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看了看这六个孝字,换了支新笔润湿,从瓷碟里蘸了点朱砂,将陆琬璎的字圈了出来。
百濯解释道:“郎君与娘子决定从你们中选出三人,侍奉三个小主人读书习业。”
顿了顿:“娘子说写这个字的,可堪侍奉大娘。”
海潮心头一跳,原来到了这里还有最后一次考校,而且考校的方法也独出心裁,竟然是用字选人。
她犹如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要是看脸她还能排上号,要是看字那她一定是第一个遭淘汰的。
早知如此,就该让梁夜或者陆姊姊替她捉刀。
“我……我能重新写么?”她忍不住道。
百濯震惊地看了她一眼。
郑夫人却莞尔一笑,放下笔打手势。
百濯道:“娘子说你重新写难道就能写好看么?”
郑夫人又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牙舞爪、歪歪扭扭,看起来简直有辱孝道的“孝”字圈了起来。
百濯吃惊地张了张嘴,不情不愿道:“娘子让你陪二娘读书。”
海潮睁圆了眼睛,微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海潮本以为梁夜一定会中选,谁知郑夫人手中的笔却悬在半空,半晌不落下。
她的目光在两个“孝”字之间逡巡了许久,直到笔尖的朱砂墨几乎干了,这才在梁夜的字周围画下一个焦枯又犹疑的圈。
海潮着实捏了一把汗,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想到那疯疯癫癫的郑小郎,她的心又是一沉——本来两个孩子作伴还有个照应,现下只剩下梁夜一人,不知会不会遇上危险。
而梁夜始终面色平静,宠辱不惊,仿佛选谁都与他无关。
郑夫人选好了人,向百濯点了点头,百濯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有几个婢女捧了三套东西来。
每一份分别是两端素绢,笔墨纸砚一套,并一盒糕饼。
海潮起初以为是给他们的,郑夫人却将那些东西赏给了三个落选的孩子,然后令悲田坊的婢女将他们领回去,又传了三个婢女来,分别领三个中选的孩子去见各自的小主人。
离开郑夫人的禅院,海潮悄悄凑到梁夜耳边:“你觉着这夫人怎么样?”
梁夜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道:“胸有丘壑。”
“说人话,”海潮直截了当道,“你就说是好还是坏?”
梁夜摇了摇头:“不知道。”
第147章 姑获歌(十五) 二合一
海潮正想细问, 转头看见陆琬璎紧抿着唇,脸色不豫,便走过去小声道:“陆姊姊,怎么了?”
陆琬璎立即摇摇头, 笑了笑:“无事, 别担心。”
海潮:“是郑夫人让你不舒服么?”
陆琬璎一怔:“海潮为何这么问?”
“我猜的, ”海潮将声音压得更低, “那天她给的糕饼你一口也不肯吃, 是她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和人么?”
陆琬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道:“她和我继母……有些地方很像, 抱歉, 郑夫人是郑夫人, 和我继母不相干, 我不该任性而为……”
海潮将脸颊在她胳膊上贴了贴:“陆姊姊任性点才好呢, 老憋在心里不憋出病来!能让你讨厌成这样,那婆娘可真不是东西……”
陆琬璎“扑哧”轻笑出声,忙抬袖掩住嘴,双颊飞红一片。
说话间已到了一处院落前, 到了分别的时候,海潮转头向着梁夜用口型比了一句“小心”, 梁夜了然地点点头, 便随着领路的婢女继续向外走去。
一个婢女推开院门,屏门里面分作两道门, 通往两个毗邻的小院子。两座院子几乎一样大小,中间以墙隔开,共用仓房和一个小厨房。
婢女向海潮和陆琬璎道:“这里便是两位娘子的住处。”
海潮有些纳闷:“两位娘子不住一起么?”
婢女皱了皱眉:“大娘子喜静, 二娘子好动,所以改建时分作东西两院,隔墙上有门,方便出入。”
顿了顿:“做下人的最忌多嘴,多看多听少问,对你们没坏处。”
海潮心下不以为然,点头道:“知道了姊姊,谢谢姊姊教我做下人。”
婢女一噎,但从她话里又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向同伴道:“好好教教她规矩,别闯了祸,连带你我一起吃挂落。”
带海潮的婢女看起来随和些,笑着答应了。
两人分别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各自的院子。
阖上门,婢女转头向海潮道:“我名叫栀子,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海潮点点头:“多谢栀子姊姊。”
“二娘子这会儿小睡该起了,我先带你去见见她。”说着便领着海潮穿过载着石榴树的庭院,向北边的卧房走去。
才走到阶下,忽听帘内传出一道稚嫩生脆的声音:“我真的听见了!不是做梦!”
“好,好……”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哄道,“小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女童显然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恼道:“你们都不信我!还取笑我!我不起来了!”
三四个声音一起哄她:“小娘子快将足衣穿上,省得着凉……”
“乖乖穿上衣裳,奴婢去厨房做蜜酥山与小娘子吃好不好?”
“夫人从悲田坊找了个孩子来陪小娘子玩,人快到了,小娘子还不把衣裳穿上?”
二娘子年纪不大脾气却倔得很,不肯就此罢休,执拗道:“我不是做梦,是真的,阿娘昨晚又来给我唱歌了,还说故事给我听呢……”
那妇人语气认真了些:“是真的,是真的,我们都信小娘子。”
栀子在帘外道:“小娘子,奴婢把悲田坊的孩子领来了。”
女童“啊呀”惊呼一声:“快叫她进来给我看看!”
海潮进了屋,只见一个嬷嬷两个年轻婢女围在床边,郑二娘子坐在眠床上,衣裳穿到一半,一双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脚垂在榻上,脸蛋红彤彤的,还有席子印出的纹路。
比起长姊,她的五官没那么出彩,但肌肤皙白,像雪捏成的团子,十分可爱。
海潮注意到她露在外面的一半中衣,发现领口都磨毛了,针脚也很粗,料子也粗疏,不像是郑家这种家世的小娘子所穿,与簇新的外衫放在一处更显得寒酸。
郑家随手赏给孤儿的糕饼恐怕都能裁上好几件中衣,郑夫人却让继女穿破旧衣裳,自然是故意为之。
可是这么做图什么呢?下人看见了到处说嘴,不是败坏自己的名声么?
大约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嬷嬷脸上闪过尴尬之色,连忙将外衫掩上,咕哝道:“小娘子好动,新裁的衣裳穿不了几日便破了……”
“是呀,穿上新衣裳可要小心些。”一个婢女附和道。
他们越是找补,越显得欲盖弥彰,看来这院子里的乳母、婢女,都是郑夫人的人。
郑二娘浑不在意他们说些什么,只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海潮,煞有介事地抬了抬下颌:“你就是那个悲田坊的小儿?”
海潮点点头,觉着有些好笑,这女童自己比她还小,倒是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
二娘子蹙起稀疏浅淡的眉毛,张了张嘴又抿上,似乎拿不准该怎么评价这个名字,最后老成地点点头:“还成,不难听。”
她的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弹弓上,双眼倏地一亮:“你会用那个打鸟么?教教我。”
旁边的嬷嬷大惊失色:“二娘子不可碰这些,打到脸上可是会破相的,万一打到眼珠子……”
郑二娘嘟起嘴:“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玩……这里太闷了,我要回家……”
“家里又没人,郎君娘子和兄姊都在这会稽,小娘子一个人回去怎么办?”
“不是一个人,阿娘夜里会来陪我的,还会给我唱歌。”
婢女们面面相觑,嬷嬷如临大敌:“小娘子当着郎君的面切不可说这些……”
“知道了知道了,”郑二娘不耐烦道,“快点替我穿衣穿鞋,我要和这小孩……海潮去院子里玩。”
嬷嬷答应着替她穿好了衣裳,套上足衣,穿上木屐,郑二娘下了床,自然地拉起海潮的手:“我们去玩吧。”
又转头向乳母和婢女们道:“你们别跟来。”
栀子笑道:“海潮初来乍到,且自己还是个孩子,奴婢就在廊下远远看着小娘子,一定不打扰小娘子。小娘子若是需要人伺候时也找得到人。”
郑二娘对这栀子有些不同,想了想终于矜持地点了点头:“那就你一个人跟来。”
嬷嬷又道:“小娘子莫要忘了写大字,回头要给夫人过目的,昨日还欠了一张半呢……”
郑二娘一脸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还早着呢!”
一边说,一边牵着海潮跑没了影。
两个孩子在庭中桂花树下玩耍,栀子果然搬了个小竹床坐在廊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人。
郑二娘身边没有年纪相仿的玩伴,海潮又当惯了孩子中的头领,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就熟稔了。
虽然名为主仆,但郑二娘已经俨然成了她的跟班。
两人在树下垒了一会儿石子,海潮用手对着脸颊扇扇风:“太热了,我们回屋里去吧,小娘子不是还要写字么?”
郑二娘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睛也红了,委屈道:“你怎么也说这种话,我还当你和他们不一样……”
海潮忙道:“我只是太热了,又口渴……”
郑二娘很上道:“你想喝什么?我叫栀子去取。”
海潮本就是为了支开栀子好说话,立刻就坡下驴:“天气热,自然要吃凉一些的……”
郑二娘仰着脸,眨了眨眼:“有冰杏子露,冰梅汤,还有玫瑰酥山,酪浆,海潮喜欢什么?”
海潮一点也不同她客气:“都尝尝吧。”
又叮嘱她:“记得说是你要吃,不然他们会把我送回去的。”
郑二娘板起小脸,认真地点点头,随即挥手叫来栀子吩咐了一番。
栀子笑微微地答应下来,转身便去小厨房找庖人张罗。
海潮看着她走远,便问郑二娘:“奴婢刚到的时候,小娘子在和嬷嬷争什么呀?”
郑二娘本来已忘得差不多了,听她一提又激动起来:“我告诉他们的事,他们都不信我!还笑话我,说我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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