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朝局不稳,又有屯兵豫州的袁肆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梁肃怎能少了一把冲锋陷阵的悍刀。
就连郭后都寄予厚望,盼她能着借哥哥的军功,去争得梁肃的恩宠,来日好一举反扳。
可她并非昏聩愚钝之人,早在那日秋宴上,她看着梁肃从一介受制的傀儡,步步蛰伏,杀出困局,到最终一威一怒,凌驾百官,震慑众人。
她也曾在那乌泱的人群里,惊羡何为君王气骨,淬磨于水火。
然而在郭韶口中,她却又知晓了他的另一面——
‘呵,这贼子可是阴险至极,狠毒至极!哀家从前还思量,怎的秋宴前夕,贲儿送来一碗参汤就让哀家卧榻不起,再醒神时,他竟闯下大祸,非但调令换防袭刺你叔父,还被袁贼打失了性命。’
‘人人都说他是行径狂放,咎由自取。可贲儿的分量哀家知道,他绝不敢有这样大的主意,都是梁肃!他使得好一招一石二鸟,却拿哀家的贲儿拿枪使,哀家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郭韶的咬牙切齿,令秋宴当日的阴谋重浮了水面,也令张娢玉对梁肃的狠戾有了深切领略。
她一言未发,只是无端想起,当时因叔父并几位兄长皆受了袭刺,阖府上下愤恨至极,也对郭贲之死颇有追究。
听暗桩说,当时禁卫与仵作翻了个底朝天,连郭贲死前服用的酒水点心也一并搜来,只为查清他究竟是死于殴打,还是死于毒害。
结果最终查出的却是,他死前端在手中,当众施压递与宋知斐,却被打翻的那杯酒里,竟下了烈性极强的合欢药……
他是想让宋知斐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丑态,声名俱毁
如此下作的手段,因关乎皇家颜面,却被瞒得密不透风。
离奇的是,无论是郭贲当众口出秽言,还是暗地下药迫害,郭韶竟皆无反应。
张娢玉不由笑叹,其心肠之冷硬,怕是较之她的叔父还要更胜一筹。
同为血脉相连的侄亲,郭后对郭贲与宋知斐的态度差别,有时连张娢玉一介外人看了都觉怪异。
就好像,宋知斐从出生起,便被她恨到了骨子里。
难为还在她身边规规矩矩服侍了这么多年……
张娢玉自然不关心这些,对于郭韶的拉拢,她也只佯作无奈,笑称了一句:
‘陛下心狠凉薄,连折尽身家向他投诚的宋大人,都只能落得一个辞官遇害,踪迹不明的下场,我一介罪臣女眷,又何敢博得圣心?’
这话显然刺中了郭韶的恨处,一句试探,直说得她面色发青,冷眼之间尽是怒色与鄙斥。
养在身边多年的一只乖宠,就算再不喜欢,被给了一刀致命的背刺,还是令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
但显然,郭韶还没来得及动手。
意会到此的张娢玉不觉恍惚了一下,一个荒唐的猜疑渐渐在她心头悄然而生,愈扎愈深,她却无从定论。
直到如今,她看着铜镜中被册为如嫔的自己,和身后的毓秀宫。
一珠一翠,一瓦一梁,都似在告诉她,不做人上人,就要做黄泉鬼。
她的野心令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宋大人和江大人还没有下落?”
这话里隐隐含带敌意,铃兰自然也是向着她的。
纵使已故的张首辅作恶多端,但他们阖家饱受牢狱之灾,到底与宋知斐同江柏青脱不开关系。再如何,这之中的芥蒂都是难以消释的。
“没有。”铃兰摇摇头,讳莫如深地放低了声音,“说来也是奇怪,朝中两大重臣接连失踪,陛下却不像要严查的样子,会不会……”
她及时顿住,见主子没发话,也未曾继续妄言,只把“兔死狗烹”一词又咽了回去,不知想到什么旁的消息,又说道起来,“不过奴婢倒听说,那袁二公子居然派兵搜了好几座山头,也不知有什么怪癖,身边还网罗了许多容貌肖似那宋大人的美妾呢。”
铃兰的话里暗有讥讽和不平,多少是还记着当日秋宴上,他抛下自家小姐不顾,转头去找宋知斐的旧怨。
可张娢玉却显然不再把这个丧家之犬放于眼底。
她心中只有一个不得求证的猜疑,如迷雾一般,日日消磨着她的神思,每时每刻都挥却不开。
甚至,这个猜疑……或许只有她一人察觉出了。
“铃兰。”
张娢玉倏然回过头,灼灼目光看得铃兰格外心慌。
那是一双隐有发颤,满透着嫉妒、不甘、与难以置信的眼,仿佛能灼穿包藏着真相的薄纸。
“你见过陛下俯身屈膝的模样么?”
短短几个字,吓得铃兰险些丧胆,简直想都不敢想。
可张娢玉却没告诉任何人,这独一份的例外,她亲眼看到过。
就在那个秋宴的晚上——
那日,袁肆与郭贲打急了眼,她生怕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便要去寻郭后来稳住局面。
谁料想,半路竟撞见一个步履沉冷的身影,在黑夜中尤显阴森慑人。
当夜宾客尽数被斗殴一事引去了莲池桥畔,后山反而人影稀少,幽静异常。
她唯恐冲撞了什么人,便下意识选择了回避,躲在了树后。
却见,月华如泄,一点点揭开了来人面目。
最终描摹而出的,竟是一张清冷俊美的轮廓。
少年一身玄色锦袍,繁复的衮龙暗纹若隐若现,自深处穿影而来,凛若雁翎的凤眼冰寒如玉,晦沉如渊,仿佛生来便是执掌生杀的天下共主。
可在一处石阶之上,这样目下无尘的人,却忽而顿了脚步。
沉默良久后,最终静静蹲下身,抬手伸向秽浊的暗渠,捡起了一只弄脏的海棠花簪。
那只花簪,恰巧是宋知斐与她擦身而过时,不慎被她撞落的。
只是不知为何,竟被主人弃到了暗渠里。
再也不想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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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云过后,这萧条的严冬终于迎来了一缕暖阳,照进了承乾宫的每个角落。
连明煦的日光落在琳琅纷繁的珠钗上,都在跃动着亮泽。
宋知斐就这样坐在妆台前,见梁肃已为她接连换了数套簪饰,大有兴起玩乐之意,终是忍不住试着唤了他一声:
“夫君。”
这声清柔的叫唤,似是最悦耳的琴乐,令整座屋子都添了几分亮色。
“嗯?”少年很是有耐心,习以为常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语调里,却带着上扬的愉悦。
“已经很好看了。”宋知斐适时温劝,抚了下发间的花钗,回头向他笑了笑,实在不想扫了他的兴。
她知道夫君待她极好。
他们相识于青梅竹马,从困顿微末一路相互扶持,结发为夫妻。
即便他初登帝位,皇权尚未稳固,腹背受敌,身不由已,尚不能风光大娶,迎她为后。
可得知她被政敌追杀落水,失了记忆后,他依然舍身犯险,不论如何都要将她护在宫中,始终不离不弃。
甚至还总想着法子要补偿她,唯恐不够。
她此前记忆尽失,对他不免有几分陌生,而今倒是也能感受到他的情意,于是便笑着道了一句:“明日不必再送这么多了。”
这在宋知斐看来,本是一句关心与体恤。
就算他不日日将金银珠宝送到她面前,她也不会因此而对他态度有变的。
可这话到了梁肃的耳中,不知怎的却变了味。
少年带笑的面色倏然沉下,像是袭来的阴云,又像是潮湿的蛛网,带着偏执将她缠裹,寸寸将她逼至角落。
晦暗的眼底冰深空邃,透着不满的渴求,仿佛赖以生存的食饵,就这样被她收了回去。
为什么?
分明昨日也还说喜欢。
“为什么不要了?”
他笑了一声,将她愈抱愈紧,仿若毒蛇绞缠,一双幽漆的瞳孔带着失控的颤意盯着她,像极了风雨来临的前兆。
见他乍现这般情态,宋知斐只愣了一瞬,旋即便也见怪不怪地轻叹了一息,知道他这是又犯病了。
“我没有不喜欢,也不是要拒绝你的意思。”她柔下声音,主动环抱上了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像极了在哄一匹濒临失疯的恶犬,“我只是不想你铺张浪费。”
她微微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喉结,仿如蝴蝶振翅,明显感受到抱着她的少年身形一颤,渐渐安静了下来。
“你乖一些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女鹅真的别再奖励他了
第82章 疯狗(2) 狡猾的舌侵
她的夫君有些疯症。
这是宋知斐近来发现的秘密。
他敏感, 多疑,情绪极易不稳。
可思绪却格外缜密,洞察入微。
甚至, 还敏觉得不似常人——
‘夫人今日喜欢这本诗集?’
她尤记得,他抱着她坐于怀中,在案前练字时, 总是能随手从案头抽出一本来与她共赏。
她初时尚不以为意,直到抬眸见了他所拿的书册, 才觉有些不寻常。
那本诗集,她仅仅只翻过几页,便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可这点细微变化,夫君却一眼便看出了。
甚至,不论她碰过任何东西, 沾染上任何气味,还是发出任何声响,他似乎总能紧跟着有所察觉。
就像是悄无声息地,活在她背后的一道影子。
她不知道夫君的五感为何会这般容易受到刺激,但这样的病症,只怕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