出现在宫中的人并非姜衡思本人,事发当晚被丢弃在邓府门前的,也并非姜衡思。臣与王御史猜测,或许那人便是杀害臣父的真凶。当时负责勘验尸首的仵作,已查证被人灭口,臣便依刑部文书开棺验尸,却发现姜衡思墓中并无尸首。故而眼下并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此事与另外三案有牵连。”
李峥思量片刻,看向兵部一侧:“兵部可有清徳府急报?”
兵部侍郎回道:“回禀陛下,兵部暂无消息,只是臣恐两军不敌大皇子,便加派人手连夜赶往清徳府。”
李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叹了一声:“两万私兵,他倒是真敢养,都养到兵部眼皮子底下了。”
殿中静了片刻,邓夷宁忽然开口。
“陛下,其实臣与昭王一直有所怀疑,不论是谁口中的证言,都并未提及两万大军的细节,他们所说的不过是个数字,一个可以随意编造的数字,一个不论从谁口中说出,只要陛下相信的数字。宣州地界说小也不小,容纳两万人绰绰有余,但依臣所见,两万人或许是夸大其词。如今大皇子占据清徳府,这清徳府又有兵力八千余人,或许还有另一处的兵力,多者加在一起,共计两万。”
几位大将军互相看了一眼,李峥尽收眼底。
“你的意思是,除去清徳府,还有泅水、荆州,甚至是整个落北,都是他的目标?这两万兵力,是从落北打下来的两万兵力?”
“依照陛下所言,若是落北被大皇子攻下,只怕不止两万。”
“这……昭王妃的猜想未免有些太大胆了。”大将军皱了皱眉,不太认同,“落北虽不算边军重地,可战力不容小觑,大皇子征战不多,当真是有这个能力攻下落北?”
邓夷宁回头扫了眼李昭澜,男人神色如常,双手却在跟李慎恒比划着什么。她收回目光,果断扬声道:“不瞒陛下,臣与大皇子曾在丘北数次交手,他的身手不在臣之下,并非一日功夫。如今宫中能派出去的都已在路上,三位大将军身为禁军主力,不可离开陛下半步,故臣毛遂自荐,愿带兵前往清徳府,解救城中百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破关 “领头的是
清徳府连日大雪, 城中屋脊覆着厚厚一层白霜,街巷间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喧闹的集市也关门闭户。风卷着雪在空中打转, 城楼旗帜被压得沉沉垂着。
城外二三十里处,边防营地的火光映在雪地上。
从泅水急行而来的周海率军压阵,战鼓声在风雪中沉闷作响。军阵铺开, 黑压压一片,从雪地尽头一直逼向城墙。
号角响起, 攻城梯被推到城下, 摔死的尸体堆成一片。红白相间,早已分不清颜色。
周海策马在阵中往来, 高声催阵, 鼓声一阵高过一阵,前排将士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城上忽然多出一队手持弓箭的人,给了众人绝望的打击。箭雨骤然落下, 还未靠近城墙的将士纷纷倒下, 众人尚未及时反应, 城头上又滚下大块带火的石头,混着箭上散落的草木,黑烟四起。
城外杀声震天, 城南一处商户府邸内, 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燃着火,李韶诠坐在廊下,披着一件深色大氅。狐裘领口压得很低,露出内里薄蓝锦袍,衣襟压着暗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战鼓。
司徒桦坐在另一侧, 脸色有些发白,领口露出的肌肤缠着白布,起身时明显有些吃力。他扶着廊柱,脚步微微拖着,朝着李韶诠行了一礼,随后才转身朝后院走去。
那日在暗道之中,若非连雨天提前察觉邓夷宁的动向,带着人及时撤退,只怕那日便是他们的祭日。
连雨天站在窗前,看着他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脚步声也听不见,他收回目光,走到李韶诠身旁。
“少主。”
李韶诠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院中落下的雪。
连雨天看向他消失的地方,略微犹豫后才开口:“少主,既然您并不信他,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那日暗道中的话,终究还是在李韶诠心里落了根。周澹一奄奄一息,李韶诠念及二人的兄弟之情,用在周澹一身上的手段,在司徒桦身上重复了一遍。血淌满整个石地,两人依旧一言不发,连一句辩白都没有。直到最后一刻,司徒桦肩头能看见白骨,刑架一松,整个人瞬间跌落在地,李韶诠这才放过他。不过临走时,他给二人下了毒药。
屋中火盆噼啪作响,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咳嗽声从后面传来,先是断断续续,然后一声比一声严重。
李韶诠从怀中的玉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连雨天接过,朝着司徒桦离开的方向走去。
司徒桦倒在雪地里,嘴角边是咳出的血,他半蜷缩着身子,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雨天低头欣赏片刻,随后蹲下将药丸塞进他嘴里,指尖连点几处穴位,逼他咽了下去。
“何苦呢,”连雨天语气淡淡,“背叛少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司徒桦缓慢翻了个身,仰躺在雪地里,雪落在他脸上,很快又被体温融化,他半眯着眼看向连雨天,声音虚弱却仍清楚:“我说了,我没有背叛少主,是你挑拨离间在先。”
连雨天嗤了一声,不加掩饰地不屑:“若非你自己存了这个心思,任我怎么挑拨,少主也不会信。你和周澹一见过几次、在哪里见、什么时候见,少主或许不清楚,我却清楚的很。”
司徒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侧过身,几口黑血吐在地上,颜色刺目。他笑了一声,气息断断续续:“也是难为你了,人在别处,还能把眼线留在宣州。不过那眼线……是监视我,还是监视少主,你自己心里清楚。”
连雨天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抽出剑,剑锋贴在司徒桦脖颈上,寒气逼人:“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司徒桦的脖子微微紧绷,往上迎合几分,余光中,他看见远处雪雾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站在树下。于是他笑了两声,笑得身子颤抖,又咳出血来。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他声音沙哑,嘴角残留的血映得他几分凄美,“顺便再杀了少主,好成全你卑劣的妄想。黑鲨的新少主,总不能一直站在别人身后。”
连雨天垂目看着他,这种低级的小把戏在他眼里简直不堪一击。俯身的同时,眼神向后轻轻一瞥,随即把剑收回剑鞘。他蹲下身,将司徒桦从地上拉起,扶住他的肩膀,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放心,我不会杀你。”他说,“至少现在不会,我会让你死在少主的剑下。或许,这对于像你这般忠于主人的狗来说,反倒是一种奖赏。”
他说完便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搀地起身,朝着李韶诠的方向走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这时,一个将士急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殿下,城门外忽然又多了百来号人,领头的是个女人。”
李韶诠闻言微微挑眉,还以为是邓夷宁出现了,心里生出几分兴致。等他登上城墙往下看时,却发现站在军阵前冲锋的,并不是邓夷宁。
城下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她身着布甲,手持双刀,站在风雪里,身后的人马毫无章法,却不输气势。
身旁的将军低声说道:“此女原先也是个将军,后来嫁给前朝一位大官,不久那人便被户部查出贪墨,抄了全家,她便与那人和离,回此地开了铁匠铺。名字记不清,但如今大家都叫她铁娘子,她也有一两年没出现了。这周海还真有几分本事,竟找到这见血不眨眼的女人。
李韶诠看着城下那人,对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勾唇道:“这不正好,你以泅水县衙的名义写一封信回去,就说周海勾结山匪屠城,意图谋反。大皇子设局将百姓困于城中,本欲护住百姓,却不料周海发狂,自称振北王转世,要清君侧,安社稷。”
将军听得一愣,随即拱手领命,正要退下。
“慢着。”李韶诠叫住他,“这封信不必落印,在上面涂些血,弄得破旧些,明日一早送出。”
将军怔了一下,不等他问清原委,李韶诠已经继续说道:“另外再写一封,就说大皇子挟持百姓困于城中,意图谋反,这封信今夜前务必送达宫中。找一匹识得宣州山路的快马,再找个身子虚弱的人去送,最好——这人一进宣州就死了。”
将军面露难色,抬头看了眼李韶诠,对方正往城下走去。
城下早已是一片狼藉。
大雪落得急,地上的尸体很快被覆上一层白,可却也掩不住那些刺目的血色。
攻城依旧持续,将士已有些力不从心,重新换了人攻打。城门被撞得斑驳,却始终没有松动的迹象,箭雨断断续续落下,没了先前的那番气势。
周海一边对付着敌军,一边看向紧闭的城门,眉头一点点皱紧。
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几番攻下,伤亡已不算轻,再这样拖下去,士气只会越来越散。
他正思索着是否要暂时撤退,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他回头,风雪里,一队人杀出重围,直奔他而来。
铁娘子一身布衣,腰上架着两把砍柴的刀,手里还拿着两把弯刀。身后的人大致如此,个个浓眉大眼,头上裹着颜色各异的布,不像是什么好人。
“铁娘子?”周海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认出她是谁。
女人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袖上的血,面色平静道:“周将军,话不多说,先带着你的人离开,只怕一时半会儿攻不下。”
周海刺向铁娘子身后突袭的人,略不甘心道:“可城门眼看就要攻破,此刻不能放弃!”
“后方的人已经倒下太多,他们用了两种油,一种烟大,一种遇水燃得更猛,已经撑不住了。再说,我这儿也就一百来号人,是打不过他们的。”铁娘子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火铳,“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可别给我弄丢了,我去掩护攻城的兄弟撤退,你两侧掩护。切记,这东西只有三发,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使用。”
不等周海叫住她,铁娘子已经抄着弯刀上前,片刻便杀出一条血路。可临近城下时,城墙上忽然倒下乱石,铁娘子只能后退闪躲。
等所有人撤退后,周海才觉自己只剩下四百个兄弟。
铁娘子带着他们上了山,躲进一处山匪窝里,这才了解她为何而来。
铁娘子自说卖掉铁匠铺也有两年的时间了,她搬去了后山,平日种点地就能过日子,闲时进山走一走,遇见山匪就顺手收拾了,拿他们留下的东西换点粮盐,也算过得自在。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兄弟,笑道:“这几个兄弟以前就是山匪,力气大得很,腿脚也麻利,尽管使唤,就是吃的多了些。”
周海终于扯出一抹笑,捂着手臂的伤口,一脸痛苦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事了?”
铁娘子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拍了拍手上的雪,说:“我三个月下一次山,你们也是运气好,叫我碰上了。我原本打算进村换点东西,却发现村里根本没人,一路临近泅水才知道,清徳府这边出了乱子,说是朝廷屠杀百姓,大部分将士都赶了过去。我自然不信,就带着人赶来看看。”
他正要开口道谢,铁娘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立马安慰几句,又道:“我来之前,擅自点了你们泅水边防的烽火,你别怪我。荆州那边有守军,若是见到应该会派人过来,我们再撑一阵,或许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周海点了点头,强忍着疼,将草药往伤口上压了几分,又听见铁娘子开口。
“城里的人是谁啊?为啥要关城门?”
“大皇子,刚被陛下废储的大皇子——”他停了下,详细解释一番,“本来是关在宫里的,但他不知何时挖了一条密道,跑了出来。”
“大皇子?那个李照全?”
铁娘子愣了一下,想了许久,想出个错误的名字,惹得周海不自觉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