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失疯地笑出了声,仿佛亲眼看着挚爱之人,将他推入了森暗的深渊。
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怎么办呢?
那些独属于他的关心,独属于他的偏袒,独属于他的拥抱,早就是他的了,再也还不出了。
它们早就伴着喜悦,渗入了他的骨髓,日积月累,茁壮扎根,融进血液,同心脏一样鲜活跃动。
如果再要连根抽回,那就是要他的命。
梁肃一把将她揽过,看着她泪湿的面颊,眼底也被刺得生疼,却仍是不甘放手。
“你一定恨透了我吧?”
他恶劣的语气带了笑意,带了嘲谑,一字字咬得入骨,“恨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这话听来像极了带刺的寻衅,可被蒙住视线的宋知斐,却独独看不到他眼中的泪光。
她无疑是有恨的。
师兄曾说她是引虎入山,问她是甘为虎噬,还是大胆一搏,驯驭猛虎。
她无意两相折磨,两败俱伤,更不愿将至亲之人一同拉入被动的险局。
时至今日,她的答案也依旧与当初无二,不过是弃山而走,择良而栖。
可她从未想过要累及仕途正盛的师兄,也早就做好了悄然匿逃的准备和布局。
她恨只恨,在那日闲来饮茶时,不慎将这一念头诉与了师兄,害得他竟为了带她出逃而冲动涉险。
恨只恨,没能早些时候,离开这个疯子。
“是。”
此时此刻,他们所有的底细都已摊明。没有人需要再虚与委蛇,伪装示弱。
宋知斐的泪痕早已寒凉,不过是如他所愿,对上了他的锋芒,“我不该恨你么。”
她的声音静无波澜,却似一柄锋利的剑,狠狠贯穿了梁肃的胸膛。
宋知斐被蒙着眼,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死寂一般的沉默已然昭示着危险。
仿佛下一刻,便会有一双大手扼上她的脖颈,用更为狂风暴雨般的欢爱,宣泄他的怒火。
可宋知斐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惩罚。
少年的笑意渐渐消失,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听到了一句摧灭心神的话。
“你恨我?”他轻轻抚上了她的唇,仿佛在怪她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
“你怎么会恨我。”他的语气渐渐带了不容置疑的肯定,轻描淡写的蛊惑之下,是偏执至极的掌控与慑压。
诡异的气氛令空气莫名紧绷起来,宋知斐只觉神识忽而有些模糊,像是倦意袭来,连周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你……”
她刚试着唤出声,可还没脱出口,便被一声冰冷的响指阻断了!
满室空气骤然凝滞,如死物一般失了声息。
梁肃面上没有任何温度,只是摘下了蒙住她双眼的玉带。
女孩的眼睫尚挂着晶莹的泪滴,美丽得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就这样如摄了心魄般,定定地凝看着他。
偏偏要逼得他这样,她才能变乖一点。
“说,”他的声音阴冷下来,愈是得不到的,愈是让他心绪失控,不甘对抗,执念强烈,“你喜欢我。”
她迟怔许久,如木偶般动了动唇,期期艾艾地执行起了指令:“我……喜……”
她似乎学得有些慢,又有些茫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梁肃的眸色沉下几分,他攥紧指节,极具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喜欢谁?”
大抵是被这份强烈的语气压迫得有些难受,她终于勉强说了完整,声音却漂浮如云,“喜……欢……你。”
梁肃微怔了一瞬,眼底浮起了一丝虚无的光,大抵也是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答得不错。”他笑着在她额前落下了一吻,以作奖励。
甚至,变本加厉。
“你是我的妻。”他编下谎言,不容置疑地拥着她慢慢落入被衾,亲眼看着她被一点点篡改记忆。
宋知斐被催控得有些头疼,洇出的泪朦胧了视线,茫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吃力地复刻出来:
“我是……你……的……妻?”
见摄魂当真起了效,梁肃不敢置信地蓦然笑了几声,愈笑愈渐失狂。
连满室死寂都在嘲落他的卑鄙与可悲。
虚而不实的狂喜与患得患失的不安,骤然贯穿了他,令他几乎支撑不住。
最后,竟是压弯脊梁,慢慢埋首在了她的颈间,仿佛紧紧抱着的,是他的最后一块浮木。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阻碍他了。
从今夜起,她满心满眼里,都只会是他。
如果她不曾认识过别人,只认识他……是不是也会对他有些喜欢?
这一次,他们重新开始。
少年眼底愈渐深暗,满是偏执的贪恋与渴求。
他轻轻描摹着女孩被咬红的嫣唇,脑海里却再度浮现起西域使者的叮嘱:
‘陛下切不可忘,此药虽有摄魂忘忧之效,却并不稳当,若是中术者频受刺激,药效也随时可能溃散。’
……
梁肃没有再去想,只是枕在宋知斐的身侧。
她的眼眸清透如泉,渐渐有了几丝亮色,只静静地眨着,似是在打量他的相貌。
梁肃捋去她耳畔的碎发,一意孤行地将她揽入了怀中。
黄粱一梦,不知何时会土崩瓦解,四分五裂。
他就这样清醒地沉沦着,饮鸩止渴,卑劣如斯。
女孩不知他抱着她的手为何在发颤,失神中唯余茫然的疑惑,顿了许久,才略有木愣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他将她抱得更紧,直引得她微微一惊,失了动作。
少年如毒蛇占取着她颈间的芬芳,分明侵略十足,说出的话却格外低轻,仿佛是一道咒枷:
“我把心给了你,你不能再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疯狗 你乖一些好
被摄了心魂的女孩静静看着他, 泪光晶莹,显然未听懂他的要求,亦辨不出自己应当要做些什么。
她只微有些不解地闪着瞳眸, 似一颗失了色的明珠,被洗去了旁余杂质,唯剩最本真的清澈与温善。
却也没了曾经的明璨与鲜活。
对上这样一双全心全意都是他的眼, 即便是假的,每流连一分, 也带着扭曲至极的快意,慰藉了梁肃几近透支的渴求与空洞。
仿若受困失疯,终于挣脱桎梏,咬上了食饵的恶犬,体内上涌的气血至今沸腾不止, 久久未能平息。
在听到她说恨他,害怕失去她的一刹那,他所有的思索悉数崩断。
满心里只想着要留下她,锁住她。
不择手段地,不留余地地,谁也抢不走。
直到沸热的血液一点点冷却,他的神识才终于清明下来, 最终与满室孤寂融在了一起。
烛灯明灭, 将一双相拥的虚影投于壁上。
少年抱着怀中之人, 沉黯的眼底空洞冰森,犹如附着影子的鬼,唯有抢来的这抹温暖堪支撑血肉。
他面无情绪,亦没有后悔与不安,只是在死一般的寒寂中, 极其冷静而缜密地思虑算计着。
微弱飘摇的烛火乍然熄落,黑暗如潮水袭涌而上,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所有深藏的脏劣与谎言……
冬风冽冽,揉碎胭脂香。
毓秀宫的灯却一直亮到了天明。
张娢玉独自坐在铜镜前,未曾梳妆。
案上的冷烛早已燃到了底,将不甘炙烤成灰,唯余野心愈酿愈浓。
从前受过的苦,她早就咽够了。
在张府寄人篱下,一有失当便被叔父训斥责罚,克扣饭食之时,她总想着如果被她等到机会,她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去过更好的日子。
后来受抄家牵连,在天牢里被虫鼠哭嚎折磨得数日未敢合过眼时,她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可上天偏让她重活了一次。
她沾着满身污名与泥淖,从断头台下逃脱,从牢狱里爬出来时,便发过毒誓,此生定要争得至高无上的尊贵,洗去这十多年来受尽的屈辱,让世人都闭紧不恭的嘴。
可梁肃却是她碰上的第一个硬茬。
“娘娘……”婢女铃兰知她心气傲,怕她钻牛尖伤了身,不免开口宽慰道,“听说陛下昨夜只来了咱们毓秀宫,另外两处连脚都没歇,想来还是极看重娘娘的。”
铃兰说得很是勉强,到最后,竟连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去。
外人只知毓秀宫表面风光,却不知,昨夜天子特地驾临,可没有丝毫柔情蜜意,一身森凛之下,尽是警示与冷刺,这要传出去,还不定要被多少人看了笑话……
张娢玉自然也知道,梁肃看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哥哥。
新朝换代不过半载,饶是有宋氏搭上全力,光是扳倒她的叔父,也已耗损大半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