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19章

“这东西弄出什么动静?”海潮又问。

“也不知怎么的,突然鬼哭狼嚎起来,”程瀚麟道,“虽然个子小,声音细,但很是瘆人。上个秘境的人皮面具倒是有用,可惜到了这个秘境就不见了,换了这东西。”

“前一个秘境的物件,到了下一个秘境,好像就成了工具,”海潮忖道,“这马头娘娘像一定也有它的用处。”

程瀚麟:“就不知道该怎么用,又不像上次的人皮,蒙脸上试一试就知道。”

海潮戳了戳马头娘娘脑门,又拿起来往几案上敲了敲,那邪物仍旧无动于衷。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海潮有些着恼。

“不如问它自己,”梁夜说,“既然它能发出哭声把人引来,想必也能开口说话。”

海潮将信将疑,趴在案上,盯着马头娘娘的小脸:“你说,你有什么用?”

邪物依旧毫无反应。

“好像没用。”海潮气馁道。

“既然没用,就烧了吧。”梁夜轻描淡写道。

程瀚麟跃跃欲试:“好,这就烧了它!”

说着便端了烛台来。

不知是不是海潮的错觉,邪物的神色似乎变得更惊恐了。

她拿起雕像,把它头朝下放在火焰上方:“真的烧咯。”

一边说,一边慢慢把它凑近火苗,雕像瞪圆了眼睛,神色越来越惊怖,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发出似婴儿哭,又似猫儿叫的尖细声音。

梁夜凉凉道:“原来只会哭,果然没用。”

海潮毫不手软,慢条斯理地在火上烘着,马头娘娘头顶冒出一股白烟,眼看着就要点燃了。

马头娘娘终于叫嚷起来:“住手!别烧了!”它的声音也很尖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

海潮还是没动:“你说不说?”

“我说就是了!”马头娘娘忿忿道,“你先把我从火上拿开。”

“你先说。”海潮坚决道。

雕像终于烧着了。

马头娘娘放声尖叫:“招魂,我能招魂!”

第90章 玉美人(八) “本宫脸都

海潮不慌不忙地将马头娘娘从烛火上移开, 头朝下塞进茶碗里,“呲拉”一声,火苗熄灭了。

程瀚麟出了口恶气:“该!”

海潮将邪物拎起来,放回案上:“招吧。”

马头娘娘显然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头顶烧焦了一块, 身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它没好气道:“你以为招魂是吃饭么?那么容易?万一叫这秘境之主发现, 我……”

海潮打断它:“这秘境之主是什么东西?”

马头娘娘的小脸上现出尴尬之色:“我……不想说!”

“什么不想说, 我看你是不知道吧。”海潮无情地揭穿它。

马头娘娘恼羞成怒:“不知道怎么了,秘境之间本来就是不相通的,我造了什么孽, 被你们这些罗刹公婆拖到此地来……”得亏它的小脸乌漆嘛黑, 不然多半是要臊红了。

“你还有脸问造了什么孽, ”海潮道, “眼下你是将功赎罪, 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烧了。”

马头娘娘咬着牙忍住不说话,半晌才道:“我可以试试招魂,但是不保证招来的是什么东西……”

“不能把那个什么秘境之主直接招来么?”程瀚麟问。

邪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 对着海潮还有几分顾忌,对着程瀚麟却是毫不掩饰尖酸刻薄:“想得倒美, 还想招境主, 你死了我招你吧。”

海潮冷笑:“我看你是没本事。”

邪物跳脚:“这叫客随主便,要是在我自己的秘境, 它给我提鞋都不够,你们这些不知礼的蛮夷……”

“行了行了,”海潮挑眉道, “你自己的秘境还不是被我们烧了。”

邪物“嘤咛”一声。

“你能招来什么?”梁夜问。

那邪物似乎很是忌惮他,气焰立刻低了下来:“法力太强的不行,死了太久的也不行,新死鬼可以一试……你想招谁?”

梁夜:“林鹤年。”

“何时死的?死在何处?可有生辰八字?”马头娘娘问。

梁夜自小过目不忘、过耳成诵,林鹤年的生辰八字听了一遍便记在了心里,他将林鹤年的情况说了一遍。

马头娘娘便阖上眼不言不动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蜡烛燃了半支,马头娘娘再次睁开眼,努努嘴:“招不到。”

“招不到?”海潮讶然道,“你也太没用了吧,这人昨晚刚死你都招不到,要你有什么用,不如当柴烧了。”

“等等……”马头娘娘惊恐道,“昨夜不是死了两个人么?男的招不到,试试那女的。”

海潮有些信不过她:“那你快点招,一炷香招不来就把你烧了。”

马头娘娘问了梁夜生辰八字,立刻闭上眼睛发功。

这回却十分顺利,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便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是那张黑黢黢的小脸,但眼角眉梢的神情,却似完全换了个人,语气也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声音也不同了,虽仍是又尖又细,却莫名多了些妩媚风情,从邪物变成了美人。

“我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那声音惊恐道。

“你是宋贵妃?”海潮将信将疑,生怕是马头娘娘糊弄人。

“不是……”马头娘娘看向海潮,露出震惊之色,“公主,怎么是你?”

“你认得我?”海潮总觉那张脸有几分眼熟,“你是谁?”

“妾是薛御女……”

海潮怔了怔,方才想起薛御女是谁——他们从皇帝的寝殿崇福殿离开时,恰好遇见了薛御女,冯宦官当时还提了一嘴,薛御女是万昭仪的远亲。

“你死了?”海潮愕然。

“我死了?”薛御女听起来比她还震惊。

“你不记得了?”

薛御女颤声道:“我……我似乎的确是……”

她说不下去,小声地啜泣起来。

海潮叫她哭得心里发堵,在崇福殿外遇见她的时候,看到这张和玉像相似的脸,她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却什么也不能做。

待哭声止住,她问道:“我们傍晚在崇福殿遇见你,你还好好的,后来出了什么事?”

薛御女蹙着眉回忆:“昨日圣人召我去崇福殿侍寝……”

海潮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狗皇帝,宋贵妃前脚刚死,他就召人侍寝,一天也等不得。

“侍寝毕,回到我住的月室殿,大约是三更天……”薛御女接着说。

海潮不可置信:“这么冷的天,他还大半夜打发你回去?”

薛御女怯生生道:“按例妃嫔侍寝后是不能留宿圣人寝殿中的,四妃以上可以留宿偏殿,位份低的就要回自己住处……而且圣人破格赐了步辇……”

她的语气中甚至能听出一点感恩和淡淡的得意,海潮几乎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想到薛御女都已经死了,愤慨便化作了无奈。

“回去之后的事你记得么?”海潮问。

薛御女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很困倦,回去之后便歇下了,我记得是睡着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忽然醒过来,却不能动弹,浑身直冒冷汗,心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她露出痛苦之色:“好像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站在纱帐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想喊人,可嗓子像是叫人掐住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心里越来越难受,想起许多不好的事,觉着一辈子尽是苦楚,活着就是吃不完的苦……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满脑子都是想死的念头……”

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我的身子忽然能动了,便下了床,找了把刀来……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

梁夜:“你可记得这过程持续了多久?”

薛御女想了想,有些不太确定:“约莫一刻来钟吧,但那时候昏昏沉沉的,不一定准……半刻钟到两刻钟都有可能。”

“你可记得那人影的模样?是男是女?”梁夜又问。

薛御女想了想:“虽然看不清,但我觉着是女子。”

“你起床拿刀时,那人影可还在?”

“在,它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拿起刀,把刀尖贴到脸上……我真的记不得了……”薛御女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是怎么死的?该不会也像宋贵妃一样……”

“你的尸首应该还没被人发现,等宫里来消息才会知道,”梁夜道,“你平日可曾有过轻生的念头?”

薛御女:“偶尔伤春悲秋,有不顺心时也觉心灰意冷,但都是一时之念,从未想过轻生。我出身不显,能得圣人宠爱,已是天大的福气,眼下的位份虽低,但圣人昨日还许诺过,待宋贵妃下葬,事情了结,便要封我为才人……这种时候我怎么会轻生呢?”

她虽然已是鬼魂,说起升位份时还是充满了憧憬和遗憾:“可惜到死都是御女,不知圣人能否念我侍奉他一场,赐我以才人下葬……”

“你命都没有了,要这些身后哀荣有什么用?”程瀚麟忍不住道。

薛御女沉默了一会儿,凄然道:“阿娘是父亲的妾室,性情怯懦,受尽了欺侮,直到我进宫得了圣人恩宠,她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眼下我一死,她没了倚仗,不知大妇会不会变本加厉地苛待她……”

她说着哽咽起来:“若是以才人之礼下葬,父亲脸上有光,多少能对阿娘宽待一些……”

海潮心里像是堵了团湿绵:“这简单,我帮你去求个情。”

“当真?”薛御女欣喜道。

随即又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问:“公主不是一向很嫌恶容貌肖似先皇后的人么?为何会帮我?”

海潮一噎:“呃……我想通了,相貌的事又怨不得你们,以前我不懂事,因为思念阿娘又再也见不到她,于是就把气撒在你们身上,对不住了。”

薛御女诚惶诚恐道:“公主言重了。”

“除了身后事,你还有什么心愿?”

薛御女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方才道:“若是公主方便,能否遣人替我向阿娘传句话?”

“什么话,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