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夜道:“未必是附体,也许是被操纵了。”
“那万昭仪死在冷宫,脸被割碎,是玉像报复?还是为了补全自己?”
“玉像毕竟只是压胜之器,未必有自觉,也许是我们一开始想得复杂了,”梁夜道,“它将万昭仪的脸割碎,只是为了将她的脸割碎而已。
“如此一来,邪灵便无法再借万昭仪的躯壳还魂。”
他顿了顿:“据我猜测,邪灵的目的是借尸还魂,但是条件很苛刻,必须是特定的躯壳才能为它所用,万昭仪和皇后的母族上溯数代来自同一支,源于乐安州滳水沿岸,薛御女又是万昭仪入宫前的私生女,可见血脉是邪灵选择躯壳的条件之一。”
海潮经他这么一提,顿觉豁然开朗,可随即又纳闷起来:“可是宋贵妃是辽东人,玉像为什么要杀她?”
“杀她的不是玉像,而是邪灵,”梁夜道,“根据当年老仵作的记录,万昭仪的刀伤只在脸上,宋贵妃的伤却遍布全身。”
“可是宋贵妃和这些事情都不相干,邪灵为什么要杀她?”海潮想起宋贵妃明丽的笑容,心口便是一紧。
梁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蹙了蹙眉:“因为七公主。我猜邪灵的最终目标一直是七公主,宋贵妃太聪明,又与七公主针锋相对,她肯定会发现七公主被夺舍,为了免除后患,将她杀了最方便。”
海潮张了张嘴,眼眶酸涩:“是因为我……”
梁夜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是你,七公主是七公主。邪灵杀宋贵妃还有别的好处,它可以误导我们,引我们去追查玉像,让我们误以为是玉像为了修补自身,杀死容貌相似的女子,忽略了血脉才是关键。”
海潮点点头,心里还是有些发堵,脑海中有个念头若隐若现,她想要抓住,那念头却像游鱼一样溜走了。
她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那薛御女呢?她身上也有刀伤,是邪灵杀的么?”
梁夜目光一凝,从袖中取出麻纸展开,冷冷看着画像上的人:“若我猜的不错,她就是邪灵。”
海潮后背上发寒,麻纸上神仙般的女子,莫名有些瘆人。
“或者是早就被邪灵夺舍了,”梁夜道,“可记得薛御女出事那夜,我们亥时招到她的魂魄,同住一院的娄美人子时前后却看见她站在窗前,那时候她应当还活着。”
海潮皱起眉:“那个会不会不是薛御女呢?”
“不然,”梁夜道,“几个亲眼见过邪灵的人,都提到了‘通体雪白’这一特征,记得我们在皇后棺木中找到的那根白发么?”
皇后还活着,皇帝却为她办了丧礼,棺壁内的朱红色符文,棺木内留下的白发……海潮不禁打了个寒颤,钉入棺木下葬的是什么东西?
梁夜继续道:“当时薛御女房中点着灯,娄美人在暗处,若是窗边之人满头白发,娄美人多半会察觉不对,就算当时忽略了,事后也会想起哪里不对。”
“所以那时候薛御女没死,我们招来的是邪灵?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误导我们之外,还能借机靠近观察我们,看看是什么人先一步抢占了她选定的躯壳。”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那薛御女又为什么要自尽呢?”
梁夜沉吟片刻道:“薛御女身份低微,且皇后那支应当才是正脉,万昭仪只是远亲,薛御女血脉比母亲更稀薄,并非理想的躯壳,而且竺慧和玉像应当已经留意到了薛御女,早晚会对她出手。
邪灵应当只将她当作临时暂居的过渡之躯。那夜招魂,她探明了我们的底细,知道我们所知甚少,不足为惧,便决定要‘夺回’她选定的这具躯壳,薛御女的身份便成了鸡肋,及时金蝉脱壳躲藏起来,反而让竺慧他们无从下手。”
“那邪灵躲去哪里了?”海潮问。
“它急于夺取适合的躯壳,在骊山两次冒险对你下手,说明它仰赖于血肉之躯,很可能暂时附在某个不那么合适的人身上。”
“皇帝?”
梁夜摇摇头:“如果邪灵能直接夺舍皇帝,它就不用舍近求远,图谋一个监国公主的身份了。而且寿阳公主别业出事时,皇帝还在宫中。”
海潮太阳穴跳了跳,方才那个隐隐绰绰的念头又闪现了一下,可她还是没能抓住。
她握拳敲了敲额头。
“可是想到了什么?”梁夜道。
海潮苦恼地摇摇头:“头好疼。”
“先别想了。”梁夜道。
海潮点点头,干脆往车厢壁上一靠,掀开车窗上的帷幔往外望。
城中宵禁,道路上不见车马人影,但城市并未沉睡,坊墙之内仍旧有人彻夜歌舞宴饮。
海潮见一座坊墙内灯火煌然映亮了一角天空,有笙箫声飘出来,不禁有些好奇,问舆人:“到哪里了?”
舆人答:“回禀宫人,刚到仁德坊,再往前就是侍中府了。”
提到侍中,海潮便想起魏九娘来:“也不知道魏九娘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闪过,忙叫住舆人:“等等,去魏府!”
梁夜:“可是想到了什么?”
海潮点点头:“我有个猜测,要去找魏兰芝对证一下。我一直想不通那邪灵为什么要害八竿子打不着的魏兰芝,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说得通了。”
外头舆人却是吃了一惊,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但还是勒住马缰:“公主说的是去魏侍中的魏府?”
“对!”海潮道。
舆人驱车到魏府门前停下,随侍在后的侍女下了马车,走到车旁,向海潮道:“魏府大门已经下钥了,魏侍中一家恐怕已经歇下了,公主不如天亮再来?”
海潮道:“去拍门,我有急事找魏九娘。”
侍女只得去拍门,魏府的阍人开了小门,见是七公主大驾光临,唬了一跳,赶紧喊来管事。
管事亦是如临大敌,便要去禀报主人,海潮道:“不用惊动侍中,我来找你们家魏九娘问几句话。”
七公主和自家娘子的爱恨情仇,管事心里一清二楚,越发以为七公主半夜上门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叫醒了侍中夫妇。
海潮将侍中夫妇交给梁驸马去应对,自己叫了个婢女带路,径直冲进了魏九娘的闺房。
第124章 玉美人(四十二) “我已经决
魏兰芝深更半夜睡得正酣, 听说七公主大驾光临,还以为在做噩梦。
然而不等她清醒,海潮已经冲进了她房中。
魏九娘又羞又恼,正要发作, 海潮道:“我不是来找茬的, 只是想问你件事。”
“何事?”
“寿阳公主别业夜宴上的事, 你想起来了么?”
魏兰芝一挑秀眉:“小女子已同公主说过了, 那晚的事早忘了。”
“上回我说你弹琴的时候弹错两个音, 你还发火了,记不记得?”
“小女子还是那句话,那首曲子小女子弹了千万遍, 莫说饮几杯酒, 就是醉了、魔怔了, 也不可能弹错音。”
“那你就是故意弹错的了?”
魏兰芝一愕:“我为何要故意出错, 当着……当众出丑?”
海潮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蹙了蹙眉,盯着她的双眼:“当晚那些人里,有一个不正常,而你看出来了, 故意试探,所以才差点被灭口, 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魏九娘咬着唇想了想:“你?”
海潮:“……”
“不对?”
“你说呢?!”
“要说席间我最了解的, 当是寿阳公主了……可是翌日我也见过她,并未见她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海潮摇了摇头:“你和三姊来往最多, 但你最了解的不是她。”
魏九娘眼睛渐渐睁圆:“莫非是她……”
……
出得魏府,两人登上马车。
“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么?”梁夜放下车帷,问道。
海潮点点头:“看来多半是她了, 可是她又没有邪灵想要的血脉,是怎么附体的呢?”
梁夜道:“世家之间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她多半也有,只是比之薛御女更稀薄而已。此外,我怀疑她和邪灵之间有交易,是为了某个目的,自愿让邪灵上身的。”
“我们要不要马上去骊山?”
梁夜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宜轻举妄动。邪灵依附在活人身上,我们不知如何将它除去,贸然行动反而打草惊蛇,它能操纵皇帝,我们仅凭府里区区数十侍卫无法与之抗衡。
“况且你也累了,疲倦时容易被它趁虚而入,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再从长计议。”
“万一它半夜又害人呢?”海潮有些担忧。
“不会,它的目标是你,玉像已碎,它暂且没有害人的必要。”梁夜道。
“那邪灵能操纵人心,它会不会知道我们心里想些什么?”
“不会,它不能看透所有人所思所想,皇帝就是明证,如果它能读心,就知道皇帝将皇后藏在骊山地下,”梁夜道,“我猜它虽能影响、动摇人的心神,却不能窥见人的所思所想。”
海潮想了想,点点头:“好。”
回到府中,便有侍从禀道:“方才公主和驸马不在,圣人身边的赵公公传了口谕来。”
“什么事?”海潮问。
“圣人御体有些不适,暂且不便回京,但九公主的灵柩就这么在骊山放着,圣人又于心难安,遂决定两日后在骊山为九公主举行丧礼,礼毕后归葬皇陵,省去了回京的劳顿。”
一个公主就在行宫出殡,当然不合规矩,天寒地冻,尸首不易腐坏,也无须着急下葬,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想在丧礼上做些什么。
海潮道:“知道了,叫人传话去骊山,我和驸马府里还有些事,办好了就去骊山,一定会准时出席九娘的丧礼。”
侍从领了命退了下去,两人去看了看程瀚麟,将今夜的发现同陆琬璎说了,出来时夜色已深浓。
两人这一日不停奔波,鞍马劳顿,也都乏了,简单沐浴梳洗一番便即就寝。
躺在床上,海潮心里仍旧翻来覆去想着这几日的事,依稀感到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一时却想不起来。
就这样迷迷糊糊了不知多久,她忽然感觉床榻动了动。
她心里一动,悄悄睁开眼,借着窗棂间漏入的月光,看见梁夜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外衣。
他下了床,忽然又回过身,海潮连忙闭上眼佯装熟睡,梁夜俯下身替她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又将她腮边凌乱的发丝拨开,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然后才转身向屋外走去。
海潮心脏怦怦直跳,一动不动地躺着,倾听着门帘轻响,脚步声渐远,这才悄悄坐起身,从锦囊里取出一张师旷符,揉成团塞进耳朵里。
她听见梁夜推开门,沿着廊庑走到书斋,再次推开门,用火折子点了灯。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另一人的脚步声在庭中响起,那人掀开门帷走进书斋。
……
碧琉璃半夜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大老远地从侍卫住的院子穿过半个公主府,走到梁驸马的书斋,人快冻成了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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