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邓夷宁拖来一张凳子坐下,“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寇瑶眼神惊惶,挣扎几下发现无济于事,只能呜呜地看着他们。
邓夷宁取下布团,寇瑶大口喘了几口气,随即厉声道:“你们是谁?敢擅闯琼醉阁私下捉人,是不是活腻了?你们可知我是张二郎的人?”
“我们是谁,你还不配问。”邓夷宁冷冷打断她,将那药丸瓶拿出,“认识这东西吗?你怎么得到的,又是怎么卖出去的?”
寇瑶咬牙不语,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然。
李昭澜咳了一声,邓夷宁眼神微眯,语气缓了几分:“姑娘,我们别无恶意,只是这药伤了人,奉命前来调查罢了。”
寇瑶眼神一晃:“衙门来的?不像啊,若是衙门来的人,不会问出此等愚蠢问题,你们究竟是谁?”
屏风后,模糊的身形换了个姿势,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姑娘的意思,是这药丸是从衙门传出的?”
“我并未说过!”寇瑶急忙否认,“我是来拿手帕的,还请姑娘还给我!”
邓夷宁掏出那方手帕在她眼前晃了晃,将桌下的炭盆一脚踢了过来,威胁道:“这是何人的手帕,竟叫你如此紧张?”
寇瑶瞪大了眼,脸色猛地一变。
“最后一遍。”邓夷宁将手帕悬在炭盆上方,眼看着就要丢了进去,“这药丸从何而来?手帕又是何人的?”
寇瑶惊呼一声:“别烧——”
“说。”
寇瑶满脸泪痕,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手帕是我姐姐的,她死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姑娘——”
寇瑶重复着这几句话,怎么问都说自己不知道。邓夷宁见她哭得厉害,上前将她扶起,给她喂了口水。
邓夷宁却没再着急问,将瓷杯放下,静静地看着她:“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寇瑶蹭了蹭下巴上的泪,颤声道:“我姐姐、我姐姐叫芜溪,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寇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央求着邓夷宁把手帕还给她。邓夷宁有些急躁,但还是踢开了炭盆,将手帕放在桌上。
“你杀了人?”
寇瑶连连摇头,良久才收敛哽咽,低声道:“她是替我去死的,是我对不起她,只要你们把手帕还给我,我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吐露半句,求求你们了。”
邓夷宁见她三缄其口,又不好对一弱女子动粗,胸口一股闷气迟迟吐不出来。
“好,手帕可还你,但你须得说出这药丸你是如何得到的?”
寇瑶抬眼觑了她一眼,犹豫片刻,方才道:“药丸放在我房门前的花盆中,若是绿植上挂着一张丝绢,便是药到了,我所知仅此而已。”
邓夷宁眨巴着眼睛:“那此药是如何向外人兜售?”
“只卖于熟人,买卖需暗号对接,暗号独一,旁的人即便知晓也拿不到药丸。”
她追问:“都有何人买过?”
寇瑶摇了摇头,语调微弱:“不多,这药一块银锭只卖两颗,常客基本都买过,但价格昂贵,并非次次都买。陆公子也买过,他买的多,转手倒卖也说不定。姑娘,我已倾尽所知,求姑娘放了我吧,只要取回那手帕,寇瑶定不会泄露半字……”
邓夷宁终究是心软,替她松绑。寇瑶一得自由便立刻起身,一把抄过桌上的手帕,紧紧攥在手里。
“规矩你应知晓,别给自己找麻烦。”
寇瑶跨出门槛的脚一顿,她回首望了望男人的背影,终未出言。
出了小院直奔主路,一骑快马自街口掠过,几乎撞上寇瑶。那骑者一身劲装,英姿飒爽,惹得寇瑶忍不住回头瞧上一眼。马匹停在了方才那小院门前,寇瑶脸色微变,整个人僵在原地,脚步慌乱的离开了巷口。
琼醉阁内灯火依旧,歌舞喧喧,方才那场插曲并未扰了客人的兴致。只是寇瑶进门时被鸨母瞧见,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还扣了她今日的赏银。
她默然无语,直停在张珣远的隔间门前,里头传来不同程度的喘息声,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抬步往四层走去。
脸上的泪痕已被处理,余下的只有平静。回到楼上,她站在自己房门前,手指轻轻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漆黑一片,曲锦缩在角落的软榻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她眼眶红肿,嘴角亦被咬的发白,细看脸的一侧明显有红肿。寇瑶点上了屋内的烛火,曲锦一下子就扑了过来,哭声凄恻:“寇瑶姐姐你去哪儿了,鸨母押了我这月所有银钱,我该怎么办……我的脸也毁了,温公子方才还说过两日再来寻我,我这副模样怎么见人……”
她哭诉不休,委屈如洪水般倾泻。
寇瑶轻轻拥住她,抚了抚她的手,柔声道:“莫怕,鸨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过两日她瞧见你不出门,就会上赶着喊你下楼。”
曲锦呜咽两声,哭得更凶。
“好了。”寇瑶放开她,从柜子里取出药箱,“先上药膏吧,脸若毁了,鸨母怎肯罢休?我让丫鬟去请了大夫,安心些。”
曲锦抿唇点着头,侧脸任由寇瑶抹药,小声嘀咕:“鸨母根本就不喜我,巴不得别人欺负我才不管的。她就是不想让我离开这里,只想我这辈子就跟了她。”
寇瑶指尖沾了点药膏,细细地涂抹着。
“鸨母所图不过是你能不能挣钱,若是乖乖听话便无大碍,若是与她对着来,吃苦的终究是你自己。”她顿了顿,“脸毁了,就是断了她的命根,她怎肯罢休?”
曲锦情绪愈发低落,话语间又带了些哽咽,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喃喃道:“可是我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她只给了我爹五块银锭,却要我还给她百块。寇瑶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出不去了?”
寇瑶沉吟良久,低头笑了一声,在她惊愕与迷茫的目光里淡淡开口:“会的,我们一定会自由的。”
她收好药箱缓缓起身,背对着窗外喧闹的场景,将身影逐渐没入黑暗里。烛火的光线太暗,三两支根本照不清屋子阴影,亦照不透那层纱幔后的寇瑶。
曲锦缩在桌前,注视着寇瑶的一举一动,沉默不语。
里屋一只烛火将寇瑶的身影拉得细长,她抬头望着光秃秃的房梁——
“姐姐,我们得快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闲逛 “娇气。”
掐着书院的入学时辰, 魏越一早便被邓夷宁推着到了文书阁前,还特地穿了一身被洗得发白的素衣。
李昭澜也不知出于何意,竟也换了身颜色素淡的衣衫, 与她并肩而立,静静窥探着书院大门。
魏越垂眸整了整衣襟,抬头时, 眼神中已褪去平日里的精明,取而代之的是书生求知若渴的清明。
书院中人声交错, 晨光映着廊柱与青瓦, 进出多是衣饰整洁的少年学子,三三两两谈笑而入。魏越站在门外望了许久, 未觉身后脚步渐近。
一行少年自后而至, 为首的年纪与他相仿,衣着却鲜亮许多,举止间带着几分张扬。他远远开口, 嚷声震天:“这文书阁乃是文人墨客之地, 此等乞儿也敢在此逗留, 堂堂文书阁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众人哄笑一片,可话题中心的魏越却神情未动,仍定定看着院中那片光景, 像是根本末曾听见。
为首之人见魏越对他毫无回应, 便恶狠狠地将折扇往前一扔。扇骨翻飞,谁知魏越恰好扶着石门往前一步,折扇擦过他的衣角,落在石阶之上。
魏越回头,那一群人已走到近前。数人冷眼相向,笑意讥讽, 领头那人踏前一步,语气不善:“这般糟糠之人,也妄图与我们结伴同窗,真是不知廉耻。”
魏越皱眉,强忍怒意,终是将目光落在为首之人的脸上:“书院收入,论品行学识。几位只看衣裳颜色,未免入不得文书阁正眼。”
他音调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几人的笑声。周遭的哄笑顿时收了些,几人脸色也沉了下来。那少年身后一人嗤笑道:“倒会说话,怕不是仗着这副嘴皮子,才巴结得上这文书阁的门路?”
说罢便有人上前推了他一把,魏越本能地要反手,猛地想起临走前邓夷宁的叮嘱,硬生生将手收了回去。可那几人却像是找到了软柿子,三言两语便围上来,推搡之间拳脚相加。
为首的那人站在人群之外,身侧立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看着那群人的动作,开口制止:“够了,教训一番即可。记住了小乞丐,这文书阁不是你这样人能来的,简直是污了眼。”
那人顿了顿,又轻声唤道:“蒋二郎,我们进去吧。”
魏越咬牙忍着,虽未真动手,但他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主,几次闪避之间都换着法子将那些个人绊了个趔趄,那些个人见他不服管教,更是怒极,抬脚就是狠踹。
“住手!”
众人动作一顿,抬头一看,只见后方缓步走来一个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一身青衫未束,手中还拿着一卷书册,正是陆英。
陆英看了眼情形,眸光微敛:“文书阁前,岂能是你们斗殴打人之地?”
几位见了陆英,神情皆是一变,为首的男人更是脸色更臭。
陆英走上前,目光在那人身上一转,忽然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蒋二郎啊,这前几日才与我结下梁子,说此生不愿踏足遂农地界,今几个来这文书阁可是有何贵干?”
蒋二郎脸色难看得很,前几日因一个女子与这陆英有过争执,撂下狠话称这遂农乃是贫贱之地,他对此地不屑一顾。哪知父亲昨日告诉他,蒋家已赠予文书阁一批新的笔墨卷册,换取了他的入阁名额,与父亲争辩一番无果,最终是被绑上了前往遂农的马车,谁知今日又撞上了这陆英一党。
其中一人上前,堆笑道:“陆公子,这人嘴巴利索,我们也只是同他说两句玩笑话。”
陆英眉头一挑,扫了他们一眼:“将人围聚在一起却只是玩笑话,你们几个若是觉得力气有余,书院后山堆积着不少木料,可去帮杂役劈上一日,待力气散尽再入这文书阁。”
此言一出,众人连连讪讪退散,不多时便消失干净。
替他解围后,陆英上前关心了几句,魏越没想到陆英竟这么天真。他说得真诚,陆英就跟个傻子似的,真信了。
此刻,邓夷宁正拉着李昭澜躲在灌木里,树叶沾了满身,李昭澜自打出生起便从未如此狼狈过,眼下脸黑的不行。反观邓夷宁,在一旁盯得很是起劲。
两人没多说几句,陆英点头后就朝里走去,邓夷宁正想上前,被李昭澜一把拽住:“别冲动,这里人多,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治你一个擅闯文人之地、扰乱书阁秩序一罪,得不偿失。”
邓夷宁咋舌:“还能有这般罪名?”
李昭澜面不改色地点头,等到文书阁大门彻底合上后,他才拽着邓夷宁离开这鬼地方。邓夷宁三步一回头,眼神落在门缝里,恨不得看穿整座书院。
“倒还挺像这么回事,方才我看他挨打时,以为这事要砸。依照魏越那急冲冲的性子,那群人不得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我还等着看陆英鼻青脸肿的样子呢。”邓夷宁小声咕哝道。
“你再待下去,恐怕人家还未暴露,先是你这个幕后主使栽了。”李昭澜提溜着她的后衣领,替她清理落在背后的绿叶,“我说你这个法子就是胡来,完全可以找个机会直接进入这文书阁,非要躲在这树丛里,结果什么也没听见。若是被鄙人知晓,本王这张脸往哪儿搁?”
邓夷宁嗤笑一声,难得没与他呛口。
她撇嘴,想起刚才那一幕:“说起来,陆英这人在遂农还真是有能力只手遮天,方才一开口就压得那帮人噤声。”
两人避开闹哄哄的人群,往另一处街角转去。邓夷宁边走边拢着袖子,嘴角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邓夷宁今日难得偷闲,躲在听风驿睡了个昏天暗地,再醒来已经傍晚,屋内不见任何身影。
她拎着裙摆走到小院,步伐慢条斯理,目光落在对面男子身上:“殿下好兴致,日日赏茶品酒,不愧是名声在外的潇洒王爷。魏越呢,可有消息?”
“先填饱肚子再说。”李昭澜将桌面挪了一块空地给她。
今日的饭菜倒是合邓夷宁的胃口,但其实她什么都能吃,以前在军中吃生肉那都是常事。
邓夷宁又问了一遍:“魏越呢,天都黑了还没回来,别是出事了。”
李昭澜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魏越传信。”
邓夷宁扫了一眼,嘴角上扬,眼底泛起一丝明亮:“上钩了,接下来作何打算?”
男人反问道:“将军以为呢?”
“让他查,农妇击登闻鼓一事算来半月有余,想必不日便会在遂农传开,届时百姓都会知道昭王接手此事,陆英那等人必是不会就此作罢。打探消息也好,掩盖真相也罢,他总要露出马脚的。”邓夷宁抿了小口茶,“再说,昭王与西戎女将军成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陆英若是不蠢,定会打探我的消息,何不将计就计,杀他个措手不及。”
“好一招将计就计。”
他说着,指腹轻轻转着茶杯,目光却凝在那张纸条上,纸上字迹虽潦草,却藏不住魏越一贯的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