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潮感激地看了眼陆琬璎,“他也不是非娶她不可,为什么要害她呢?”
“当时郑老夫人病重,郑郎君为了安母亲的心才下聘求娶,说到底只是因为郑家需要一个主母,主持中馈和照顾原配留下的两个女儿和庶子,”梁夜道,“郑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难免会偏心自己的孩子,这是人之常情。”
少年的声音沁凉如水,说出的话更显得凉薄,海潮只觉心脏也被凉水冲刷了一遍,有些不寒而栗。
梁夜似是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声音变得温暖:“这只是一种可能。”
海潮点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郑郎君就是明明知道儿子是无辜的,还任由后母冤枉他,把他送走……”
“如果真是如此,郑小郎心怀怨恨也是理所当然。”陆琬璎忖道。
“还有一物,请陆娘子看一下。”梁夜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一小截燃剩的香。
“这是什么?”海潮凑上去,好奇地道,“是线香么?从哪里来的?”
梁夜目光闪烁了一下:“是从郑小郎的院子里捡到的,请陆娘子看一看,知不知道香中添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陆琬璎有些不确定:“我对合香只是粗通一二……”
她说着接过香,先是放在鼻端轻嗅:“沉水、旃檀、冰片、零陵……”
她嗅了一会儿便移开,片刻后继续,如是反复三四次,总共说了七八种香料:“还有两三种香料嗅不出,大约是添得少,可否点燃试试?”
梁夜颔首:“可。”
海潮便捡了把枯草,去借了火来,将残香点燃。
轻烟袅袅上升,陆琬璎嗅了一会儿,脸色骤然一变,立即将那香掐灭,用手扇了扇烟雾,拉开海潮:“这香有毒!”
海潮也是唬了一跳,赶紧去拽梁夜的胳膊:“小心!”
梁夜满是伤口的左臂冷不丁叫她抓住,顿时疼得冒出了冷汗,但他忍住了没有露出异样,也没有抽回手。
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海潮方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难以置信:“这香里怎么会有毒?”
梁夜却似早有所料,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只是镇静地问陆琬璎:“陆娘子可知是何种毒物?”
陆琬璎抿了抿唇:“香里合入了少许颠茄和曼陀罗,虽然量不多,不会致死,但吸入多了还是会身体麻痹、心神不宁,甚至生出幻觉……”
“陆姊姊好厉害,”海潮真心实意道,“一点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陆琬璎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我见过这些东西……我有个叔父好此道,服食五石散、点迷香,才及冠便丧命于此。”
“难怪你刚才这么害怕。”海潮道。
陆琬璎点点头:“是我杯弓蛇影了。”
海潮见她神色越发疲倦,便道:“天色也晚了,今天程瀚麟看来是不会来了,我们也回去吧,陆姊姊今天太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三人便一起往下人房走。
男女仆人的院子不在一处,走到分岔路口,海潮向陆琬璎道:“陆姊姊先回去,我还有些话同梁夜说。”
陆琬璎自然没有异议,叮嘱了两声便离开了。
梁夜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里难得有些许不安:“怎么了?”
“刚才你没说实话,”海潮虎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那香是捡的,只是落在地上的半截香,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只是猜测……”梁夜微垂眼帘。
海潮冷哼了一声:“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到吧!你有本事别心虚呀,看着我的眼睛再说没骗我。”
梁夜:“……”
“那坏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是不是用毒香熏你了?”海潮道。
梁夜犹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只是吓唬我,想看我出丑,我真的没事……”
不等他把话说完,海潮忽然抓住他上臂,猛地将他衣袖往上一捋,皙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伤口顿时暴露无遗。
“这些是什么?”海潮声音颤抖,因为惊骇和愤怒变了调,“那小畜生!我去宰了他!”
第151章 姑获歌(十九) “出大事了
海潮几乎被怒火吞没, 浑身止不住颤抖,她四下一看,发现园墙根倚着把割草的镰刀,便即冲上前去。
梁夜连忙拉住她的手:“是因为我故意激怒他的……”
海潮这时候哪里还听得进去:“我管他因为什么, 这畜生该死!”
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他的手一甩, 却没注意那正是他受伤的左手。
梁夜痛嘶了一声, 额头顿时沁出冷汗, 一张脸血色全无, 比纸还白。
海潮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刹那间冷静下来。
“伤着没有?”她轻轻拉起他的手,小心卷起衣袖查看伤口, 只见被蛇咬烂的皮肉中果然渗出血来。
她嘴唇哆嗦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梁夜抬手轻抚她后脑勺, 轻柔得好似在抚摸一只刚生出绒毛的雏鸟:“别哭, 看着骇人, 其实不怎么疼。”
他一哄,海潮的眼泪反而憋不住了,“啪嗒啪嗒”接二连三地打在青石板上。
她偏过头去,抬袖胡乱一抹, 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故意惹他?告诉过你他是疯子。”
“只是探探他的底,人在愤怒的时候, 很多藏在底下的东西才会暴露出来。”
海潮仍旧有些气不过:“那你试探出什么来了?”
梁夜颔首:“收获不少。”
顿了顿, 看着她的双眼道:“放心,我有分寸, 不会死在这里。我答应过你的。”
海潮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刚进西洲时,他说一定会送她出去。
当时只顾着生气, 没有多想,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古怪,为什么是“送”?
正想问问梁夜,忽然有婢女喊她:“望海潮,二娘子找你呢!”
海潮只得先作罢,从怀里摸出那颗能预警危险的水晶眼珠:“你拿着这个,夜里小心。”
知道他会拒绝,不等他出声,强行塞到他手里,把他五指合上:“拿着!今天的事还没完,我回头还要找你算账!”
说完转过身便向那唤她的婢女跑去。
“姊姊,二娘子怎么突然又找我?”她问。
“二娘子很喜欢你,她新得了一些新奇的玩意,闹着要给你看呢!”婢女笑着道。
海潮遂放下心来,跟着婢女往二娘子的院子走去。
走到半路,忽听“吱嘎”一声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处幽静的禅院中走出来。
那人一抬头,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神,蓦地僵立原地。
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海潮只看她的身姿动作,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假装没看见,郭娘子却朝她走过来。
海潮便向她招呼:“郭娘子。”
郭娘子微微点头,走到他们面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用过夕食了?第一天伺候二娘子可还顺利?这么晚去哪里?”
海潮如实答了,郭娘子道:“二娘子喜欢你是你的福分,务要尽心伺候,小心别出岔子。”
叮嘱了两句,便催促她快去,自己也往悲田坊去了。
海潮听她说话时有些魂不守舍,声音瓮瓮的,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刚哭过,离去之前还回头往那小禅院望了一眼,似乎生怕有什么人突然走出来似的。
她很想去禅院里看一看,但手被那婢女拉着不得脱身,只得先去找二娘子。
二娘子新得的玩意是一套小弥勒瓷偶人,一共八个,装在锦盒里,每一个神态、动作都不同,憨态可掬、惟妙惟肖,还穿着特制的小僧衣,无论是碎布缝的五条衣还是袈裟法衣、斗笠蓑衣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是阿耶给我的,好看吧?”二娘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海潮出身贫苦,没想到孩童消遣的玩意也做得这样巧夺天工,真心实意地赞叹:“比庙里的佛像还精巧呢。”
二娘子爱惜地抚摸着小米勒光滑的头顶:“阿耶今日还抱我坐在膝上,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海潮不知这些事有什么稀罕,心道大约富贵人家亲情淡薄些吧。
不想二娘子噘起嘴,埋怨道:“平常阿耶总是去陪阿姊,有什么好东西也紧着阿姊……”
海潮心中微微一动,一脸天真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二娘子放下小弥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因为阿姊生得比我好看,阿耶喜欢阿姊不喜欢我……”
乳母脸上闪过尴尬之色:“郎君怎么会不喜欢小娘子,你和大娘子都是郎君的掌上明珠,只是因为大娘子眼睛看不见,郎君这两年才多关心她一些,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
指了指那盒小弥勒:“郎君不是送了小娘子这么好看的小弥勒么?听说只有这么一套,是住持献给郎君的,连大娘子都没有呢。再说小娘子哪里不好看了,这是还没长开呢,小娘子眉眼随了郎君,脸架子又肖似先夫人,长开了一定是个美人。”
顿了顿:“小娘子别成日在日头里晒,肌肤养白了就好看了……”
二娘子捂住耳朵,不耐烦道:“嬷嬷又念我……”
乳母讪笑着:“好,好,奴少说两句。”
二娘子拿起戴斗笠的小弥勒,将斗笠摘下来又戴上去,玩了一会儿,忽然道:“嬷嬷说得不对。”
乳母已经低着头做了会儿针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起头:“什么不对?”
“嬷嬷方才说,‘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这句不对,”二娘子绷着张小脸,严肃道,“阿耶就不疼阿兄。”
乳母越发尴尬:“怎么会呢,郎君自然也疼小郎君的……”
“不对不对不对!”二娘子固执道,“阿耶还打阿兄呢,打得可厉害了!”
海潮吃了一惊,郑郎君看着温和儒雅,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打儿子的模样。
“那是小郎君做错了事,郎君管教他,是为了他好,怎么就不是疼爱呢……”乳母道。
二娘子大喊:“都打出血了!”
乳母沉下脸来:“这些话二娘子是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在小娘子面前嚼舌根?”
她向屋子里扫了一眼,婢女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乳母转过脸来,一脸郑重地向二娘子道:“小娘子,这些话你出去可别乱说,郎君管教小郎君,再严厉也是为他好。小郎君那孩子……”
她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长大了就知道了,总之小郎君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离他远着些。”
氛围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二娘子一个孩童也感觉到了,不再吵闹,懵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玩偶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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