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耳边依旧传来季风的声音:“当时有个小孩还问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踢球。”
他眉尾抽动,脸上古怪地笑着,整张脸上都是灰调色彩,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生气还是兴奋,他说:“让我一个残废陪他们踢球,雾雾,你说他们可笑不可笑。”
黎雾怔怔地等季风说完,她忽然意识到那张在坐在那哭的小孩们就是那些冲撞他的人。
她一直都是种清醒的态度,没有因为季风的残疾歧视他,也没有因他是弱势群体就无条件地站他这边,她清冷的声线里,公平,又显得疏离:“他们和你道歉了吗?”
他似乎有些不满,语气有些急促,也严肃:“黎雾,是他们伤害我,结果你帮他们说话?”
他没正面回答的意思就是,那些小孩道歉了。
黎雾抬眼,那双清亮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就像容不得半点杂质一样,就连说话时的语气都比方才的态度变得更冷了些。
“没必要。”
她说:“他们不是故意的,也和你道歉了。”
季风看着这样铁面无私的黎雾也有些恼,他眯起双眼,“我凭什么要原谅?”
黎雾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她坦坦荡荡地看着季风,不带有任何偏向的色彩,“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他们,因为这些是你承受的伤痛,你有权做任何决定。但你现在做的事情,是想把我拉入你的阵营去审判这些几岁大的小孩儿。”
“他们并不认识我,没有伤害我,更没有侵犯我的权益。”
黎雾似是要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都说出来,那些从前刻意选择遗忘的事情在这一刻像春草复生,在心口疯狂乱长着,拨动最深处的那一块名为委屈的情绪。
那双黑漆漆的眼底变得潮湿,变得脆弱,像原本的秩序崩塌,继而变得更加坚强。
黎雾深吸了口气,严肃较真地和他说:“你不能用你的想法来左右我。”
整间卧室里都变安静了,约莫过了两秒,季风满脸都是失望地反问:“我们不是才是朋友吗?作为朋友,你不是应该帮我,站在我这边?”
“朋友间不会这样。”黎雾严肃地打断他,又说:“朋友,会尊重个体差异,不会去为难强求对方。”
季风听她这么说完轻嗤了声,他把手边的画册拾起来仍在地上,书脊被坚硬的地面磨平变皱,原本紧致的装订线受压变散,纸张散落得乱七八糟,就像他们现在摊开的,即将破碎的关系,“朋友?”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他语气犀利地发问:“你有朋友吗?”
“小时候你画得好被老师夸,画室的人孤立你,背后说你坏话,只有我愿意找你玩。那时候我刚到京市生活,是我央着我妈妈搬到这里住,和你做邻居。之后我家里每次做点心的时候,我都会让我妈给你家送一份,出去旅游也记得给你写明信片,你生病住院,我担心你,到处查资料想看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就连叔叔阿姨去世以后,也是我主动让我妈妈照顾你。”
“不然按照你这个性格,还有谁愿意主动找你?”
季风字字珠玑,此刻的他就像画中的脏辫小孩一样,成为现实中真正的刽子手,推着轮椅靠近她提醒:“黎雾,你别忘了你到底为什么转去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黎雾和季风初见的那天, 在画室,季雨舒推着季风进来,对着画室所有小朋友说道:“大家好, 这是季风,接下来这段时间会和大家一起学习画画, 希望你们之后可以多多照顾。”
当时的大家都是个孩童,谈何多多照顾。
最初的黎雾不懂, 课后妈妈来接她。
原本是相安无事的, 但楚秋桐察觉女儿班上的异样,主动询问:“这个同学是你们画室新来的同学?”
黎雾回头看了眼画室,点点头。
家长的关注度要比小孩的敏锐,如果有心的话, 可以发现很多细节。楚秋桐蹲下来帮她整理好书包肩膀和歪掉的发夹, 耐心十足地跟她说:“这个同学坐着轮椅来上课的, 身体受过伤, 和正常的小朋友除了身体不一样, 其余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们不能歧视他,不能取笑他。在相处的过程中, 我们作为身体健全的、厉害的一方, 适当为身边的人提供保护伞好不好?”
黎雾当时还小, 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她拉着楚秋桐的手一边往外走, 一边仰着脸声音脆生生地问:“我吗?我要怎么做才是提供保护伞?”
“不用主动向他靠近,但如果你能感受到他的伤心和难过,并且他在开口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可以看看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
“我一定要为他做什么吗?”
“你不用。”楚秋桐笑着拖起她的下巴揉了几下,“所有帮助的前提是量力而信, 和全凭心意。”
她像是怕黎雾听不懂一样,走在路上给她举例:“比如你有五块钱,但是别人和你借十块,你没有十块钱给他啊,所以这个时候要拒绝。”
“那我可以一块也不给吗?”
“当然可以啊宝宝!”楚秋桐依旧很有耐心,用着一种肯定的、赞许的语气去鼓励她,“这是你的东西,你有绝对支配权。”
……
……
后来季雨舒带着季风搬到半湾别墅,和黎雾家成为邻居,两家家长有时候会互送些吃的,加上两家小孩同龄的缘故,他们的关系一来二回地慢慢熟络起来。
黎雾也因为两家熟络起来的缘故,和季风联系的机会变多。
而最开始,他们能相处下来,全靠当初楚秋桐的善。
卧室寂静无声,似乎只有胸膛处那颗气血翻涌的心跳声还在喋喋不休地跳动。
黎雾和季风就这么互相僵着,没人动,没人肯认输。
季风仰着头,那张长年不晒太阳的脸泛着病态的白,这会儿气势汹汹地责怪着黎雾,像在等着黎雾的低头道歉。
他知道黎雾是有始有终的人,她不会逃避。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坚强,看着疏离冷淡,实则很有责任心。
黎雾像被他的态度刺痛到,眼部肌肉抽动了下,她眼睫垂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季风身上,她说:“你觉得我们能是朋友么。”
……
……
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小缝,门口的脚步声踱近,那条小缝被人推开变大。
季雨舒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冲着黎雾招招手喊她出来,房门被合上,方才那些难看的、混乱的嘈杂声全都没熄灭。
季雨舒显然在楼底下听见了他们在楼上的争吵,她说:“雾雾,小风因为身体不好性格有些偏激,他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很珍惜你,所以方才才会口不择言,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要和他计较。”
季家的阿姨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楼下餐厅里一股饭菜香味。
黎雾抬眼,双目直视着季雨舒,不卑不亢地态度,似乎心底在想什么东西似的,没立刻开口。
季雨舒见她这样,安慰她补充道:“我会教训小风的。”
就像是在哄小孩似的,一步一步退步,好让她心里舒服。“我让阿姨做了些你爱吃的菜,等会儿多吃点,心情好些,不要生气了。”
餐桌上摆了不少菜色,黎雾朝着桌上看了眼,开口的话题却不是围绕着饭菜,她说:“阿姨,我开学以后要转科了。”
她的音色干净清亮,温柔的态度中带着坚持,因为她会思考,有自己的想法,懂得对自己人生负责。
季雨舒脸色僵了下,“理科班待得不开心么?”
问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不应该呀,你成绩那么好,哪怕以理科生的身份去考学也会考个很好的学校啊。”
“阿姨,”黎雾静静地听她说完,语气和神色没有半点儿变化,默默地阐述:“我今年十七岁,高二,读书过程中很重要的一个阶段。画画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就做好了以后要走这条路的准备,这点您应该知道。”
问题抛出去后,黎雾顿了两秒,见季雨舒沉默着,她继续发表自己意见,“阿姨,之前我和您说过,我还是会走回我的路上去的。”
黎雾不是亲人的那种性格。
这些话被她直白地点出来,有种她想要离开的割席感,就像她即将逃脱掌控,走到季雨舒他们都不认识的地方,想要彻底摆脱和她们之间关系。
季雨舒心里那根弦紧绷着,她皱起眉,“你之前是跟我说过这些。可是雾雾,你以前也答应我,你说你会帮……”
“答应你们的事情我会去做。”黎雾平静地打断她,她抬起下巴,黑漆漆的眼底第一次对季雨舒发出困惑,“阿姨,我也有个问题想问。”
“嗯?你说。”季雨舒得到黎雾“不割席”的回应以后,方才僵住的神色恢复正常。
“你以前说池樾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是真的吗?”
季雨舒没有一丝迟疑,笃定地开口:“是真的。”
她视线看着黎雾,神色认真、凝重,在黎雾的认知上刷上一层厚厚的的白墙:“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小孩,可能是被家里人宠的,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哪怕他从前犯错,不把别人当人,家里也能给他抹平,给他一个新的生活环境。”
“所有事情都被抹平,就像从没发生过。他依旧光鲜,矜贵。”
“只有当初经历过的人永远停在那场发霉的环境里。”
……
……
周三那天,黎雾背着运动包和池樾他们集合。
她查过天气预报,气象局播报高温预警,结合池樾给她发的徒步信息,晚上可以去途径的村里进行补给,她带的东西不多。
桑嘉佑出去玩一圈,太久没看见他们,线上的联络和线下见面感觉不一样,他刚和许弋碰面上就对着他勾肩搭背,“你小子看起来又长高了啊。”
许弋肩膀搭回去,也笑他,“你倒是黑了不少。”
但是天气很热,人体散温,靠在一起会变得更热,所以他们靠不了几秒就分开了。
桑嘉佑之后看见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地穿着小裙子,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劲儿地比出大拇指,“进山穿这个,你们都是狠人。”
伍思尔白了他一眼,她晒到太阳,默不作声地从包里翻出防晒喷雾,对着自己滋滋滋喷着。
就像是烟雾弹一样,周围一圈全是白雾。
黎雾穿了件亮色的吊带背心,工装速干短裤,下面套了长袜。她本来还穿了件外套,但这会儿太热,她先脱掉了。黎雾放眼望去大家这会儿穿得都薄,不是短袖就是短裤,她出声:“我带了些驱蚊水和止痒膏,你们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来找我。”
黎雾以前的成长路上都有人为她保驾护航,就连集训写生的时候,去的也都是些被开发过的、安全的、生活环境便利的景点。
这次是她第一回野生进山,在网上查了不少资料以作准备,现在和大家碰面,每个人都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
几个人刚开始兴致勃勃地集合,从市区坐着车,路上崎岖不平,一路上摇摇晃晃地来到山脚下。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已经让人坐晕了,山里不比城市,山脚下灰扑扑的,因为前两天的雨,之前被甩在山石树木上的泥被沥干,道路上显得有些泥泞。
伍思尔揉着浑身酸痛的胳膊和手臂,看见这个环境就下意识皱眉,“不是,这儿也太破了吧!”
“祖宗,”桑嘉佑跳下车,整理身上挂着的GoPro镜头,他按下开机键,“这可是山里,哪有什么水晶鞋钻石路给你走啊?”
他问:“你要现在走还来得及,走还是留?”
伍思尔来都来了,怎么可能轻易回去?要不刚才三个多小时的罪白受了?她挑着干净的路踩着,整理好头发,轻哼了声,“你在拍吗?”
“你拍的话给我拍好看点儿,我要磨皮!”
“磨不了啊,这4K的,请你直视自己面貌。”
“你……”
说说闹闹之间,方才路上的疲惫散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