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阿盈不孝,阿盈太没用,没能替阿娘争光,”薛御女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起来,“请阿娘多保重,凡事看开些,别去招惹大妇,阿盈在泉下仍会看顾着阿娘,若有来事,我……我还做阿娘的女儿……”
海潮眼睛也湿润了:“好,还有别的心愿没有?”
“公主能遣人去传话,父亲和大妇便不敢过分苛待阿娘,她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薛御女心满意足道,“公主大恩大德,薛氏只有来世结草衔环来报。”
说完这句话,雕像露出宁谧的笑容,缓缓阖上眼睛。
再睁眼时,又变回了马头娘娘那阴邪又刻薄的嘴脸。
她豆子般的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招来了吧?”
海潮板起脸,挑了挑眉:“招错了!让你招的是宋贵妃!”
“来的不是宋贵妃?宫里又新死了人?”马头娘娘讪讪道,“要怪就怪你催得太急……就是神仙也会忙中出错……”
海潮把她拎起来在烛火上烤了烤:“你这种邪物,也敢自称神仙。”
马头娘娘哀嚎起来:“别烧别烧,我再去招就是了……”
海潮把它撂回去:“招吧。”
或许是宋贵妃死的时间长,招魂用的时间也比方才长了些。
马头娘娘再度睁开眼,变得满脸不耐烦,眼中满是戾气。
她盯着海潮看了一会儿,上嘴唇扭曲起来,嫌恶道:“怎么是你!我在哪里?身子怎么不能动?你把本宫怎么了?你怎么变得那么大?这是什么妖术?!”
“我没把你怎么,”海潮也不同她客气,“你昨晚死在临仙殿……”
不等她把话说完,宋贵妃尖叫起来:“谁!是谁害死了本宫?本宫要他偿命!”
“别大呼小叫的,叫得我头都疼了,”海潮道,“看你尸首上的痕迹,你是自尽的。”
“不可能!”宋贵妃斩钉截铁道,“笑话,本宫伏低做小伺候那死老魅好几年,刚当上贵妃,临仙殿的床板还没躺热呢,怎么会想不开寻死!”
程瀚麟大骇:“你这样不敬天子……”
“本宫都死了,难道那死老魅还能再杀我一回?”宋贵妃满肚子牢骚,“早知道我就不伺候那死老魅了,同那老物呆久了,精气都叫他吸干了。对,那死老魅就是在吸我精气,耗我的命!我就是被他耗死的!”
她说的也不能算错,海潮无法反驳。
“知道你有怨气,好歹骂小声点,”她只能道,“你自己死了,还有家人呢,不怕牵连你耶娘么?”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宋贵妃冷笑了一声:“我阿娘早死了,那没出息窝囊废穷措大,一家子仗着我飞黄腾达,我在宫里伺候那死老魅,他躺着享福,我巴不得那老东西下去给我娘陪葬!”
宋贵妃骂起来没完,雕像不用换气,她越骂越起劲。
海潮只得把她头朝下浸到茶碗里让她冷静冷静,宋贵妃这才消停下来。
“我们知道你不是自己想死,但是尸体上的伤口是你自己弄出来的。”海潮将她的死状简单讲了一遍。
宋贵妃:“本宫脸都花了?!那岂不是很丑!”
说着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还没当上皇后就死了!还死得这样丑!我还没活够呢呜呜呜——”
海潮正想着要不要安慰她两句宋贵妃很快自己想开了,止住了哭,抽抽嗒嗒道:“罢了,早晚都要烂的。”
海潮:“……”
“我们问你话,你好好回答,我们才能早日找到害你的人,”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或者东西。”
宋贵妃哼了一声,狐疑地看着她:“你不是恨毒了本宫么?怎么那么好心帮我?”
海潮扬起眉毛:“你以为我想帮你?要不是阿耶把这案子交给驸马,我还懒得管!”
宋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眯起眼睛:“不对,你绝不是那小刁婆!”
第91章 玉美人(九) “请公主与
海潮心头一跳, 这宋贵妃是真的看出她换了人,还是在诈她?
她竭力控制表情,不露出破绽:“你说什么胡话,我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别以为我在诈你, ”宋贵妃得意洋洋地戳破她心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知道么?那小刁婆生怕我当上皇帝, 成日给我使绊子, 我跟她斗法斗了几年, 我还不知道她?不是我夸口,她亲耶耶都没我了解她。”
雕像两只眼睛来回扫视,把屋子里另外三个人也打量了一遍:“我看你们两公母都换了馅, 另外那两个也脸生, 不是平常她身边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小东西。”
她颇为妩媚地撩了程瀚麟一眼:“小公公生得不错, 要不要死一死, 来阴间伺候本宫?”
程瀚麟大惊失色:“这这……多谢娘娘抬爱, 杂,杂家……还是暂且再苟活几日……”
宋贵妃遗憾地撇撇嘴,重又看向海潮:“你们是妖怪还是恶鬼?”
饶有兴味地打听:“哎,你是不是夺了那小刁婆的舍?她死透没有?”
海潮:“……”没想到第一个看穿她身份的是这宋贵妃,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是仇敌。
她正想着要不要负隅顽抗,便听梁夜直截了当地承认:“是, 我们都不是本人。”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宋贵妃打量着他, 神色紧张起来。
“查明真相。”
宋贵妃将信将疑:“就这样?你们不会想害本宫吧?”
海潮:“你都变成鬼了,我们还能怎么害你?”
宋贵妃拧眉思索了一会儿, 似乎叫他们说服了:“你们要怎么查?”
梁夜:“你先回想一下,昨夜的事能想起来多少。”
宋贵妃蹙着眉竭力回忆:“昨夜我一早就歇下了,因为中夜叫了林鹤年来伺候, 没睡得太死……”
瞥见海潮微妙的脸色,她柳眉一竖,理直气壮道:“怎么,日日给那死老魅吸精气,都快叫他吸成人干了,还不许我找点乐子?要是有的挑,谁会找太监?”
程瀚麟:“……”
“你别跳脚,又没人说什么,”海潮道,“继续继续。”
宋贵妃:“半梦半醒之间,我不知怎么有些胸闷气短,想起床,可身子动弹不得,隐约看见屋子里好似有个人影,一开始以为是林鹤年到了,后来才发现不是……”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皱着眉冥思苦想了一番,这才道:“对了,那时候我觉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爽利,想起小时候那穷措大打骂我们母女,又想起十五岁进宫,什么还不懂就被那死老魅糟蹋,一想到还要低声下气地伺候那死老魅许多年,被他吸干精气,就觉着这日子没盼头,想来想去,还不如一了百了死了算了……”
她惊愕地张大嘴:“我怎么会这么想,我不可能……我不想死的……”
梁夜颔首:“你可曾看清楚人影的模样?”
宋贵妃:“当然看见了,我又不瞎。”
她看向海潮,撇撇嘴:“不就是你壳子那早死的老娘么。”
梁夜:“先皇后过世时你还未入宫,怎知是她?”
宋贵妃轻嗤了一声:“那老东西不是叫人刻了她的像,偷偷藏在佛堂里么?打量我不知道呢!有一回我趁着那老秃驴打瞌睡,悄悄溜进去看了一眼,哈!都裂成那样了还粘起来,也不舍得再刻一个,穷酸样!”
顿了顿:“就算没碎也没本宫好看。”
海潮:“……”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宋贵妃:“虽然有些模糊,但一定是她,本宫不会认错。”
梁夜又问:“从你看到人影,到失去知觉,大约有多少时间,你可记得?”
宋贵妃想了想:“半夜迷迷糊糊的也估不准,一个时辰总有的吧。”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近来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宋贵妃微露得色:“最不同寻常的就是本宫成了贵妃,入主临仙殿。还有……”
她蹙起眉:“那死老魅更不中用了算么?有一回侍寝中途他还厥过去了,唬得我……还以为他马上风了呢!”
旋即又有些遗憾:“可惜不是马上风。”
海潮好奇地眨了眨眼:“马上风事什么?”
宋贵妃扬扬眉毛:“你这小妖怎么连这都不懂,马上风就是……”
梁夜打断她:“林鹤年和你的事,可有旁人知道?”
“只有我身边两个贴身侍儿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口风紧得很,”宋贵妃诧异道,“林鹤年怎么了?”
“死了,”梁夜平静道,“和你一样的死法,不过尸首是在北海池里找到的。”
宋贵妃眉头动了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海潮从那张黑黢黢的小脸上看出了些许哀恸——这是宋贵妃第一次流露出忧伤的神色,即便知道自己死了,她更多的也是愤慨和不甘。
也许那太监对她来说,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只是排遣深宫寂寞的玩物。
“他在宫中可有什么仇人?”梁夜问,“可有人希望他死?”
宋贵妃垂下眼帘:“他是个好人,要是招了谁的恨,也是因为本宫,说到底是叫本宫连累了。”
梁夜未置一词:“还有什么遗漏的?”
宋贵妃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本宫能想起来的都告诉你们了。”
海潮:“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宋贵妃怔了怔,随即道:“本宫只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害了我。
“若说心愿……本宫这一死,身边伺候的都要遭殃,怎么说也是主仆一场……你要是愿意,就帮本宫保下他们一条命吧,也是替你自己积德。
“这几年本宫也攒下了一些梯己,都是金子和那死老魅赏赐的首饰,虽说不值当什么,但多的我也拿不出什么了,你帮我分些钱给伺候过我的宫人太监,剩下的就给你吧。”
顿了顿:“总之别便宜了那穷措大。”
海潮点点头:“我不要你的钱财,都帮你分了。还有别的么?”
宋贵妃:“没了。”
海潮:“那你走吧。”
宋贵妃纳闷:“谁说本宫要走?”
海潮吃了一惊:“你不走想干嘛?”
宋贵妃理直气壮:“本宫要亲自盯着你们查案,不弄清楚是什么东西害了我,我可不会走。”
海潮喊了一声马头娘娘,那邪物也不知是听不见还是装死,全无反应。
宋贵妃:“本宫留下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本宫平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宫里的事没人比本宫更清楚,你们两个赝品在宫里行走,没人提点很容易露出破绽的,那死老魅虽然跟瞎了似的,他身边那姓冯的老妖精可是鬼精。”
海潮竟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比起马头娘娘那又怂又奸猾的邪物,宋贵妃还有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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