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190章

“听见什么?你说便是。”郭娘子道。

女孩道:“我半夜迷迷糊糊好似听见阿水说话的声音……”

“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摇摇头:“她的乡言我听不太懂,只听见她叫‘姊姊’,好似很高兴……”

第146章 姑获歌(十四) “胸有丘壑

郭娘子瞪大了血丝满布的眼睛, 上前抓住那女孩的肩头:“你还听见什么?”

女孩痛呼出声,又惊又怕,连连摇头,结结巴巴道:“我……我只听见这些……”

郭娘子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 松开手, 自言自语似地说:“只有这些?没听见别的?”

女孩显是吓坏了, 煞白着一张小脸, 嗫嚅道:“没有……后来就睡着了……”

“你当真听见阿水唤‘姊姊’么?会不会听错了?”郭娘子急切道, “或者是做梦?”

女孩张皇地摇摇头,随即又点头,带着哭腔道:“我……我也不知道……”

廖嬷嬷觑着郭娘子, 眼中惊疑不定,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娘子还好吧?”

郭娘子如梦初醒, 低下头用手背搓揉眼皮:“无事, 只是有些累。”

再抬起头时, 她的神情已恢复如常,仿佛一潭死水,只剩下一脸倦色。

她向廖嬷嬷道:“我要把昨夜之事禀报郎君,你好好照看他们, 用罢朝食别忘了带那几个孩子去给夫人过目。”

海潮注意到她在说到“夫人”两字时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突然被根小刺扎了一下。

郭娘子吩咐完毕, 不等廖嬷嬷应答, 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

落了半夜的雨,地上仍旧有些泥泞。

悲田坊的孩子们一个个拎着裤腿, 排着队往膳堂走。

走到半路,太阳破云而出,草木叶尖上残留的水滴仿佛宝石闪耀着光芒。

阿水失踪留下的阴霾仿佛也随之散去, 很多孩子转头已经忘了这事,又像平日一样蹦蹦跳跳、打打闹闹起来,有淘气的踩起水坑,溅起一片泥水,惹得几个孩子吱哇乱叫。

海潮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胃里仿佛装满了冰冷的石头,梁夜和陆琬璎亦是脸色凝重。

今日程瀚麟又争取到了分粥的活计,趁着师兄不注意,他拿着条抹布佯装揩抹食案,悄悄凑过来,小声道:“听说昨晚悲田坊有个孩子叫妖怪捉走了,可是真的?”

海潮有些惊愕:“消息这么快就传过去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

海潮点点头:“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不见了。”

说着将昨夜听见怪异歌声,随即陷入沉睡的事说了一遍。

程瀚麟皱着眉,挠了挠脸颊,苦恼道:“这妖怪唱个曲就能让人睡着,叫我们怎么对付它?要是它对我们下手,我们不是只能束手就擒?”

没有人能回答他,海潮只觉胃里的石头更冷更重了,她把勺子放回陶碗里,菜粥还剩了大半,她已胃口全无。

梁夜道:“那樵人什么时候来送柴禾?”

“我问了师兄,往常都是下晌,迟的时候要到薄暮,”程瀚麟叹了口气,“这姊妹也真命苦,姊姊溺亡,妹妹又叫姑获鸟捉了去,真是雪上加霜,怎么连妖怪也欺软怕硬,尽欺侮可怜人……”

“倒也不是,”海潮道,“郑家姊妹中也有一人叫姑获鸟看上,郑家人就是为了避祸才躲到山里来的。”

程瀚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当真?是姊姊还是妹妹?”

“不知道呢,”海潮说,“今天我们要去郑家的院子,到时想办法打听打听。”

程瀚麟蹙着眉若有所思。

“有哪里不对?”梁夜问。

“没什么,”程瀚麟回过神来,“我只是听说衣服上叫姑获鸟洒到血点的孩子,三日之内一定会被带走,建业到这里两三百里,他们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可能走得很快,即便当日就动身,也早已过了三日之期……”

“难道是姑获鸟飞得慢?”海潮抓了抓头发。

陆琬璎摇摇头:“那林三郎如何解释?”

“对啊,把他给忘了……”海潮越发闹不明白了。

程瀚麟忽然“啊呀”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师兄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他装作卖力地揩着海潮他们的大食案:“等樵人来了,我想办法问问阿水姊姊的事。”

梁夜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有劳你打听一下。”

“子明吩咐便是。”

“我想知道昙远的来历,何时出家,何时来到昭明寺,出家前的家世身份,越详细越好。”

程瀚麟扬起眉毛,一脸惊诧:“子明莫非怀疑昙远师兄?他古道热肠,为人仗义,不像是坏人啊……”

“我只是恰巧得知两年前那孩子出事时他不在寺里,故而请你打听一二。”梁夜容色平静。

程瀚麟这才放下心来:“说起来昙远师兄和寺里其他人是有些不一样……我去打听打听,应当不难。”

“别让他本人知晓。”梁夜道。

程瀚麟脸上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点点头。

用罢朝食,其他孩子回了悲田坊,海潮等六个被挑中的孩子由一个婢女领着,去见郑夫人。

郑夫人在东轩书斋里,婢女将他们带到阶前。

庭院里蝉鸣嘒嘒,越发显得静寂。

只见廊下的青瓷大缸里养着一株亭亭的莲花,半开的花瓣微带青色,送来淡淡的荷香。

微风轻轻掀动着湘竹门帘,屋子里摆着冰盆,丝丝的凉意从缝隙中渗出来,片刻便消散在了盛夏燠热的暑气中。

连孩童也隐隐感觉到此地的清寂,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打碎某种剔透脆薄的东西。

婢女上了台阶,微微倾身,隔着帘子小心翼翼道:“娘子,奴将悲田坊那几个孩子带来了……”

帘子里传出个脆生生的声音:“进来罢。”

婢女转头用眼神告诫孩子们规行矩步,然后打起帘栊让他们进屋,向郑夫人行了礼,又讨好地向夫人身旁的婢女招呼道:“百濯姊姊这向可好?”

那名唤“百濯”的婢女很是倨傲,只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屋子不大,但装点得很有逸趣,或许因为是夏季的缘故,屋中多竹器,窗前放着竹床,缘墙的书架也截竹搭成,配着蒲团和细白、本色的苎麻织物,几乎素得有些冷清了。

只有案边老竹根挖成的随形花器里几支凌霄花垂荡下来,朱砂般艳丽的花朵和一旁年轻婢女朝霞般的容颜相映成辉,几乎是屋子里仅有的颜色。

郑夫人坐在书案后,手搦笔管,身前铺着写到一半的长卷,她穿了身烟紫色的轻罗衫子,唇上点了朱红的唇脂,但不知为何她却给人一种无色的错觉,仿佛是用淡墨勾出的一般。

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忽略她的存在,无他,她半张烧毁的脸太过触目惊心,即便海潮已经见过一次,心里还是不自觉地一颤,仿佛当年烫伤郑夫人的火穿过时间,穿出伤口,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尴尬,转而去看案边堆积如山的书卷。

这里的书可真多,架子上也堆满了书,简直成山成海,想到这不过是山中偶尔闲居之地,有这么多书就更让人惊叹了。

郑夫人放下笔,笑盈盈地看了看她,向婢女打了几个手势。

婢女道:“娘子问你,在看什么?”

海潮如实道:“书,这里的书真多!”

悲田坊的婢女顿时如临大敌,握嘴轻咳了一声。

郑夫人浅笑了一下,半边完好的脸温婉娴静,露出浅浅的梨涡,另外半张脸却因肌肉牵动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百濯看着她的手势,一边向那婢女道:“娘子说

不打紧,暑热难耐,劳你来回走动,厨下有梅汤和冰酥酪,你去食一些罢,夫人要同这些孩子说几句话。”

婢女迟疑地看了海潮一眼,显然生怕她捅篓子,但又不好违逆主人的命令,只得谢了赏,行个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郑夫人让百濯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名姓和年纪,又问他们读过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海潮被问到时,赧然地摸了摸鼻尖:“我平时没好好读书,背不出《女诫》,字也认不全……”

百濯两条蛾眉顿时蹙起,郑夫人却招手示意海潮走到她身边,用纸扇随意在自己方才抄写的长卷上指了一句。

百濯:“娘子叫你你试着念念这一句。”

这一句里没什么生僻的字,海潮顺畅地念了出来:“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这不是很好么?”百濯替郑夫人说道。

郑夫人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海潮微翘的鼻尖,又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娘子问你可知这是什么书?”

海潮摇摇头。

百濯又看向其他孩子:“可有人知道?”

郑夫人的的目光落在梁夜身上,百濯立即会意:“你叫阿夜是不是?听阿郭夸过你聪明,你可知道?”

梁夜轻点了一下头:“回禀夫人,是《孝经》第十章。”

郑夫人赞许地点点头。

百濯道似解释又似自言自语:“这是娘子替大郎写的书帖,他本来该学更艰深的东西了,但在吴中耽误了好几年,到如今才开始学孝经,你既学过就再好不过了……”

郑夫人抬了抬手,百濯这才止住滔滔不绝,看着夫人打手势,一边说:“娘子说陛下以孝治国,侍奉大郎的人,须得提醒他熟读成诵,铭记心间才是。”

郑夫人将长卷撩起来放到榻边,重新取了一张纸。

百濯:“娘子要看看你们的字。”

郑夫人指尖在案上点了点,沉吟片刻,随即示意百濯。

“娘子说,就写一个‘孝’字吧,要打乱次序写。”

说罢主仆两人都背过身去。

孩子们不明就里,依言上前写了。

梁夜天赋不俗,又苦练过几年,陆琬璎四岁开蒙,有十多年的功夫在身上,和一般孩童不可同日而语,两人即便刻意藏锋,仍旧十分出挑。

海潮也很出挑,只不过是难看得出挑,令人过目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