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88章

他面前的酒盏未动,神色冷淡,与四周的热闹截然不同,一旁的周肃之都看在眼里,似是玩笑一样,将一壶酒推至他手边:“喝完这一杯,就去见最后一面吧,明日动身,今夜总归该有好事发生。”

李昭澜侧目瞥了一眼,一反常态地笑了两声,周肃之见状反倒愣怔一瞬,酒盏停在唇边,迟迟未有下一步。良久,他放下酒盏,低声笑了笑:“很久没见你这样了。”

这话出口,李昭澜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可不想跟周肃之追忆过往,干脆利落地起身,偷偷从冬宴上溜走。

从神青山俯瞰,能见到整个宣州。灯匠师傅造了条十几丈的长龙盘旋于街巷上空,街道人声鼎沸,一派祥和。宫墙之中依旧如此,灯火绵延如昼,唯有常珏殿内,清冷萧瑟。

邓夷宁推门而入,寒意扑面而来,高高束起的头发露出脖间交错的伤痕,又被毛领遮盖。一袭黑衣避其锋芒,腕间是红金束带,腰间配着一条相似的腰带。

这是她第一次来常珏殿,殿内没有想象中那般萧条,院内立着一棵老树,枝头积雪未消,红丝带缠绕其间。她凑近几步,见最矮的枝桠上挂着一个木牌,上头刻着狂放的“自由”二字。她见过方竹妤的字,娟秀端庄,但此刻眼前所见,却让她确信出自方竹妤之手。

正殿无灯,她绕过前院,向后而行。偏院一间屋子格外明亮,门扉挂着锁,她停了一刻,推门而入。

屋中的人垂着头,长发虽是束起,却很是凌乱。这人听见动静随即抬头,看清来人后又缓缓垂下眼,瞥向脚边快要烧光的炭盆,压着嗓子开口:“今日冬宴,陛下没有邀请你?”

“来送你一程。”

李韶诠轻笑,缓缓坐直身子,调整坐姿,讥讽道:“何堪立我九重天,你也配?”

邓夷宁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地上,满地画纸散乱,笔墨尚干,皆是同一人的面容。她弯腰拾起一张,盯着画像若有所思,声音冷淡:“人都死了,就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吧,实在恶心。”

李韶诠抬眸对上她的眼,落在她腰间两侧的两柄长剑上,轻轻一笑:“宫中守卫倒也是松散,羽林卫在先,金吾卫竟还放你持剑入内,是想做下一个赵昌吗?”

“你以为,我为何会持剑入内?”

李韶诠收起笑脸,眯起眼:“你要违抗皇命杀了我?谋害皇室,你当何罪?”

邓夷宁也不废话,取出一封信,重重扔在他面前。

“你算哪门子皇室?”她道,“一个情妇所生的野孩子,也配入李氏门楣?你应该庆幸你那风流成性的爹,入赘杜氏的女儿,否则你能有二十多年的好日子?杜诗琪若知晓有你这么一个外兄,只怕死也要拉着你垫背。更何况,杀你,我何须理由?”

李韶诠重新挂上一抹笑,却不似方才那般松散,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信纸,并未触碰。

“我何错之有?”他抬头,露出僵硬的表情,“这些事与我何干?”

“封策,刘集,赵怀允,田明风,赵振,石常,田怀武,王聿,魏晋,韦毅——”邓夷宁脱口而出一串人名,她摊开两只手,“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还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吗?”

“邓夷宁!”李韶诠眼神闪动,“你可别污蔑我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魏晋韦毅的,何谈杀害?”

邓夷宁气笑了,顶了顶牙根,字字珠玑:“南永州盐商魏晋,提供你铸币坊的盐商,最后被活活溺死在水缸里,你转头就说不认识了?沧州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韦毅,替贾乐城和田明风藏匿你脱手的精铁,最后尸体在林子被发现,被野狗咬得面目全非,全尸都没留下,你又不认了?他分明已经认罪,你还是伙同刑部,在转运的路上让他有了可乘之机,给他生的希望又让他彻底绝望,你确定要矢口否认?”

他猛地一捶地:“巧舌如簧,谬悠之说!”

“死到临头还不承认——那方竹妤呢?”邓夷宁没有争辩,还了个话头,“她与你可没有深仇大恨,你为何要杀她,何况她还怀了你的孩子!”

“我没有杀她!”李韶诠立刻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她是自尽!我没有杀她!那孩子也不是我的!”

邓夷宁看着他,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一字一顿:“我说的是,她死前,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

李韶诠呼吸一滞。

“若我没猜错,你其实早就进宫了,在得知我动身前往清徳府时,你便当即离开清徳府。赵昌是你的人,调走东门守卫很容易,进了东宫,你就能到达常珏殿,也是多亏昨夜那场大火,否则我们也查不到通往常珏殿的密道。至于你失踪的那些时日,在常珏殿内做了什么——”邓夷宁顿了顿,目光压在他脸上,“那时她已经怀有一月的身孕,是你亲手送走了她母子二人,你不该死吗?”

李韶诠忽然笑出声来,有些失控地看着她,眼底发红,近乎咬牙道:“你骗人,她怎么可能怀了我的孩子——你就是想把你全家的死盖在我的头上,你痴心妄想!杜氏这么多年在朝为官,李峥就算看在太后皇后的面子上也要保下我这条命,我体内流的是皇室血脉!你爹该死,你也该死!若非是那晚你留宿昭澜殿,今日坟头草都跟你爹一样高了!”

邓夷宁盯着他,轻声道:“你承认了,是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全家。”

“承认又怎样,你能杀了我吗?杀了我可就是违抗圣旨,我真后悔当时下的毒少了点,怎么没直接毒死你!”李韶诠缓缓起身,视线逼近,扑面的是一股阴冷气息,“丘北一战对你手下留情就是我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你爹要是知道你有今时今日,当初就不该抗旨替你解除与我的婚约,否则今日方竹妤也不会死!”

“颠倒黑白的技术,你称第二,世间无人敢称第一。”邓夷宁抽出左侧长剑,剑尖直逼李韶诠喉间,“你说,我爹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替大宣的未来有你这样一位昏君而感到惋惜,还是明知谢家冤案无望,也要赌上一条性命去换一个可能。你嘴里口口声声的叛党,是替你们这群养在高墙之内平定四方的忠将,是用来安置你们根本没有的良心。”

说完,她后退几步与李韶诠拉开距离,手掌一松,长剑落地,顺势抽出另一把。

“公平些——若是你今日能杀了我,你自会从这里出去;可若是我先杀了你,记得在九泉之下给我全家磕头谢罪!”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翻,剑气直奔李韶诠,后者猛地俯身,抄起地上那柄剑,猛挡在前。碰撞之间,声响沉闷,火星一闪而过,李韶诠手中的剑应声而断。他脸色一变,看见邓夷宁勾起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怒意瞬间翻腾,握着断刃直冲上来,出手毫无章法。

邓夷宁也不还手,只一味地后退,将他引至院中。剑回剑鞘,只徒手挡下李韶诠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她消耗着李韶诠的体力,也知道他身子尚未恢复,几番下来,李韶诠的呼吸明显粗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原本的气势被拖累,显得有些心酸。

邓夷宁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抬手解开脖间的毛领丢下,冷风从领口灌入,她面不改色。李韶诠以断剑撑地,另一只手压着胸前撕裂的伤口。

她这才重新拔剑,这一回,没再留手。

速度快,力道狠,李韶诠已来不及躲闪,硬生生抗下几刀。他踉跄着后退,正摇摆不定时,一只脚横在他胸口,将他踹出去几丈远,重重倒地。

血瞬间晕开。

邓夷宁立在他面前,踢开他手中的断刃,淡淡道:“高高在上的大皇子,也有今日这般过街鼠的模样,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东宫不在你手,朝中也无人再替你说话,连你大皇子的身份,未必还能留得住,说不定贱籍记录你的名字都嫌晦气。”

李韶诠缓慢从地上挣扎起身,看着邓夷宁越来越远的背影,大口喘着气。

“从你双手沾满鲜血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今日下场,你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偿命了。”

李韶诠咬着牙,声音嘶哑:“你敢动我?你凭什么动我?”

邓夷宁转过身,靠在低矮的白玉栏杆上,毫无波澜道:“凭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上位者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霸占昭王妃的身份迟迟不肯离去?当年王聿还活着时,你设局用千人性命换他一人时,可曾想过今日后果?残云骑如今不过数百,皆拜你所赐,你亲手夺走他们性命时,可曾有过一次迟疑?姜衡思一片赤胆忠心,只是做了应尽之事,你却将他活活折磨致死,还用他的尸体毁我全家清誉,那时你可曾想过还有一个我活着,可曾后悔没有在那日一同杀了我?你做过的事,都忘了吗?”

李韶诠脸色发白,嘴角的血凭空添上几分孽气,这么一瞧,这张脸还真毫无李峥的半分模样。皇后能骗过众人这么多年,全因他爹体内有着杜氏一半血脉。

“都是他自找的。”李韶诠抬头,声音带着偏执的执拗,“为臣者就该恪守本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插手的就别插手,要怪就怪他手伸得太长了。若太子妃依旧是你,我怎么会不给邓氏一条活路,就因为太后抢了他李昭澜的太子之位?残云骑虽不在你爹手里,可天下谁人不知你爹才是残云骑主将。我对他屡屡示好,只求残云骑一半留在荆州为我所用,是他不识好歹与我作对。谢家当年孤立无援亦是因为你爹擅自做主调离残云骑,他想复制谢家惨案,想谋害我手中将士!我杀他,是替谢家复仇,替冤死的将士复仇!”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了他片刻。

“是吗?这么说来,谢家还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李韶诠捏紧了拳头,随即冷笑道:“你别把自己说的多干净,你手里沾的血,还比我少吗?左右不过都是杀人,你杀的和我杀的有何区别?处心积虑这么久,为了那点所谓的公道,为了替你全家复仇,多少无辜之人被你牵进去,他们难道就该死?若非是你执意要查下去,梁雪不会死,陆英不会死,赵振更不会死!你难道不是在用别人的性命换取你自以为的公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有自知之明,我们本可以是同路人;你爹若肯低头,谢家何至于此;你若肯顺势,你我联手,大宣早已是另一番盛世景象!”

他红着眼,最后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为何要逼我,你们为何要逼我?你为何要逼我!”

一阵狂风吹过,月光将他的影子逐渐拉长,栏杆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她抱着盒子缓缓起身,依旧平静。

“逼你?”她轻声重复,下一瞬,毫不留情将李韶诠踹翻在地。

李韶诠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地上,还未缓过气来,胸口便被她一脚踏住,压得他动弹不得。他伸手去挡,只觉脖子上一阵凉意,还未看清她的目的,手臂便传来一阵刺痛,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翻开,隐约露出白骨。

“李韶诠,说话要讲良心。”她道,“是我逼你杀了我家人,还是谢元叙逼你屠杀他满门?”

李韶诠仰着头,目光阴狠,却没说出话。

木盒被她打开,露出一卷金灿灿的布帛,盒子砸在他腹部,滚落几圈后停在他身边。邓夷宁收回脚,站直身子,将那卷布帛缓缓垂下,龙纹随着布帛的展开,映入李韶诠的眼底。

李韶诠眼神闪动,咽了口唾沫。

“你应当不陌生,当年杜氏就是用这个,将谢家一步步逼到绝路的。玉玺我没有,但圣旨——我恰好有一道。”

宫外人头攒动,百姓聚集在一处高地上,等待着烟花的绽放。

一声闷响自远处腾空,火光破空而上,划开夜幕,在最高点骤然绽放。火光四散,层层叠叠,像是要将整座城照亮。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相继响起,也不止一处。

今夜的宣州城,格外灿烂。

邓夷宁俯视着他,手中交叠的圣旨未动,神色平静。就在李韶诠以为她还要开口羞辱自己时,身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惨叫刚出口,紧接着又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整整二十三刀。

这数字一直藏在心底,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卷宗寥寥几句,写尽生死,将邓府那晚的情形一笔带过,这是朝堂送给她的见面礼。

鲜血流了一地,黏在她的脚底,她毫无察觉,就这么静静看着李韶诠慢慢向屋内爬去。

“这二十三刀,我还给你。”她道,“自此,两清。”

邓夷宁抬脚走到他跟前,将圣旨缓缓放下,明黄刺目。随后,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她忽然想起今年的火灾格外的多。

火折子落在李韶诠身后,火舌瞬间上窜,很快围成一个圈,将李韶诠活活困在里面。

邓夷宁转身,朝院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烟花还在炸开,一声比一声更高,也更远。

邓夷宁指尖微微一紧,炭盆里飘出的火星子在眼底晃了一下,她回过神,看见女人早已趴在矮几上睡了过去。她顺手填了几块炭,又找来屏风遮挡,裹了裹身上的棉被,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女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张字条,提笔“别送”二字。邓夷宁笑着将纸条叠好,放进早已熄灭的炭盆里,转身入屋梳洗。

近半年的时光,她依旧没习惯丘北反复无常的气候,昨晚尚需倚靠炭火,此时不过辰时,日头已显示出它的威力,将影子拉得细长。

曾经驻地西戎,习惯风沙干燥之地,丘北却与之相反,但一望无际的草原倒是与西戎相似,只是洼地处湿气沉积,木头不过数日便生出霉点,更别提驻外的军事工程。

军营外八十里,是她推定两月才定下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工事方起,再无拖延的余地。明坞近来蠢蠢欲动,所有人都吊着一口气,就怕他们使一些下流手段。

“将军,”一名将士走入军帐内,奉上一块破布,“南面山头抓到一个可疑之人。那人身手不俗,不似寻常百姓,押解途中吞药自尽。此纹样出自那人手臂一侧,还请将军过目。”

邓夷宁接过那块布,墨迹断断续续,勾出一个水纹。她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指节微紧,将布料一抖,下命令:“幕后之人是个高手,即刻加派人手加强南面巡逻,一寸也不许放过。”

那人领命退下,未及片刻,又有另一人入内。

“将军,探子来报,说十日前在巫马身边出现了一个男人,是巫马请来的军师。探子未见其面孔,称此人不过三十,个头高,不像习武之人。巫马似乎改变了计划,将驻扎在外的所有人撤了回去。”

邓夷宁略一皱眉:“军师?巫氏一族向来独断,怎会突然冒出个军师来。消息从何处来,可有查探子底细?”

“皆已查验,无异。”那人迟疑片刻,又道,“此人说巫马与军师只见过三次,每次闭门不出至次日,洒扫时便会多出成倍的炭灰和污水,属下暂未探明缘由。”

“果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邓夷宁轻哼一声,“巫马年岁已高,记不住事儿,两人加在一起凑百岁,自然事事都要写下。更何况,那军师以前待的地儿,就是靠笔墨发家。”

这人听出邓夷宁似乎认识那军师,可重点却意外落在她的说话方式上,邓夷宁不爱骂人,但就爱抓着小辫子好一阵阴阳怪气。

等人离开,一块油亮的木块被放在明坞驻地上,这密集之地,终于等来了它的名字。

巫马这人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是明坞一代悍将,出了名的莽夫,对排兵布阵虽不精,但论杀人,便是手起刀落,快到不见血的地步。

以前在西戎时,邓夷宁就听过这人名号,但一直对不上脸,原想着这次能见上一面,可他却迟迟不露面,跟个未出阁的姑娘似的,神秘至极。明坞手脏,大大小小十几场突袭都是他部下前来,也不搞实际伤亡,就吊着他们胃口,常常是放一把火就走,搞得邓夷宁窝了一肚子火,最后干脆从军营搬来军帐,日日守着。这一守就是两月,他们像是感应到那般,再不肯来了。前两日邓夷宁刚回城处理公务,次日晚就传来军帐再次起火的消息。

好在这几日倒是消停了些,邓夷宁忙里偷闲,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五日,将明坞建国以来的军史研究了个明明白白,可关乎巫氏一族的消息却少之又少。

事发突然,邓夷宁还未回过神,巡夜军忽然急匆匆闯入,声称大批明坞军正朝着他们的驻地而来。

最先沦陷的便是驻扎军事工程旁的工匠,人群乱作一团,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叫喊着逃命,万箭齐发下,无一人幸免。

邓夷宁纵马疾驰,赶到前线时,早已尸横遍野。人群之中有个高大的人影尤为突兀,那人立在马背之上,身形高阔,头盔上垂着一抹蓝羽,在黑夜之中仍旧清晰可辨。那人面容粗粝,风霜刻痕深重,目光却如一把利刃,能将人活活杀死。

丘北军不算柔弱,可面对天生有着优势的明坞悍将,就跟圈里的小鸡仔一样,可随意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邓夷宁持剑穿行,步伐稳健,出手利落,身形在乱阵中不断换位,进退之间自有章法,这等凶猛的战斗力,片刻便吸引了巫马的注意。

他亲眼看着邓夷宁毫不费力地一挑五,甚至还能在抽空间帮着将士突围。巫马眯了眯眼,低声啐了一口:“早有耳闻这女人强悍,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只是大宣竟让一女子戍边,李峥这张脸也算是丢尽了。”

邓夷宁一路杀到他跟前,从地上顺手抄起一把土洒在军马眼前,又一脚踹上马腹,巫马被迫翻身下马与她交手。她再次扬起一把尘土,巫马被迷了眼,却凭借本能躲过邓夷宁癫狂般的进攻,他错过邓夷宁的身影,几步拉开距离,却不敌邓夷宁身轻如燕,将距离拉了回来。

交手之中,邓夷宁分了神,想起巫氏一族历史,在她看来,巫马也是明坞的牺牲品。男人年逾五十,功勋满身,本可退守一隅,保后代无忧,却因为明坞内斗被迫披甲上阵,甚至一命换一命。

远处忽然大片大片地倒下人马,明坞来势汹汹,势必要踏破丘北这片良土,不惜以血为代价。邓夷宁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将自己最后的退路寄在黑影卫突围之上。

丘北边塞驻地广阔,只有简单的沙土防御工事,木头建起的防御一推便倒。新建石墙也才堪堪两段,面对火力全开的明坞大军,倒下的石块倒成了他们最趁手的武器。

邓夷宁一刀刺穿身侧纵马而来的人,翻身跃上,在人群间不断穿梭,打断身后紧追不舍的巫马。巫马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立刻停下步子,吹响骨哨。哨音尖锐刺耳,军队立刻变换阵型,快要将邓夷宁困在中间。

战鼓声传入耳里,巫马仰头看去,山上是成片的丘北军,投石器准备就绪。他目光微沉,只觉邓夷宁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不顾自己人的性命,以这样鱼死网破的方式击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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