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63章

“驸马大半夜的召奴过来,有什么吩咐?”少年缩着脖颈搓着手道。

梁夜仍旧看着案上的旧麻纸,眼皮也没掀一下:“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听凭驸马差遣,”碧琉璃一脸驯顺,“不知是何事?”

“带几个人去趟骊山,”梁夜道,“上回那院子,把羁押在地底下的人带出来。”

碧琉璃大惊失色:“驸马怕不是在逗奴玩吧?上回奴放火,险些叫那些侍卫发现,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再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且不说那人还在不在下面,就算还在原地,皇帝必定加派了侍卫看守……””

梁夜挑了挑眉,打断他:“这是你的事。”

碧琉璃一噎:“驸马至少得让奴知晓一下,那里面关的是什么人吧?”

梁夜忖了忖,如实道:“皇后。”

碧琉璃愣了愣,随即脸色转白:“是说公主的生母?皇后还活着?”

梁夜颔首。

碧琉璃雪白的鼻尖上冒出了冷汗:“皇后没死,还被关在地下,这可是天大的秘辛,奴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

“上次的帐还未同你算,你若办不到,我们的交易就此作罢。”

“不能作罢,”碧琉璃赶紧道,“驸马放心,奴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皇后娘娘带出来!不过那边有高手把守着,仅凭奴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成事。”

“需要多少人?”

碧琉璃眼珠子转了转:“里应外合,最少也得三十精骑……”

“十人。”

碧琉璃一噎:“这也太少了!二十?”

“就十人,”梁夜道,“剩下的要护卫公主。有本事的单枪匹马也能成事,没本事的给再多人也只是白白折损。”

碧琉璃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好,奴一定不辱使命,不过这十人得由奴自己挑选。”

梁夜淡淡道:“可。”

碧琉璃领了命却并未立即离开,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旧麻纸:“驸马为何急着把皇后娘娘救出来?”

梁夜道:“无须你过问,去救人便是。”

“公主不知道此事罢?”

梁夜抬起眼皮:“事成之前,不必让她知晓。”

话音甫落,便听门帘“刷拉”一响,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什么事不必让我知晓?”

碧琉璃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猫儿似的眼眸中却有幸灾乐祸一闪而过:“公主什么时候来的?奴竟一点也未察觉……”

海潮冷哼了一声,并不相信他的鬼话,习武之人耳力过于常人,碧琉璃深藏不露,功夫深浅连她都摸不透,肯定早就察觉动静,知道她在门外了。

她不去理会胡人少年,一双眼睛直视着梁夜:“驸马大半夜的不在房里睡觉,跑到这里来,是要密谋什么事?”

碧琉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觑了觑眼,识时务地道:“公主和驸马慢慢聊,奴就告退了……”

“你也不准走!”海潮瞪了他一眼,“驸马交代你什么事?”

碧琉璃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地看着梁夜:“这……奴不知当说不当说……”

梁夜道:“我命他去骊山,将皇后带出来。”

说着站起身,拿起榻上氅衣走过来,替她披在肩头:“门边冷,进来说。”

海潮将氅衣抖落到地上:“不用!”

她有符咒加持,早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面质问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这男人背着她筹谋,被她抓了现行却丝毫不见心虚,还若无其事地嘘寒问暖,本来没怎么气恼,这会儿也火冒三丈了。

碧琉璃一脸关切:“公主莫要动怒,驸马也不是有意瞒着公主,只是怕事有不谐,担心公主希望落空……”

梁夜冷声道:“你退下。”

碧琉璃拖着脚走到门口,又转身恭恭敬敬地请示:“不知驸马吩咐奴的事,还要做么?”

不等梁夜回答,海潮道:“不用。”

梁夜嘴唇动了动,究竟什么也没说。

碧琉璃道了声“遵命”,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梁夜方才道:“怎么醒了?”

海潮刚刚低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要不是我刚好醒着,你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

梁夜微垂眼帘:“抱歉,我应该先同你商量。”

海潮知道他表面上低眉顺眼,其实死不悔改,压根没觉得自己有错。

“那你现在同我商量商量,”她道,“你要用皇后做什么?”

梁夜一言不发,薄唇抿成一线。

“我一直觉着哪里不对劲,刚才总算想明白了,邪灵一直想要我这具躯壳,按理说玉像和竺慧应该第一个想办法除掉我才对,可是他们却从没对我下手。”

顿了顿:“两次在骊山害我的都是邪灵,一次想把我淹死,一次让人来杀我,但那刺客却没有下死力,是因为不能毁坏这具躯壳,如果换成玉像,就该把我的脸划花,或者让我像九公主一样从高处摔下。”

她笑了笑,继续说下去:“玉像该对我下手,却没有下手,一定是因为我有别的用处,是什么用处呢?”

不等梁夜回答,她拿起案上的麻纸,翻到全是符文的一面,指着上面两个干涸的血字:“人胜人胜,就是用人当作厌胜的东西,我就是这个人胜,能代替玉像,只要引邪灵上了我的身,就能把它镇压住,然后把它和这具躯壳一起除掉……

“你那么聪明,在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所以老和尚才让人带话给你,说‘来不及’了,不是说来不及阻止邪灵,是告诉你来不及救我了,是不是?”

梁夜仿佛不能承受她的目光,移开视线。

海潮走到他跟前,将他的脸掰过来,叫他避无可避,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你想用皇后代替我,我的血脉是从皇后那里传来的,我可以,她应该也可以,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梁夜不再躲避她的目光,反而直直看进她眼底,眼神执拗又决然:“是,这篇符文既是镇压邪灵的经文,也记载了除去邪灵的唯一方法,就是准备一个人胜,引它入彀,用人胜的魂魄压制禁锢它,然后将人胜投入火中焚烧成灰。”

那眼神让海潮心脏皱缩成一团,闷闷地痛起来。

她抿了抿唇:“我不一定会死,听说人快死的时候魂魄会离体,可以用马头娘娘招魂……”

“不行。”梁夜斩钉截铁道,单是想象一下那情景,他都抑制不住浑身颤栗,如果他可以,他会毫不犹豫地代替她,然而他不能,秘境有它自己的法则。

“用另一个人代替我,你觉得我能心安么?”

“你本来不必知道,”梁夜道,“皇后并非你真正的母亲,她只是秘境中的人,不,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个虚影,根本不必介怀……”

“梁夜!”海潮打断他,“我不管什么秘境不秘境,在我眼里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如果我抓一个无辜可怜的疯女人替死,和邪灵、玉像又有什么区别?”

“与你无关,罪业我来背,我不在乎下地狱。”他不复平日的温润平和,脸色惨白,眼尾却发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偏执,像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样喘着气。

“可是我在乎。”海潮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我不能让你做这种事。”

梁夜蓦地一僵,眼中的偏执渐渐软化,消融,变成难以言说的无助,他低低地乞求,姿态几乎有些卑微:“海潮,别去。”

海潮一颗心仿佛泡在酸水里,几乎要化掉,但声音愈发坚决:“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第125章 玉美人(四十三) “时候到了

两日后便是九公主的丧礼, 也是秘境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海潮于丧礼前一夜抵达骊山,破天荒的一夜无梦,醒来已是天色微明。

她睁开双眼,发现身旁无人, 起身撩开床帐一看, 见梁夜独自坐在窗边, 冬日清晨的黯淡天光透过窗纸, 勾勒出他一动不动的身影, 仿佛一尊已在那里放了不知多少年的雕像,说不出的孤单落寞。

海潮心尖仿佛叫人掐了一下,又酸又疼。

自从那夜她下了决定, 梁夜便没再劝她, 只是按部就班地部署人员, 制定计划, 待她的态度也是一贯的温柔体贴, 夜里两人照旧同榻而眠。

但海潮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变了,两人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梁夜好像将自己的一部分抽离了出来,放逐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留下一具空壳,兢兢业业地替她实现自己的决定。

因此他虽然近在咫尺, 却好像远在天边。

似乎察觉到床榻上的动静, 窗边的身影动了动,转过头看向她, 温声道:“时候还早,不多睡会儿?”

海潮摇摇头:“已经睡饱了,早点开始准备, 免得手忙脚乱。”

梁夜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点点头:“好。”

海潮说的“准备”,便是制作人胜。

根据梁夜破译加推测出的经文,找到适合充当人胜的躯壳之后,还要用血在她身上写上镇邪的经文,人胜才算“制作”完毕。

这差事不能交给信不过的人,也不能交给陆琬璎——海潮至今也没将自己要以身困住邪灵的打算告诉陆琬璎。

思来想去,这事只有托付给梁夜。海潮知道这对他太过残忍,可还是不得不狠下心肠。

梁夜默默取了只作画用的白瓷小碟,拔出匕首在烛焰上烫了烫,然后在自己左手胳膊上割了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来,蜿蜒滴落到瓷碟里,伤口很深,血流得快,很快便积了半碟子。

海潮看得心惊肉跳,他却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待放够了血,海潮连忙帮他撒上止血的药粉,用提前备好的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缠裹起来,梁夜始终不发一言地看着,神色漠然,仿佛伤口不在他身上似的,直到她将伤口包扎后,方才道了声“多谢”。

他起身从案头的笔架上拿了支簇新的紫毫笔,将碟子里的血调了调,向海潮道:“开始吧。”

海潮心脏怦怦直跳,虽然不得已而为之,但在梁夜眼前宽衣解带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一闭,心一横,褪下中衣趴在床上。

片刻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褥微微下陷,梁夜坐到了榻边。

“对不住。”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

紧接着,濡湿的紫毫笔便在她后背上游走起来。

肌肤上的触感微妙而清晰,笔毫上的鲜血是微温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她从前很喜欢看梁夜写字,看他修竹一样的手指搦着笔管,手腕稳而有力,灵活圆转,洒脱恣肆,笔在他手中仿佛有生命似的。

可是现在他运笔滞涩,写几笔便要停顿片刻,仿佛执笔之人再也无法承受巨大的痛苦。

然而每当她以为他写不下去的时候,毫笔又开始动起来,碟子里的血渐渐浅下去,帐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重。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字终于写好,梁夜撂下笔,背过身去,等待她背上的血字晾干,然后让她转过来写另一面。

海潮迟疑了一会儿方才下定决心颠了个身,掩耳盗铃一般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因为双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梁夜微垂着眼帘,执起笔管,蘸了蘸瓷碟里的血,低声道:“很快就好了。”

海潮不敢睁开眼睛,“嗯”了一声,鼻音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